中忽然传来细微之声,疏影抬头看去,却见碧枝胡乱披着外衣,赤足站在那里,小脸一片煞白。那少年虽则入室无声,适才倒地之时却是好大一声,早已将她惊醒。她一惊之下,犹未回过神来,一时只觉似在梦中,发了一回怔后,又听得影猴叫声,这才急急奔出,眼见室中虽则一切如常,地上却忽然四仰八叉的倒了一个少年,不由受惊匪浅。
疏影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瞧.瞧地上平躺着的少年,不觉一笑。
挥手向碧枝道:“天气凉了,仔细冻.着,且回去穿严实了,一会子替我唤个人来!”
碧枝定了定心神,这才答应了,.便回去穿好衣履,重又绾了发髻。
原来疏影早先在软榻上睡得沉了,碧枝虽叫了她,.她却懒怠动弹,只是赖在软榻上不肯稍动。这软榻做的原颇宽大,论起舒适,倒也不输内室的床铺,碧枝便也不曾勉强,只是捧了被褥来,替她盖得严实了,自己便睡在了隔间中。却不想出了这回事来。
疏影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又略略(炫书:www.xbiquta.info)整 理下发髻,.绕着少年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少年腰间的一块碧玉龙珏上,心中却也有数了。在这京畿附近,能这般大大咧咧的将龙型玉珏配在身上招摇过市的实在也并不太多,想来这少年必是皇室贵胄了。
少年虽然行径鬼祟,颇为莽撞,却不曾动用迷香,.纵有恶意,也是有限。她想着少年在房外嘀咕的那句:“好一把头发……”心中不由一阵好笑。
眼见碧枝走过.来,她便开口吩咐道:“莫要多言,去唤陆逸过来!”陆逸,原是南疆陆家嫡子,乃此次随她入京的四家子弟中年纪最长,性情也最为沉稳的一个。
碧枝答应着,转身出门去了。
不多一刻的功夫,陆逸进屋拱手见礼,却是目不斜视,对于地上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少年更是视而不见。疏影含笑还了半礼,指指少年,问道:“陆兄可识得此人 ?[-3uww]”
陆逸听她问话,这才举目看了一眼,微微一怔之后,答道:“今日太子随身共带了五名随从,此子便是其中之一!观太子神态,对此子甚是亲密宠纵!”
疏影点了点头,含笑道:“既如此,就劳烦陆兄将他送还给太子罢!”
陆逸颔首,更不多言,上前一手提起少年,转身迅速出了房门。
碧枝见他去了,忙走到门前,闩了房门,掉头正要说话。
疏影却又已倒在榻上,慵懒的伸个懒腰,叹道:“碧枝,我饿了,可还有吃的?”她贪着睡眠,错过了晚饭,到了此刻已然饿坏了。
碧枝无语,只得咽下一肚子话,掉头给她取了点心来,又提起外屋小炉上温的水壶,调了热茶给她。疏影一手糕点一手茶水,三口两口的,已吃了半碟糕点。
吃得饱了,碧枝已捧了水来,疏影呵欠连天的净了手,掉头就要进房。碧枝见她如此大意,不由着急,伸手扯住她,急道:“我的公主姑奶奶,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疏影抬手掩住一个哈欠,转头粲然一笑:“早些睡罢!今日这事,原是意外,想来以后再不会有了。明儿就要入京了,还有多少事要折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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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辉煌的房中,曦玢一言不发的坐着,脸色着实并不好看。袁老拧着眉头,面上却有凝重之意。那少年则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懒懒的托着下巴半伏在桌上。
三人僵持了一回,袁老终究冷着脸呵斥道:“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早先我就不同意带你一道来,你却死活要跟着……”
少年不甚在意的做了个鬼脸:“老师,您可真是唠叨。我不过是去串门子,看看表姐长得如何……”说到这里,他却忽然来了劲,兴致勃勃的掉头看向曦玢:“太子哥哥,我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这个表姐,你已有几位良娣了,就莫要跟我争了罢!”
