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点了点头,“你不必多礼,先起来吧!”他在主位坐定,这才端详着面前这个年过三十的青年,心中暗暗赞许,“虽然刚才进来的时候,你避开了那些正在训练的兵卒,但你也该听到了那喊杀声,你以为这些人素质如何?”
姜明顿时一愣,本能地昂头答道:“只听其声,小人便知道这些新兵大有改观,音有中气,杀机四溢,比之当初的绵软之态,如今这些新军已经具备了初步战力。只不过,百战之军都是在战场上炼成的,他们若是能在沙场中幸存下来,才能够称之为真正的雄兵!”
话才出口,他便立刻醒悟到了不妥。以他当初高家家将的身份,战场上的拼杀不过是等闲勾当,可许凡彬乃是外人,在对方面前卖弄并不妥当,对他而言也没多大好处。想到这里,他连忙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地请罪道:“小人无状,胡言乱语,还请许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许凡彬不由哈哈大笑,起身亲自把姜明扶了起来,又将其按在椅子上,“就凭你这几句话,便有带兵作战的资格!”他负手在室内来回踱步,脸上又露出了追忆的神色,“我虽然自幼习武,却一直喜欢看书,不过当然不是那些风雅的辞赋,而是纵横沙场的兵书,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想不到这一次陛下和阳平君殿下会一举让我当这个小司马,甚至愿意在将来以司马之位相托,对我而言,这就是天大的机会。”
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姜明,双目炯炯有神,“当初阳平君殿下买下你们时,那天宇轩便言明你们十八人乃是高府家将,足可见战场上的彪悍。以你的资质,光是担任护卫着实可惜了,是否要我在阳平君殿下面前替你进言,重披战袍上阵杀敌?”他不着痕迹地撩拨了一句,语气愈加激昂,“中州国内虽然也是危机重重,但如今列国之内战火一触即发,那里才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地方!”
姜明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但他毕竟久经训练,城府已经变得深沉无比,勉力把一腔热血压了下去,起身一揖谢道:“许大人好意小人心领了!只不过,小人当初既然已经矢志效忠,一切便须得听殿下吩咐,决计不敢逾越!”他担心许凡彬仍旧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赶紧岔开了话题,“小人还有一事要禀告大人,晚间殿下会在府中等候,还请您到时候过府议事,届时石大人等朝臣也会一起过去。”
许凡彬微感失望,但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那些新军就算再训练也肯定抵不上别人的百战雄师,既然如此,他需要的就是有经验的将领来弥补不足。想到这里,他暗自打定了主意,不管如何,原本的高府那十八家将,他一定得从练钧如身边挖过来几个不可!
夜幕降临的时候,阳平君府逐渐热闹了起来,几驾装饰华贵的马车先后而至,将原本宽敞的街道占去了大半边。路旁的百姓纷纷加快了步子,不时朝这边投来好奇的一睹。谁都知道,如今的中州使尊练钧如似乎不喜欢待在御城之中的钦尊殿,反而老是在阳平君府召人议事,想必今日众多要人齐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许凡彬却并未乘车而至,恰恰相反,他只身策马而来,疾驰的蹄声让不少人侧目而望,却在接触到他犀利的眼神时缩回了脑袋。他一直奔到大门前才滚鞍而下,随手把缰绳扔给了一个侍仆,大步朝里间走去。
“许大人,诸位大人都在书房中!”姜明匆匆迎了上来,快步将许凡彬引入了书房,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布置防卫。
书房中已经是济济一堂,除了太宰石敬之外,还有司马姬毓泰、太宗安铭和太傅张谦。许凡彬一一见礼之后,孔懿也推门走了进来,看见这么多朝中重臣,她不由露出了几分诧异的情绪,但随即又掩饰了起来。片刻之后,练钧如也推门而入,郑而重之地对门外的两个家将吩咐了几句,这才掩上了房门。
“各位,今日请大家前来,所为的是夏国之事,各位也应该知道了,孟尝君斗御殊封锁了整个夏国,如今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练钧如环视众人,语气突然森冷了下来,“但是,昨日我先后遇到了两拨来意不同的人。一边是斗御殊的女儿女婿,一边则是逃亡至此的夏国世子闵西全。所以,我们必须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才行!”
