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不宣。

    说完了这话，她转头就打算离开。恰在此时，雅间的门却被敲响了：笃笃。月如晦微愕，下意识的看了段沛一眼，段沛无声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一把栗子随手丢在桌上。

    “外头可是枫公子？”他扬声问道，面上绝无丝毫惊惶之色。

    事实上，那种神情是笃定而成竹在胸的，似乎江枫的来访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月如晦不自觉的皱了下眉，难道，段沛今日忽然在这附近出现，为的就是见一见江枫。

    只是，他为何要见江枫呢？

    江不见段，段不见江，这种局面已维持了数百年，她想不明白，为何段沛要打破它。

    门被推开了，果不其然的，站在门口的正是江枫。江枫笑吟吟的望了里头的二人一眼，若有所指的问道：“可有打扰到二位？”

    月如晦轻嗤：“知道打扰你还来？”口中说着，人又已坐了下来。她原本已是打算离开了，可是此刻见了江枫却又立刻改变了主意，决定留下来，好好的看一场戏。

    江枫与她认识本非一日，对她带刺的话语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在意，只反手阖上门，径直走了过来。也不客气，随手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碧清的碧螺春倒在杯中，清香四溢。江枫举杯转向段沛：“相逢不如偶遇，我便以茶代酒，敬段兄一杯！”

    段沛眯了下眼，也不犹疑，起身举杯迎了上去，两只茶杯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便即粘在了一起，竟是分毫不动。这茶自然不是好喝的，两杯才一相交，段沛心中便是一震。

    这几年，江枫季晏南宫皓之名可算是传遍天下，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这三人之中，他最为注意的自然便是江枫。江家与段家分别掌管大熙与南疆暗里的势力，可说是世代为敌，段家精于潜行匿迹，家传术法“化影术”更是奇妙无比。不过由于段家每一代能够真正掌握化影之术的人实在寥寥无几，其实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即使如此，段家人却始终觉得与江家齐名实在是件令祖宗大大蒙羞之事。因此段家每代皆有家训。那便是段家传人若想要继承家主之位，必先作出一件打击江家，折损江家颜面之事。

    对于这个家训，他自是从不放在心上的，不过若能顺势而为，他也并不介意动动手指。这次来熙京，他潜在疏影身边，江枫的表现自然尽收眼底。说实话，他还真是有些看不上。晏居之事后，江枫知耻而后勇，这几日当真是闹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他精通易容之法，潜行匿迹之术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自是不会轻易为人识破，可是南疆费了不少心思才布在熙京的几处眼线，不过数日功夫，却已几乎被江枫挖了个底朝天。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些个眼线，早在江枫的眼中，不过江枫一直懒怠动手罢了。

    好在江枫多少顾忌着与南疆的关系，并未下狠手，只将这几个点的人尽数绑成了粽子，令人装车运回南疆。段沛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只是又不好说了出来。眼看着江枫再这般雷厉风行的弄下去，只怕南疆数百年的心血都要白费了，他想了许久，还是决定自行出面与江枫好好的谈上一谈，因此才有了他在南门茶馆斜对面买栗子一事。

    南门茶馆乃是江家产业，他自是知道的。买完了栗子，即便不遇到月如晦，他也是要过来茶馆的，不过遇到月如晦，他便乐得一同前来，也免得另一层尴尬。

    不出所料，江枫很快便收到了消息，并迅速出现在南门茶馆。

    至于江枫所谓的以茶代酒，敬他一杯，他更是无谓。他一贯是个自视颇高之人，虽不至自大到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却也不差多少，哪里在乎一个小小的江枫。

    茶盅一撞之下，他的心中便是突的一下，顿时提了起来。只觉江枫的内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的对冲而来，非但势大力猛，兼且后劲无穷。双杯才一碰，他便觉自己似是成了浪头上的一叶轻舟，虽竭尽全力，也不过勉强维持一个平衡罢了。

    一直在旁看热闹的月如晦此刻也觉不对，欲要开口，怕折了段沛的面子。不开口，眼见段沛面色已有些微红。显然颇为吃力，心中不觉大急。

    段沛微微眯了眼，缓缓将舌尖顶住了下颚，正欲施展秘法，却见江枫忽然一笑：“我久仰段兄威名，因此骤一得见，一时竟欣喜得忘乎所以，连杯子都忘记收了……”

