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沉静注目漫天的璀璨流光,男人微笑不语,深情凝视她烟波水眸。玉心忽侧首,迎上了他灼灼的眸光。一切喧嚣静止,繁华退散,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笑意同时在两人脸上漾开,情浓无限。
此刻华彩,永远驻留在十六岁女子的心间。任光阴荏苒岁月流逝,这一刻的美好,永不退色。
衰草斜阳无限意 六
百花厅上喜气洋洋,年轻的将军气宇轩昂却毫无骄矜之色。但见他微笑起身,自吴郡守起把盏敬酒,在大厅中行走一周,神态谦和有礼,进止从容洒脱。众人心中更加喜悦,纷纷举杯回敬。祁风意气风发,尽兴豪饮。
此时,老管事石全手中拿着一张帖子走上堂来,小心地递到郡守面前。这种时候,谁会具帖前来?吴翔接过本打算放在一边,又想石全是府中老人,遇事拿捏分寸稳妥牢靠,既然他送上来,还是看看吧。
打开扫了一眼,吴翔神情立刻变了:“祁将军,世子驾临。”
啊?众人都吃了一惊,齐齐看向祁风,心道如此大事为何祁将军不事先知会大家一声?
祁风亦愣住,世子来了?可事先为何不发文书以便他出城迎接?却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是何用意?心里想着,人已放下酒杯立起身来:“如此,我等快去迎接。”
吴翔与贺洪相顾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有默契,都相信祁风是真不知情。那么世子此举何意?仅仅是一时兴起来此巡视么?两人都想起了隐约听来的传闻,祁将军似乎不得世子信任。真的如此么?
贺洪的目光暗暗投向玉心。老娘的话始终在他耳畔,今日他偷眼细细看来,此女果真不凡。可他派人探查过了,此女姓冉名玉,小字兰心,与玉氏并无关系呃。
玉心已随祁风起身,她面上淡淡的。玉璠此举不合礼数,实是唐突。他当祁风是什么人?紧紧握了握祁风的手,男人回眸一笑,眼神中传达的是“无妨,放心”,便与吴郡守相携,快步向大门而去。
男人们前去迎接,女眷也连忙(炫书:www.xbiquta.info)整 理衣妆,出了厅堂,在院中相候。
不多时,就见众人簇拥着高华雍容又略显单薄的世子从甬道徐徐走来。待到近前,女眷们纷纷下拜,口称:“拜见世子殿下。”
如今,世人皆以为大曦玉氏嫡支只留存了玉璠一人。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谁不明白?虽说玉璠按军师的谋划“缓称王”,一直用的是德王世子的称谓,但世人眼中,他就是真命天子。如此,这渠城文武及眷属何人心中不惴惴?
玉璠含笑扫视众人,伸开手臂略向上抬,做了个平身的动作,道声:“众位夫人、小姐免礼。”
如此翩然的风度、高华的举止,立刻使无数少女芳心怦然而动。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姐们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世子,暗自在心中感叹,温润儒雅之态,玉树临风之姿,高峻瑰丽之势,典雅华美之仪,世间何人堪比?呵呵,刚刚一众小姐们还仰慕着祁大将军,嫉妒着相貌平平的玉心,此时却都将目光齐聚在玉璠身上,再也移不开眼。
吴郡守心中忐忑,忙将世子往厅堂上请。宴席已撤换重新摆设,世子安坐后,众人再次上前见礼。玉璠口中说着:“免礼。”并忙起身扶起郡守,又命子肃等随从搀扶各位官员起来。
“璠临时起意,想与渠城父老共同守岁迎春,来得伧促,还请见谅。”
“世子驾临渠城,是我等之幸,我吴府上下蓬荜生辉。”
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玉心立在祁风身边冷眼看着,刚刚满心的喜悦消散无踪。玉璠是她的哥哥,按理说,她见了他应该开心才对。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怎么看玉璠都觉得这男人矫柔造作,虚伪得很,不够磊落。
此时玉璠持酒踱到两人案前,祁风连忙携玉心起身。
“祁将军一路披荆斩棘,劳苦功高,璠敬将军一杯,聊表寸心。”
祁风也不推辞,举杯道:“谢世子。”而后一饮而尽。
玉璠又看向玉心:“冉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更是令人赞叹佩服。”
说着他再次举杯。
玉心微微一笑:“兰心不敢当。”接着痛饮怀中酒。
“真豪爽人!”跟在世子身后的子肃赞了一声,堂上众人也纷纷喝彩。玉璠浅笑回席。
玉心与祁风坐定,在他手心上写道:世子此来为主持大局?
