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将一桌的文房四宝都拂了下去,那套东西颇有几件是瓷器的,她记得该是青瓷,如今却已换成了白瓷的制件,虽则是一般的精致玲珑,光泽隐然,但毕竟已不是昨日那些了。
苦笑了一声,她身子往后,闭了眼,无力的靠在了椅背上。
终于结束了么?虽然一切远不如她的预料。可是终于还是结束了!
她下意识的反手抚了一下胸前,却摸了个空。是了,引魂珠早已还了回去了,而他也再没还给自己。她一直都是相信他的,觉得他既是要了去,必然有他的理由,因此也不曾提起过这事。如今想来,他似乎是早想定了,早规划好了,甚至连后路也都准备好了……
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沅芷悄悄的走了进来。她虽是疏影贴身的大丫鬟,但从前疏影身边一直都有碧枝在,而碧枝与疏影的关系又极亲厚,对她,不免客气有余,亲厚不足。
正因如此,她在疏影身边的位置难免有些尴尬,疏影也感觉出了这点,在碧枝的提议下,便将这间书房交了由她打理。如今碧枝虽不在了,但疏影也没提起过书房之事,因此这间书房的里里外外却都还是在她手中,并未交给别人。
沅芷悄悄的抬头看了疏影一眼,有些迟疑,却是欲言又止。
疏影听见有声音,便睁了眼,瞧见是她进来。便懒懒的摆了摆手:“这里很干净了,今儿就不用打扫了,你去吧,我想静一静!”
沅芷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低声道:“世女,奴婢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疏影怔了一下,这个丫鬟在她的心里,一直都是个懂分寸,晓进退,从不多言多语,难得今儿却会说出这句话来,沉吟了一下,她还是点了点头:“问吧!”
头很晕,心里也很烦,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喷薄而出,却偏偏被堵在了门里,始终不得发泄,这种憋闷的感觉让她厌倦。也许这个时候,我需要有个人陪我说说话儿,哪怕只是一些无聊的话语。总也好过让我一个人静静坐在这里。
“昨儿,世女走后,奴婢进书房来打扫,后来,南宫公子便来了……”沅芷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将昨日下晚时分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那几张零散的被墨洇开的随笔,有些朦胧的面部线条,那一句淡淡的问询……
趁他端详手中那几张纸的当儿,她悄悄的仰起头去看那个男子,他穿着一身玄紫色长衫,腰间垂着一块莹白的龙形玉珏,身后是斜斜照了进来的夕阳,有一抹不偏不倚的落在他的衣襟下摆上,反衬得那丝绸上几丝淡淡的萤光,光滑又有些冷硬……
接过那几张纸,他也只是略微的翻了一翻,因背着光而显暗沉的俊雅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许久许久,她才听到了一声淡淡的轻叹。
轻而且淡,似乎还未出口,已消散在幽晦的暗室内……
她正胡思乱想,却忽然听到有人问:“那几张纸还在么?”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几乎有些刺耳,与平日所闻的从容悦耳大不相同。
沅芷心中一惊,不敢抬头看她只垂了头,低低道:“都在,南宫公子看了那几张纸,就立在原地。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又将那几张画纸交了给奴婢,说让奴婢好好收着,待到世女心情烦闷的时候,再交予世女,相信世女看完了,心中自然也就有了计较了……”
疏影默然了一会,控制住自己烦乱的心思,缓缓开口:“把东西拿来我看看。”
昨儿心思烦乱,连她自己也不觉得在那种情况下能画出什么来,应该不过是随手勾了几条线罢了。怎么会……
沅芷已起了身,走到左边的书架旁边,打开抽屉,取了几张纸来。那纸因沾了水而有些皱,她上前几步,将那纸双手呈了给疏影。疏影默默的接过了,目光一扫,心便是一沉。
纸上寥寥几笔,简单的离奇,风格却是出奇的精致飘逸。疏影苦笑了一下,在这个世界,除了她,只怕再没有人能绘出这样的Q版漫画了吧?