    他口中说着，已缓缓撤回内力。一则是疏影，二则月如晦，这两个女子都是南疆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自是不愿与南疆弄得太僵。漂亮话已说了，看段沛如何选择。

    段沛心思迅速的转了两转，江枫一收势，他一口气便缓了上来，迅速调匀呼吸，手中跟着慢慢手里，口中还不忘笑道：“彼此彼此而已！”

    月如晦见此情景，不觉也跟着松了口气。

    江枫所练的武功与南宫皓季晏师出同门，这武功的奇异之处便在于一个“嫁”字，将自己所练内力输于旁人，再接受别人的内力，一嫁一还之间，其中裨益自不待言。甚至可以说这门功夫，三人同练，练一年便等于别人辛苦练三年的，段沛岂有不败之理。

    江枫哈哈笑着，仰头一口喝尽杯中茶水，随手将杯一抛，闪电般的伸手握住段沛的，上下使力的摇了几下：“今日得见段兄，实是三生有幸啊！”

    段沛愕然，只觉他手如钢箍，将自己的手握得紧紧的，一时竟有些疼痛。

    他皱了下眉，还不及说话，江枫却又迅速松开了手，对他一拱手，朗声道：“我还有事要办，还请段兄自便！”言毕掉头就走。

    段沛茫然，因疑惑的望了月如晦一眼，却见月如晦亦是一脸迷茫之色。他只得咳了一声，唤回月如晦的注意力，月如晦朝他一笑，摆了摆手，快步出门，跟了上去。

    江枫下了楼径从偏门离去，却连句话也都懒得交代。

    月如晦疾步跟上。叫道：“疯子！你去哪儿？”

    他却是头也不回，只丢下三个字：“丞相府！”

    月如晦眸光微闪，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因跟得更紧。二人到达丞相府时，正是晚饭时间，江枫也不打话，直奔彦平院而去。彦平院的小厅里头，饭菜才刚安排停当。南宫憬初至熙京，便在城门外头遇见一个较为交好的狐朋狗党，却不过情，已应了一道吃晚饭，适才已自去了。此刻的彦平院却只有疏影与南宫皓在，桌上也只是几个清淡精致的菜肴。

    南宫皓见是江枫，不觉讶然挑眉，笑道：“今儿怎么有空来这里？”

    疏影却是另一重惊讶，她原以为月如晦出门会去晏居，却万不料她竟会与江枫同来：“你们怎么却在一起？”她吃惊的问了一句。

    月如晦嗤的一笑，转头令绛云加上两副碗筷后，才在桌边坐下：“今儿我遇见陆逸了！”

    “陆逸？”疏影明眸轻转，明灿一笑：“你是说段沛？”

    月如晦轻笑点头，因将茶馆之内发生的事一一说了，直听得疏影一阵无语。

    江枫板着俊脸，也不理三人，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抄起筷子就吃。看那模样，倒好似遭了荒的难民，也不顾人，转眼工夫，已吃得杯盘狼藉。

    南宫皓也不生气，只笑笑的冲着绛云一招手，吩咐她再取些糕点来，绛云应声去了。

    江枫吃完了，没好气的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他是个男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众人却都听懂了。月如晦更是没来由的想起段沛今儿刚说的话来，不由嗤的一笑。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笑，倒弄得众人都有些疑惑，不觉都朝她看了过来。

    疏影更是好奇问道：“如晦，你笑什么？”

    月如晦忍了笑，答道：“今儿我问了段沛，他是不是女人！”

    疏影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因追问道：“他说了什么？”虽然对段沛潜在自己身边多日的行为很是不悦，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对于八卦的追求。

    月如晦笑道：“他说，是不是，试了才知道。还说，只要生的够俊俏，他其实不大在乎男女的……”她口中说着，不免拿眼去瞄江枫，意料之中的看见江枫的脸霎时就青了。

    疏影嘴角勾了又勾，想憋又有些憋不住。

    南宫皓在旁干咳了一声，打断了二女的引人想入非非的对话，转向江枫道：“你试了？”这话他说的很是正经，俊朗温雅的面容上甚至挂着那种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

