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的魂归大地,花开花落,每一朵开的时候都是各有各的美丽之处,但是落去的时候,无一例外是惨不忍睹,如今,秋日寒气渐浓,又有多少花儿没有敌过严寒相逼的风刀霜剑,落了。
“皇上,内阁大臣们已到文华殿,还请皇上移驾。”张德子轻声催道。
“这个秋天真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朱祐樘轻轻的叹一声,才静静的举步离去。
秋尽冬来,新年已过,这天一日还冷似一日,前日晚间刮了半夜北风,这第二日便下起雪来,片片飞琼,回旋穿梭,银絮飞天,琼瑶砸地,天地间一下子变得苍茫连连,浑然一片,渐渐的看不清前方,一些悬挂在老旧的木杆之上的店家招牌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吱吱作响。
“冷老弟,来沽三斤酒,这天冷的,江南好些年没见这般大的风雪了。”
“王大叔,天气欠佳,赶紧进来避避,暖暖身子,今日又是鸡来又是酒,家中有喜事了么?”冷英搓了搓手,打趣道。
“呵呵,我家小子在北方边关当兵多年,这前几日才得以返乡,自然是要好酒好饭了,你不知道,我儿子本来是不想回来的,蒙古人这些年不断扩军,估计又要做什么了,被我大明军抓了个正着,说来也是怪,咱们的大将军竟然不肯杀她,还好心好意派人将她送回蒙古,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还是一片好心,谁知那帮蒙古鞑子竟斩杀了我军来使,大将军一怒之下,亲率骑兵突袭,用水战,差点将鞑子兵冻死,真是过瘾啊,哈哈!”
“要我说啊,打得好。”
冷英说着看了一眼屋内默默喝酒的朱祐枫一眼,烫了两壶黄酒递给客人。
“冷老弟你说,我们住在江南,犹如天堂一般,这蒙古人会不会也惦记着这儿啊?”
冷英点头道:“江南花花世界,遍地是金银,放眼但见美女,莫说是蒙古人,便是山海关外那些女真鞑子又有哪一日不想来,可我大明百姓,比他们多一百倍还不止,只要朝廷有忠臣良将,再不济咱们一百个打他一个,鞑子兵又如何能挡。”
“说得好。”朱祐枫将酒碗重重一放,直拍得碗筷都跳了起来。
窗外已然天黑,夜色是白茫茫的一片混沌,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雪花不停的敲打着窗棂,啪啦啪啦直作响。雪,越下越大,夜,寂寥苍茫。
在厚绒帘布重重的小屋内,秋冰月眯着眼,将粗丝红绳穿过一个绳结,然后十指绕起红绳向外猛拉,中间繁复盘杂是我红绳迅速缩紧,直至形成了一个漂亮的结。
身旁的孩子还不会走路,软乎乎地爬在棉榻上。
冰月将刚编好的红结晃到他眼前,笑得傻气十足:“晨儿,娘编的红结好看么?”
每到此时,他就会似乎很不爽,皱起小小的眉头,好像控诉冰月打断了他正在兴头上的玩意,那眉头轻皱的小样儿,像极了小枫。
小孩歪着头,睁大圆溜溜的双眼,与秋冰月对峙,可他却是充满心机的,待冰月手中的红结晃动速度放缓,渐止停住,他便会突然地伸出粗短的小胳膊,狠准地抓住红结,从冰月手中抢走,然后呀呀叫着,挥舞着红结,向冰月炫耀他的胜利。
然后便将小脑袋凑过来,掉着口水要亲要抱。
秋冰月便会拍拍他的小屁股,乐道:“你这小家伙,爹娘都不会叫,便学会了亲亲,抱抱,原以为你会像你爹和你皇伯伯似的痴执用情呢,现下看来得是个风流小子,将来可有得桃花债喽,不过娘告诉你喔,风流可以,不可下流,若敢下流,直接剁了,别人的娃我管不到,不过你小子胆敢不一生一世钟情一人,娘第一个不放过你。”
几个月下来,秋冰月便会乐此不疲地与孩子玩起各种幼稚的游戏,也会不断地为他编起平安结,长生结,甚至连求得女孩子欢心的桃花结,她也会为他编好。
冰月会开始幻想他长大后的英俊摸样,将来她一定会告诉他,他的爹娘当年是如何的相亲相爱,也希望他拿着娘亲亲手编的桃花结,对着心仪的少女承诺,执子之手,生死挈阔。
在甜蜜的幻想中,秋冰月会忘记一切,疯狂地编织着各种颜色的、各种式样、各种寓意的红结,挂满他的摇篮,吊满他的房梁,充斥着他小小的房间。
可惜,七彩幻想的泡沫因为太过圆满,总是很容易破灭的。
深冬之夜,月如钩,银雾倾泻,朦胧似幻。
门开了,朱祐枫倚在门边勾起薄唇,懒散的笑着,目光盯着屋内正逗着孩子的女子身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潇洒模样。
“你又喝这么多酒。”
冰月将已玩累的孩子放入摇篮,赶紧站起身扶住他,替他脱掉靴子躺下,掖好被子。
“我没喝多少,开心,便喝着玩玩,王大叔的儿子从边关回来,叫上一块喝了,今天聊得正痛快,呃!”