这话一出,曦玢与袁老皆怔住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一会,袁老才愤然拍桌怒道:“不像话,简直太不像话,你……你……”他愈想愈怒,一时岔了气,竟是咳嗽不止,一张清癯的面容一时胀的通红,甚是狼狈。
曦玢苦笑摇头,伸手制止了袁老,转头向少年道:“小七,你先下去休息罢!”那少年还待多说,但看袁老模样,终究还是忍了,吐吐舌头,掉头出门去了。
大熙颇重礼法,天地君亲师,是所谓人之五伦。是以那少年虽然身份贵重,人又精灵古怪,对于袁老却一向是畏[TXT小说下载:www.xbiquta.info]惧三分,更不敢过分忤逆。
他一走,室中顿时沉寂了下来,袁老此刻也已顺过气来,只是捧了茶坐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曦玢见他神情,不由开解道:“袁老也不必生气,小七年纪还小,这话怕也只是一时兴起,随意说说的,其实不打紧的!”
袁老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这几年京中情势一直胶着难明,太后寿诞,忽然宣召彦平公主回京,老夫总觉这是一个契机,也是一种变相的暗示。”
太子温和贤明,百官归心,无奈皇后疾病缠身,失宠已久。四皇子无朝中臂助,其母却是当今北藩王亲妹。南郡北藩乃是大熙最大的两大外姓王,北藩势力虽不及南疆,然北方民风彪悍,又常年与戎狄交战,若单论军兵战力,无疑称冠大熙。
曦玢默然了一会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芷儿当年虽则与我亲善,与四弟关系却也不差。这几年,她又远在南疆,我虽则常年书信不断,却从未见她回过一封……”
他却不知,疏影确是收到他的书函,但一来不甚了解他与项映芷的往事,二来她的字迹与项映芷也实在相差太大,哪敢冒然回信。更何况,这等情信又岂是能够随意回复的。
袁老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四皇子至今不肯娶正妃,只怕也是想着今日之事!”
曦玢点头,他府中已有二位良娣,三位良媛,太子妃之位却一直虚位以待,想的何尝不是今日之事。
二人对视一眼,均觉忧心忡忡。
袁老沉吟许久,终究开口道:“若是琉儿年纪再大些,倒不失为公主良配。他与你素日交好,便是娶到了公主,也不会作出于你有害之事……”
曦玢一惊,随即摇头:“小七?他到了年底才满十五呢,此事万不可行!”他口中说着,脑海中却不由得浮起那个清淡似莲的少女模样来。几年不见,她与从前又不相同了。
原来那少年名唤曦琉,却是当今皇上亲弟衍王幼子,素来最得宠爱的。衍王早年身体不好,常年居于皖城骊山别院,因此曦琉与项映芷竟不得一见。
曦琉在山野之间长大,性情难免散漫无羁,却不知怎么就合了当今皇上的脾胃。他回京伊始,不过一十二岁,尚不识男女情事,又在宫闱内禁厮混,宫中多少娘娘都宠他爱他,不知不觉,便混了个花花公子的态势儿来了。好在他虽胡闹,却也不曾作出甚么丑事来,因此圣宠始终不衰。
衍王拿他无法,若要惩戒,那边太后皇上却又护着,只得令他拜了袁老为师,原意是想好好拘束他一番,却不想他却又因了袁老与太子搭上了线,混得更是自由自在。
曦玢与袁老想着这个小混世魔王,均觉无奈,不由相视叹息了一声。二人又泛泛的说了几句,眼看东方将白,袁老这才告辞去了。
这边曦玢却无丝毫睡意,目送他离去后,微微发了一回怔,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窗向外看去,却见天地虽仍混沌一片,东方却已隐现白光,不觉轻叹了一声。
毕竟已到了最后关头了……
熙京风云 第四章 道是有情却无情
第四章 道是有情却无情
次日果然是个极好的天,疏影睁开双眼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了,金色阳光透过薄薄的翠色窗纱映入室中,她忍不住微微的笑了一笑。
盥洗完了,走出内室的时候,外头已摆了一桌子的早点。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心中却不期然的想起初到贵宝地时的那个清晨,也是这一桌子的早点,南宫皓微笑的坐在旁边,闲散的摇着折扇,看着自己吃早点。
她忍不住笑了一笑,抬头向碧枝道:“可有莲子粥?”