    噗，疏影再忍不住，大声的爆笑了出来。月如晦在一边亦是笑得东倒西歪。

    江枫的脸青的发黑，抄起筷子没头没脑的就砸了过去。

    南宫皓笑着挡住：“得了，我说正经的，你怎么看出他是男的？”

    四人正说着话，那边绛云已送了新沏好的茶来。

    疏影一面强压笑意，一面拿过茶，揭了盏盖，轻轻拨了下浮茶，又吹了吹。

    江枫沉声道：“他的手不算小，不似女子！”

    段沛的手不算大，手指更是修长白皙。只是，那夜月下的那个女子，容貌与归清岫完全一模一样，他并不能看穿易容下的真面目，可他却记得那女子的手，那只手纤细而小巧，如春葱，似柔荑，触在面上温润柔软极为舒服。那只手，要比段沛的手掌要小了许多。

    月如晦一怔，这才恍然，为何江枫要敬那杯茶，又为何要去抓段沛的手。

    南宫皓却道：“若是缩骨功练到极点，将手变得纤细小巧些，其实也不是很难！”

    江枫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摸过他的手了！”

    这话才一出口，疏影刚刚喝下的一口茶顿时便呛到了气管了，直咳了个惊天动地，面红耳赤。月如晦也笑得几乎拿不稳手中的茶盏。

    南宫皓面色古怪的看了江枫一眼，掉头不顾的去替疏影抚背顺气去了。

    江枫好一阵无奈，恼火道：“我说，你们怎么就不能正常些！”

    顺过气来的疏影一面笑一面道：“我们倒是没什么不正常的，不正常的似乎是你才对！”她想着江枫适才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句：我摸过他的手了！一个忍不住，又大笑起来。这些日子，她面上虽不露，心中其实多有一股憋闷之气，此刻大笑了一场，却觉精神为之一振。

    江枫气得无法，只得冲着月如晦道：“你今儿都在场，你帮我说说！”

    月如晦亦是笑得花枝乱颤，但被江枫点了名，若不好好帮他澄清一番，只怕等他缓过气来，必不会轻饶自己。因一面笑一面断断续续的将那一段尽皆说了出来。

    南宫皓听了，这才点了点头。缩骨功自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妙功夫，不过这功夫便是再练到顶点，也不过是看来与常人无异，手指触摸之时，却还是会有破绽的。

    “这般说来，果真不是了！”他沉吟许久，才道了这么一句。

    江枫嗯了一声，面色不善的瞪了仍在偷笑的疏影一眼。南宫皓笑笑，然后道：“这几日，我偷空去查了些东西，却得出一个非(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常有趣的结论，你们可要听听？”

    “不妨说来听听！”顿了好一会，江枫才兴致缺缺的勉强捧了个场。

    南宫皓也不在意，只淡淡道：“段家被称之为影之家族，是因为他们家族祖传的一种奇异术法，此种术法名为‘化影术’。段家人更曾毫不讳言的宣称，只要天下还有影子存在，就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段家！”

    化影之术，化形为影。甚至上古之时，还有传言，言段家能操控天下之影。

    人若无影，岂非鬼哉。

    江枫皱了下眉，这些事情，虽不敢说天下皆知，但在座的四人显然都是知道的。

    “非但如此，段家的每一代家主，从无人能说清他究竟是男是女。总之此人忽男忽女，但却都惟妙惟肖，从无人能够看透。甚至还有一个奇特的说法，那就是纵是枕边之人，结缡数十载，生子女数人，一朝相逢，仍难辨其男女。”

    江枫点了点头，有些皱眉，他想不通，怎么南宫皓今儿却将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翻了出来，且说得一本正经很是严肃的样子。月如晦也不觉皱眉。

    反倒是一直坐在一边，似是听书一般的疏影忽然开口：“你怀疑段沛并非只有一人 ？[-3uww]”

    南宫皓对疏影绽开一个赞赏的笑容，然后拿了一种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江枫：“可曾明白了？”

    江枫一拍桌子，震惊道：“你是说，段沛很有可能是一男一女？”有时候，一件事情，其实并不如何的难以猜测，只不过聪明人常常会钻牛角尖，遇到自己想不明白，弄不清楚之事，总会有意无意的将它复杂化，将它往最难的地方的想，而不会想到换一个角度去思考。而不巧的是，段家恰恰善于易容之法，因此，众人也便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