朱祐枫大了酒嗝,烦躁的挥挥手,低沉的嗓音里有着淡淡的笑意。
“还说没喝多,这些日子你日日都跑去冷英家,孩子现下正学说话呢,连爹都见不着面了,你不是说要从小教晨儿武功的么?”
冰月淡然的笑骂着,用湿帕轻拭他的面颊,宠溺的看着一身酒气的朱祐枫,朱祐枫哼哼着翻了个身,沉沉的睡去。
冰月却目光怔怔的看向苍穹,黑夜下,雪花片片的飘落着,她心里很明白,他是想家了,他还有另一个家,那个家里也有他的亲人。
爱情固然能让人神魂颠倒,亲情又何尝不是?可他不肯说出来,怕的是打断她要的宁静与幸福。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是不该如此自私,禁锢着他在方寸之间,让他本该握剑的手去掌勺,柔雅当年有一句话说得对,他是一个英雄,不该如此委屈窝囊的躲在这里过此一生。
她也明白,一旦回宫,又将意味着什么。
叹息一声,秋冰月转身打开木箱,将衣物轻轻取出,细心的叠好放入包袱。
天边泛起青灰色,朱祐枫翻了个身,看到冰月仍靠坐在床头,揉了揉眼睛,直起身柔声道:“什么时辰了,怎的还不睡,坐着干什么?”
“行装我已收拾好了。孩子还太小,怕路上冻着,不如便先让雁儿他们帮忙照顾着,反正时间也不长。”冰月淡淡说着。
“我们要去哪儿?”朱祐枫闷闷道。
“回京。”
“回京?”朱祐枫沉了脸色,默思不语。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若是你不喜欢,日后我便不再沾酒。”
“不是。”冰月浅浅一笑,挨近他的胸膛,窝进他的怀里,“是我想皇上了,还想去看看当年咱们成亲的靖王府,其实吧,说真的,这一生,你还真是欠了我一回,我都没见过你替我揭盖头的样儿呢,靖王府那儿有烟儿、白杨、太子、杭弟和我们的欢声笑语,真的,离开太久了,我想他们了。”
见他沉默,冰月重新窝回他的怀里,掩唇打了个呵欠,将脸轻埋在他的肩头,心里安定平静下来,“我困了,一起睡可好?”
朱祐枫低叹,伸出结实的双臂环抱她,下巴轻柔的摩挲着她的秀发。
她身上总是有一股清香,干净而清雅,不染脂粉味,他低眸注视她,莹白如玉的面容,不得不承认,素颜的她更有一种别样的美。但他爱的绝不仅仅是她这张清秀的面庞,这么久以来,他已深知她的脾气和品格,这才是最吸引他的。
朱祐枫静静的想着,而冰月已困倦地依偎在他怀抱中渐入梦乡。
他俯身在她发间轻轻一吻,无声地逸出一声叹息,似满足又似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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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去,天光初现。
皇宫依旧雅致如昔,与他离开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皇兄,更加的清瘦与单薄,他宽大的龙袍,随着他的身形轻微晃动着。
乾清宫旁的暖阁内,所过之处,充斥着苦涩的药香,潮气暗湿,紧闷得像是装着草药的地窖。
“枫弟,你来看。”
朱祐枫没有迟疑的迈开了步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原来不知不觉已是深冬,那本是繁茂的枝头已光秃落寂,树身干裂,不少沟壑纵延其上,显得既苍老又无助。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朱祐樘低沉地开了口:“这棵树,不管往昔多繁华,最终落的也是这么个结果。”
朱祐枫沉默了一会,回道:“即使最后落的这么个结果,往日它也是繁华过了。”
“终归是寂寥,繁华身后又是多少的不甘与付出。”朱祐樘轻轻说道,眼中大雾弥漫。
“秋儿她……她不愿意再入这宫里,这是她抄下的药方,让皇上不妨试试。”
“呵呵,你这只野鹤终于舍得飞回来了,见到了你,比吃什么药都管用啊。”朱祐樘微微一笑。
“还请皇上为了江山社稷,保……”
“保重龙体是么?”