纸上的人是凤冽。虽说有些夸大,有些变形,但只要是凤冽相熟之人,没人会看不出这是谁。精致无双的眉目,冷傲无匹的气质,矛盾却又出奇圆融的汇集在那个小小的图像上。
一张、两张、三四张……
疏影手指微微一颤,纸片飘然的落在桌上,她也跟着颓然的倒在太师椅上。
好半天,一句话也不想说,待到她终于醒过神来,却看到沅芷垂头静静的跪在下头。似乎已跪了很久了。她勉强摆了摆手:“下去吧,这事与你无关!”
这事与你全无分毫关系,说到底,我能怪的只有我自己。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话,说的便是我自己吧。
沅芷轻轻应了一声,起了身,却不想跪的久了,刚一起来,便是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疏影定了定神,温和道:“小心些,先揉揉再起吧。”
“谢世女关心!”沅芷口中应着,毕竟还是起身往外走去。
疏影忽的想起什么,便又吩咐道:“别让任何人进书房!”
别让任何人进来,我需要好好的静一静,仔细的想一想,然后决定将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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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大宅内,段珮正悠然的坐着,手中是一只精巧的青花带盖茶盏,茶色是青碧青碧的,淡淡的雾气氤氲开来,袅袅的升腾。她并没有喝,只是拿了盏盖闲闲的拨着浮茶。
她的脚下,恭谨的跪着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
许久许久,她才开口问道:“江枫走了?”这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确认。
“是,属下亲眼目睹他独个儿离开了南阜城,”黑衣人低低的俯着头,以一种近乎卑下的态度小心的回答着她的问话,犹豫了一下,他又道:“他……骑着一头驴子……”
驴子?段珮骤然听了这二个字,不由惊了一下,手微微一抖。滚烫的茶水一下子泼在了洁白如玉的皓腕上,手腕立时便红了一块,她也拧了下眉,似有不满之意。抽出手帕温雅的拭去了腕上的茶水,她咯咯轻笑道:“骑驴的江枫!”
黑衣人默不作声的跪着,身子动也不动,只是静静等她吩咐。
段珮将茶盏搁在一边,笑着吩咐道:“去,给我也备头差不多的驴,小姐我也尝尝骑驴的滋味!”
黑衣人显然怔了一下,好半天才答道:“这……”
“怎么了?”段珮蹙眉:“一头驴而已,对你很困难么?”
黑衣人僵了一下,未及说话,门却已被人大大咧咧的推了开来,一个清朗爽快的声音带着笑意传了进来:“要说这驴,想寻头差不多的,还真不是一般的难!”
段珮朝天的翻了个白眼,索性闭口不言。那人却不在意,只笑嘻嘻的在一边坐下,有对脚下跪得那人挥挥手:“小九,你先下去,我有话跟你主子说!”却是段沛到了。
黑衣人并不答话,肩颈不动,人却已诡异的朝后退了出去,待退到了门前,这才忽然的直起腰来,旋即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屋角,门也无声的阖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段珮皱眉的抬头问着,眉目间有着很明显的不耐烦。
“你以为我愿意来!”段沛没好气的答道:“我都快被凤冽逼疯了,每日里陪着他在书库里翻书,翻的我几乎以为我自己已成了书蠹……”
段珮嗤的一笑,明眸闪闪发亮,略带了几分戏谑:“好个死心眼的小七!”
段沛歪在一边,不由的叹息了一声,居然并未赞成她的话。好在段珮很显然的对这个话题并没有多少兴趣,见他不答也就不再追问,只道:“得,你还是先说那头驴吧!”
段沛彻底无语,半日才冷哼了一声:“那是头白驴,纯白的,没一根杂毛!”
段珮啊了一声,恍然道:“原来是头白驴,倒也有些稀罕!”
言毕,她优雅的一提裙摆,袅袅然的起身走了出门,将至门口时,却又忽然转身:“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自个儿小心些,别做的太过了,齐铉那里也是,有些分寸!”
虽然那个人已不能算是项懋了,但是也不能全然的不给面子,只是把握分寸便是了。
段沛坐着没动,只是定定的望着她:“你不是真对江枫感兴趣吧,你不怕爹跟爷爷一怒之下扒了你的皮?”
段珮嫣然回首,眸光流转,一时艳若桃李:“娘亲若是不点头,谁敢动我!”