一席话说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除了早知详情的石敬之外,其他人纷纷交头接耳,脸色极其严肃。须知商国之乱还不见结束的苗头,夏国那边就又乱了起来,一个处置失当就会引起连锁反应,毕竟,炎国和周国目前的局势都不好过。
石敬轻咳了一声,第一个站了起来,“大家先不要随便议论,孟准是斗御殊最看重的女婿,能够在这个时候来华都,为的应该是拿到名正言顺的名分;而闵西全乃是夏侯册立的世子,论起来乃是下一任夏侯的当然人选,所以也不能轻忽。我们如今要议的就是,要怎样让斗御殊做出退让,让闵西全和斗御殊相互牵制,这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局!”
姬毓泰深深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年事已高,又曾经当过武将,等闲也不会随意提出建议,但这个时候,他势必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诸人,见许凡彬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顿时心中一沉。
他徐徐站了起来,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他才沉声道:“各位,夏侯失德已经传遍天下,这一点勿庸置疑,所以,陛下以天子之尊废夏侯尊位是可行的。但是,与此同时,应该让斗御殊迎立世子闵西全回国即位,这才是循例之道。不过,斗御殊狼子野心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应该设法让闵西全聚集起一批忠于他的军队,这才能让双方僵持不下!”
太傅张谦深深叹了一口气,“姬老兄,你说得简单,夏国已经封锁,我们从哪里为闵西全召集一支军队?再说,斗御殊为人阴险,这一动就是雷霆万钧的攻势,要是他恼羞成怒,未必不会做出什么大动作来,到时候就真的糟了!”
“很简单,让闵西全以个人名义向各国借兵!”许凡彬突然插言道,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诮的冷笑,“他是名正言顺的夏国世子,而斗氏却只是辅臣,最多也就算是外戚,一旦有意染指夏侯之位,各国诸侯就算怀着兔死狐悲的感情,也一定会调拨一点军马给他。虽然如今三国都在内乱中,但好歹都是同姓之人,斗御殊却不同,所以大家的矛头都会指向他一个!”
练钧如心中诧异,忍不住朝许凡彬投去一睹,却见对方丝毫不在意地坐在那里,脸色沉静如水。他见看不出什么名堂,又向孔懿点了点头,这才举手示意众人安静:“各位,今日我本来还请了伍形易,但他借故未来,所以,我会请孔懿择重要的知会他一声。毕竟,此事关系重大,撇开他不是办法。闵西全和孟准两拨人如今都安排在石大人那里,待到一切就绪之后,我再上奏陛下分头接见一次。这一次过后,我们就不能采取守势了!”
第二章 异相
一番商议过后,众人纷纷告辞,唯有许凡彬留了下来,脸上凝满了寒霜。练钧如先对孔懿吩咐了几句便送了她出去,然后独自一人回转了来,轻轻掩上了房门。
“许兄应该知道了,如今的炎国内斗背地里的隐情。没错,这是自先王开始就布好的局,但也因为炎侯故意苛待亲兄弟,旭阳门阳门主一心护佑无忌公子,这才会有今日的结果。”练钧如毫不畏惧地凝视着许凡彬的双目,脸色泰然自若。
“我早就该想到的……”许凡彬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仰天长叹了一声,脸上的寒霜须臾间就再无踪影,“师尊很久以前就对我露过口风,说是父侯对无忌公子过于苛刻,还说他没有子嗣,不应该将唯一的幼弟入质中州。如今看来,四国的纷争都是先王他们早就计划好的,真是多年的伏笔啊!”
“怎么,许兄还要退缩么?”练钧如踏前一步,目光更显犀利,“许兄在师恩和君恩之中无法抉择,那就该知道会有如今的结局,纵使退出也于事无补!你对姜明所说的话他都告诉我了,没错,以你的个性就该纵横沙场,而不该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所以,你不必担心陛下会令你去对付炎国!前次商国之事严修不得不挑起重任,而这一次的夏国之事,我有意让你带这些新军去过过场面,如何?”
许凡彬深深凝视着练钧如的眸子,许久才露出了一丝苦笑,“我还能说什么,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纵使父侯和师尊知道背后是中州推波助澜,他们也丝毫没有了罢手的余地!算了,这都是我的命数!”他突然低下了头,待到再度抬头时,脸上感伤的情绪已经无影无踪,“你让我带兵可以,不过,必须把你身边的家将调几个给我,以他们的胆识武略,只作护卫太可惜了!你总不会告诉我,回中州这么久,你还没有训练出其他可靠的人吧?”