朱祐樘接过朱祐枫的话,笑道:“这句话你们都说了十七年了,说的人不累,听的人也烦了,便算不是皇帝,谁的身子谁又会不爱惜呢?太医们日日守一旁,仔细斟酌着药方,异口同声说朕是积劳成疾,只要调养一阵便能好,然而朕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弱。”
朱祐樘笑着摆摆手:“在这紫禁城之巅,我命由我不由天,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我不过是要先行一步而已,你还得羡慕我才是,能去见母妃,我可真是想念她了呢。”
“自我大明开国以来,坐在皇位上的,已经有九位君主!在朕之后,还会有后继之君,没有朕,这大明的江山仍然能固若金汤!天塌下来,若没了朕,一定还有后来人顶上!”
朱祐樘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朱祐枫身上。
朱祐枫感到心的某处隐隐作痛,面上还是微笑着,道:“皇上这些年研习佛理对生死倒是看得透彻了。”
朱祐樘抿了抿唇,说道:“做为帝王,在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注定要失去另一些,也许这就是我为了获得治国上的成功,而必须用身体来付出代价吧。不管你乐意不乐意,人从一出生起,便开始走向了死亡,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多如蝼蚁的庶民,结局无非都是走进黄土垄中。”
“为了如今的中兴盛世,朕忍辱负重了多少年,这些日子,也曾不停回想你我二人联手将对手一网打尽的那些日子,是多么的激动人心,那时候,人心是那样的幽昧复杂,政局是那样的风云变幻,所以的事情都充满了变数,都拥有着无数种可能,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可能左右着事态的走向,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当年身边若没有你相助,真不知还有没有如今的清宁朝政呢。”朱祐樘嘴角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疲惫地和衣躺在一张睡榻上。
“小枫,你快乐么?”
“是的,很多时候,我快乐。”
朱祐樘忽然觉得异常伤感:“我是皇帝,可我却不是一个常常会快乐的人,人生若没有了快乐,即使有权利,又有何意义!有时候我也常问自己,当初处心积虑的保住这个皇位有什么意义呢?也许还不如做一个闲散王爷来得幸福。”
“皇上,人都有欲望,渴望出人头地,渴望功成名就,渴望封妻荫子,渴望他想得到的一切,可皇上不是这样,皇上从未与自己打算过,做太子时担惊受怕,做皇帝时呕心沥血,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日常生活甚至还不如京城里的富商,有时候臣弟都替你不值。”
“回首这将近十七年来,皇上都在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却很少去享受作为皇帝的尊荣。咱们大明国土幅原辽阔,天灾不断,洪灾旱灾蝗灾,不是西北干旱便是东南洪涝,自继位以来,皇上不修宫殿,不搜集珍奇,做的都是赈灾减赋,便是在这样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皇上仍然给我大明百姓带来了一个中兴盛世。
“从古至今,多少皇帝为自己享受生活不惜劳民伤财,可皇上非但不收刮财银珍宝,反倒是处处从自己身上省下银子赈灾,实在无愧于当年的承诺:‘为国为民。’皇上你上对得起我大明的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劳苦百姓,可独独对不起你自己的身体,你是为了国家生生累病的呀。”
朱祐枫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臣弟知道你不仅日日亲临朝政,还开设午朝和延席讲学,臣弟前些年甚至还听说皇上因为身体实在支撑不了,曾经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向大臣们要求免朝一日,皇帝做到这个份上,真是没的说的了,臣弟却在外逍遥数年,实在惭愧啊!”
朱祐樘宽慰的说道:“江南本就该是你的封地,不过是换了一个身份罢了,这些年你在江南办了不少实事,中兴不是凭空落下来的,若不是江南的富足带动了四方产业,朕便是日日不用膳不就寝的坐在这朝堂之上,怕是也于事无补吧,你的功劳可也不小呢。”
“以上那些便算是一好皇帝应该做的,而皇上竟然能恪守一夫一妻,这怎能不说是空前绝后,臣弟自小便以皇兄的一言一行要求自己至今,皇上你知道么?你一直是臣弟的引路之人啊!”
朱祐枫紧紧抓住朱祐樘枯瘦的手,声泪俱下。
朱祐樘转过脸去,轻拭掉眼角的泪水,颤声道:“所以朕希望照儿能快乐,他是个聪慧的孩子,也许我是过于纵容了些,或许我私心里还是想着将自己童年少年的时光,从照儿身上弥补回来,才会对他不加管束,随他而去,也才导致他这顽劣的性子,但圣人常言: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或许朕还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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