兄妹二人口中的爹并不是他们的生身之父,而是他们的伯父,那个始终不曾生出一对异性双胞胎的男子,而段家的规矩一贯如此,生母或者生父远不及家主重要。
段沛冷哼了一声,见她就要离去,毕竟忍不住又道:“你打算现在就去找他么?”
段珮再一次回头,启唇一笑:“当然不!”在段沛的那口大气将尽未尽的当儿,她却又忽然开口:“我打算先去染一头白驴子……”
熙京风云 第三十五章 我要见他
第三十五章 我要见他
沅芷心神不宁的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子时时分了,书房内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里头根本空无一人。午饭热了三回,最后却还是撤了。晚饭搁在桌上,如今也撤下去了。她只得拿了只小火炉,将燕窝粥放在上头慢慢温着,如今也个多时辰了,却还不见人出来。
不安的屋里转了几圈,她这心里着实有些害怕。几个小丫鬟原是不大在意的,但见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面色,却也忍不住有些胆颤。
当中一个胆子略大些的道:“沅芷姐姐,你且坐下歇歇吧?你转得我们眼都花了!”
沅芷苦笑的瞪了她一眼:“都什么时辰了,世女还不曾用饭,也不肯出来。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来。歇歇,这个时候,也只有你们这几个小蹄子有那闲心歇着,世女若出了事儿,这屋里,只怕没一个能落好下场……”
那丫鬟怔了一下,面上便显出几分不信的神色。
沅芷苦笑了一下,她年纪比这几个丫头要大了不少。懂的东西自也多得多。
南郡王府的规矩本来甚是严格,但凡府内添丁进口,管事的总会择几个聪明伶俐,比小主子稍大些的孩子进府养着,一来照顾主子,二来也是培养感情。
疏影幼时虽不在南郡王府,但该有的规制却是一分不少的留了下来。沅芷等几个丫鬟便是自幼挑了出来的。却不料疏影回南郡王府时,身边竟带了个碧枝来,论手脚伶俐,察言观色,却比她们几个要胜出许多,何况还是先入为主,亲厚更是不比常人。
府里几个大丫鬟自然不服,两下里斗了几回,疏影很快便发现了,苦笑之余,为免麻烦,又见那几个大丫鬟都到了当嫁之年,她索性就松松手都放了出去。沅芷能留下来,也是因闹事那会,她年纪还小,也不曾居中挑事的缘故。
无奈疏影虽则不愿处罚,几个大丫鬟终是不免被项蕊瑶痛斥了一顿,若非疏影居中求情,还几乎吃了板子,这些事儿,沅芷自然都是清清楚楚的。
叹了口气。她也懒得理几个小丫鬟,只出了房间,径往书房。在门口立了一回,这才壮着胆子敲了敲门:“世女……”
里头略顿了一下,才传出疏影淡淡的声音:“我没事,你们先去歇息!”
低沉暗哑的声音才刚传入沅芷的耳中,她便是一惊,这才想到,书房内竟是一杯水也没有的,轻轻的答应了一声,她毕竟还是回头,唤了几个小丫鬟,先沏了一壶清茶,又盛了一盅燕窝粥,亲自送了过去。书房中一片昏暗,并没有燃烛,高大的太师椅内安静的蜷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见她进来,不由的怔了一下,只静静的看她。
沅芷垂了头并不敢多看,只是将手中的托盘小心的放在书桌上。低声道:“世女有世女的烦恼,可是奴婢们也有自己应尽的职责,只求世女多少喝口水吧!”
疏影默然了一下,勉强坐直了身子,她这般蜷着已蜷了好几个时辰,却是动也懒得动弹一下,此刻忽然一动,这才觉得浑身都酸了,不觉轻轻哎唷了一声。顿了一下,她才温声道:“帮我把蜡烛点上吧,这屋里太暗了!”
沅芷欣然答应一声,取过火折子,燃了烛。又倒了茶给疏影。疏影淡淡的笑了一笑,烛光在她的面上轻轻跃动,不知为何,竟显出十二分的坚毅刚强来。喝了一盅茶,又吃了两小碗燕窝粥,她站起身来,看了沅芷一眼:“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去休息了!”
沅芷有些不适的眨了眨眼,半晌才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急急跟了上去。
一夜无话,次日,疏影早早的起了身,照常盥洗,用了早点后,转头吩咐道:“沅芷,你去请大长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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