碧枝在一边噗哧一笑,想是也忆起了当日之事。一边服侍的一个白净俐落看似有些体面的丫鬟答应着,盛了粥来递给碧枝,碧枝接了,这才放在疏影面前。
那丫头还不忘笑道:“禀公主,这是今年我们庄里荷塘刚收的新莲子,既新鲜又干净,可比外头买的好了许多!公主若是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一会子我命她们包上一包送与公主尝个鲜!”
疏影也不推辞,只笑着向她.点了点头以示谢意,又向碧枝道:“一会子取几疋好缎子,这屋里的,一人赏一疋做个见面礼罢!”通屋子尽皆弯腰谢了,一时欢天喜地。
疏影拿了调羹吃了一口,那莲子.果真清香甜糯,味道极好。
她这一路行来,虽则钟公公确.然有心,毕竟也不得那般周全,昨儿又不曾吃晚饭,见这莲子粥味道甚好,一时高兴不免多吃了一碗。吃完之后,眼见太子还不曾派人来请,便索性起身出门,在院中闲闲的走了几步。
才刚走到那几株桂花跟前,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表姐……”
疏影微怔,黛眉不自觉的轻轻扬了一下,掉头看去,.身后果真是昨晚那个偷偷摸进自己房里的少年,此刻正笑开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一副阳光明媚的模样。
“你是哪家的表弟?”她懒懒的问了一句,却并不非.常在意。
曦琉耸耸肩,答.道:“我父王是衍王。”他口中说着,人已贴了过来,笑嘻嘻的扯住了疏影的衣袖,露出一副陶醉的模样:“表姐熏的是什么香,我以前可不曾闻过!”
疏影见他无赖,不由好笑,她于这些身体接触虽不如此时的大家闺秀那般在意,但也并不愿意这般被人贴着,徒然惹人话柄。纤指微拢轻拂,在曦琉的虎口上便是轻轻一拂。曦琉只觉臂上一酸,整个身子竟麻了一半,一时动弹不得。
疏影趁势一拂衣袖,已然摆脱开来:“你多大了?”
曦琉浑身僵硬的立在那里,好一会才缓过来,心中也知这个表姐已是手下留情了,不敢再往上贴,只立住脚,闷闷答道:“到今年腊月里,我就满十五了!”
疏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手长脚长,个子削瘦,其实倒像十七八岁的模样,不由笑道:“原来还是个小孩子!”
曦琉素来最是讨厌别人将他视为孩子,听了这话,不免抗议道:“不许说我小。”
疏影笑吟吟的立在桂花树下,开口调侃道:“没长大的孩子最怕别人说他小,若是长大了,却又不同,那时怕是只恨不能往回倒着活!”
曦琉瞪眼,本欲回嘴,却见她俏立树下,素衣如雪,乌发如云,清如莲,皎似月。昨夜秋雨新过,桂树青碧如洗,枝头黄蕊簇簇,秋风过时,素衣飘然,暗香隐隐袭人,几似画卷中人,一时不觉看得怔了。
疏影见他只顾发怔,也不回话,不觉眉头一蹙,只问道:“我们何时上路回京?”
曦琉回过神来,也不答话,只脱口赞道:“我以前只以为莲姑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了,今儿才知道原来她生的女儿也是这般的好看!”赞叹之色一时溢于言表。
疏影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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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在官道上缓缓而行,疏影倚在车壁上,有些心神不属。越近京畿地带,官道便愈是平坦易行,不若之前那般的颠簸,更是适合出神发呆。
这次回京,她心中是有些不落实的。回京之时途经泸州,她寻了个借口,改换了容貌,悄悄溜了出去,去了昔年曾去过的那个小酒馆。酒馆是久已歇业了,但隐约之间还能看到当年的痕迹。圆圆还住在园子里,小楼荷池也依然如故。
时已入秋,登楼放眼,满目残荷败叶,只剩得一两枝莲蓬奋力的挺出水面,衰颓之势却已不可避免。是夜,落了些许秋雨,她与圆圆静坐小楼,听着楼外雨打残荷的簌簌之声,安静的喝着五味子,任由酸甜苦辣咸五味在舌底喉间盘旋,化作一团烈火落入胃中。
因了项懋,她实在不知自己该如何去面对那个母亲,还有那些心思各异的亲戚们。
车窗外传来清朗醇厚的男音:“芷儿……”
是曦玢!疏影忙收束心神,淡淡应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一径的客套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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