练钧如顿时气结,狠狠伸手拍了拍许凡彬的肩膀,“算你厉害,我给你四个家将,再多就没有了,要论可靠,没人比得上他们!”他倏地想起当日姜明等人和王师无锋中的四人对战时的场景,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只可惜伍形易那一边的兵权没有办法,否则……”
闵西全终于见到了华王姜偃,然而,他并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反倒是练钧如暗自对他透露了计划。作为一个几乎是只身流亡逃出夏国的世子,闵西全并未抱有多大的幻想,然而,天子的那一道旨意让他欣喜若狂,毕竟,那上头分明承认他就是下任夏侯,比起这个来,父亲的生死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孟尝君斗御殊很快做出了回应,宣称会遣使迎闵西全回国,并暗地派人来中州和练钧如接洽,愿意接回儿子斗昌,并将女婿孟准留在华都,这一做法让众人全都大吃了一惊。而后,三国诸侯应闵西全所请,全都派出了数千军马相助,和中州许凡彬的三千军马一起,一路护送闵西全回夏国。霍弗游考虑到国中局势未定,坚持和女儿霍玉书先留在华都,待一切就绪后再返回,闵西全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
转眼到了五月的春日祭典,朝中上下全都忙碌了起来,除了新王姜偃要率众祭拜天地之外,练钧如还要亲自拈香祷祝,但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完成石敬的嘱咐。以练钧如自己的设想,今次作为新王登基后的第一次春日祭典,除了数以万计的民众之外,还有众多王军将士担任随扈,若是能以密法震撼其中的那些只知杀戮的死硬派,未必就没有取胜的希望。为了能从伍形易那边拉开一个缺口,他不得不赌一赌成败,当然,这一切就要取决于瑶姬了。
中州华偃王元年五月六日,旌旗招展军容昂扬,天子姜偃和练钧如同乘一车,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群臣,往城郊的灵枢之台行去。街道两侧布满了想要看热闹的寻常百姓,个个都洋溢着节庆的笑容,不少孩子甚至还在大批人马后悄悄跟着,到处都是热闹的喧哗声。
练钧如望着姜偃在高台上拜舞,心中不由晒然一笑。这个少年和初见时的青涩相比已经进步了很多,但是,在石敬和自己的刻意辅助下,他并没有机会接触到更多深层次的东西,也不可能有自己在各地游历的曲折经历。如此一来,姜偃的性子就注定,他只是一个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的君王,而且是掣肘重重的君王。练钧如心中清清楚楚,无论是石敬代表的中州七大世家,亦或是一路苦拼到现在的自己,亦或是手掌兵权的伍形易,都没有轻易放手的理由。而如今,自己和石敬结盟,方才堪堪抵挡住了伍形易,但今日……
练钧如已经换上了一件宽大的袍服,而后头跟着的两名家将高高捧着两个巨大的托盘,那一对绯红色幼鸟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上头。早在数日之前,练钧如便在它们的额头结下了魂印,而后又以银针刺心血喂食,只等着今日让它们高高展翅的一刹那。一刻钟之后,姜偃完成了大礼,缓步从台阶上走下,练钧如自信满满地微微一笑,大步朝高台上走去。
他大声朗读着那篇冗长的祷文,心中却不停地和瑶姬交流着,并时不时查探一番四周的环境。在确定并无高人隐伏之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抖手将祷文扔在了鼎炉中,反身抓起了两只幼鸟,高高地将它们扔上天空。
“九劫火灵,历难重生,是为双翼凤锦!”练钧如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了一股凌厉的血箭,顿时让一众毫无准备的人愣在了当场,伍形易更是脸色大变。
天象立刻就变了,一股无边阴云瞬间笼罩了整个灵枢之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天空中那两个火红色的身影上。突然,一声高亢过一声的清脆鸣响不住传来,两只原本不过金盆大小的幼鸟终于发生了异变,灼热而慑人的气息不断自高空发散下来,使得众人纷纷俯伏,唯有姜偃和伍形易仍旧勉强挺立在那里,但脸上神情已经完全僵硬。
两只轻盈优美的身影合在了一起,各自舒展开了那美丽的羽翼,轻鸣一声就朝高台上的练钧如俯冲了下来。练钧如大喜过望,纵身向上一跃,只是片刻就上了高空。姜偃和伍形易看得清清楚楚,那两只异禽奇异地将身躯合在了一起,每一只的羽翼都长在一侧,合起来竟是每侧两翼,看上去神秘莫名。
练钧如逐渐熟悉了双翼凤锦与众不同的飞翔方式,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又盘旋了几圈之后方才翩然落地。他傲然望着下面的浩荡人群,振臂厉声喝道:“双翼凤锦历来就是使尊坐骑,今日本君重获这天地异禽,正是天佑我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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