男人写了一个字:是。
呵呵,世子不信任祁风,见他立下的战功甚至超过了秦长云,功高盖主,有些坐不住了?那军师为何不与他同来?这里面又有什么周张?
祁风微笑着,刚刚气冲霄汉意气风发的爽朗英姿尽敛。他缓缓品着美酒,看着世子与众人谈笑风声、高雅出尘的仪态,最后一点立世扬名的心全然放下了。见众人皆已向世子敬过一轮酒,正是进言的好机会,他放下酒杯,欠身道:“世子此来,大快我心。风正感戎马倥偬力不从心,得世子亲临渠城,幸甚,幸甚。如今义师已掌控五郡,磅礴之势锐不可当。且西部濯郡乃大曦发祥之地,其南有鹤山云门,北有玉山碧门,皆以大曦为尊。不用世子挥师,濯郡郡守钟勤已联合西部四郡之主具表遣使向世子表示臣服之心。如此瑶川广袤土地世子已得三分。恭喜世子,不日定当扫平奸逆,兴复大曦,一定乾坤。”
众人皆道:“恭喜世子,祝世子早日兴复大曦,统驭四海。”
玉璠开怀大笑:“还要多谢诸君鼎力相助忠肝义胆,保我玉氏重兴。”
“为大曦、为玉氏,赴汤蹈火我等义不容辞。”祁风慨然陈词,接着又道,“世子既到渠城,统帅三军挥师羽山直抵未央城指日可待。三军将士无不希望世子殿下亲临统率,风请世子入主中军,杀伐决断驾驭全局。”
玉璠眸中光芒大盛,却微微眯起双目淡笑道:“今日守岁迎春,我等只尽兴欢饮,不谈军务。”
祁风也笑:“谨遵世子之命。”
他们之间的交谈貌似闲话家常鸡毛蒜皮的锁碎之事,两人皆显得云淡风轻不甚在意。可百花厅上众人心中皆已明白,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祁风不被信任原来是真的。
祁风一说出请世子统率三军的话,玉心便不露声色地偷眼观瞧。玉璠貌似漫不经心,但他一刹的眸光闪烁皆入了玉心的眼。她心中为祁风不值。这个男人一路殚精竭虑、披荆斩棘、战功卓著。原本军中心存不服、目露不屑的将领到后来也由衷钦佩祁风的武功与韬略。祁风靠自己的本事立威于三军,威望日重。更是拿下了离郡郡治之城,如此前可进军羽山,东可抵挡拓拔氏征剿之军,此功绩堪比秦长云率部夺北部三郡之功。可越是如此,玉璠猜忌越重。更何况渠城众将当年曾有负于玉氏,而他们尽被祁风收服,玉璠怎能放心?
刚刚祁风一番话,不明就里之人或许以为他这是在拭探、甚或是以退为进。只有玉心知道,祁风是真的心灰意冷,去意已决。而玉璠呢?这一番话正中下怀,只是不好在此深谈,而以一句“不谈军务”无关痛痒之话带过。但他这一句话却使所有久历官场的人都看出端倪,世子此次正是为收回兵权而来的。恐怕祁风不主动提出,玉璠也会想方法迫他就范吧?
玉心嘴角挂着一丝讥嘲的笑,目光扫视全场。刚刚和乐融融的氛围不知怎的忽有些冷场,渠城官吏互相看着,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女眷们原来小声谈论着世子高贵的出身、无双的风采,此时似乎也发觉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竟自发地闭上了嘴。
大堂上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中。一时间,人人都似乎不知说什么好,也无人敢打破这寂静。众人都有些惴惴然,连眼睛似乎也没地儿放了,谁也不敢看向世子,只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不作声。如此,玉璠也愣了,难得那雍容的笑意中涌现了尴尬之色。
玉心把这些尽收眼底,心中有些好笑,脸上不动声色。不过,真若让世子在这种场合难堪的话,对渠城官吏可不是好事。想着,她举杯欠身,微笑道:“世子远来,渠城之幸。瞻殿下渊雅之姿实瑶川独一人也。兰心冒昧,携渠城官吏众眷属共敬世子一杯。”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立刻活跃起来。众家夫人矜持举杯,更有那些未出阁的妙龄小姐含羞带笑又正大高明地殷殷看向高华的男子,纤纤玉手翘起兰花指、端着玲珑杯口中柔柔软软地道:“敬世子殿下。”
玉璠一扫尴尬的神情,笑意如三月春风,温润开口:“多谢众位夫人、小姐,璠干了这杯,大家随意便好。”
祁风偷偷捏了一下玉心的手,女子回眸冲他扬眉一笑,超逸洒脱。男人呼吸一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她离开,远离这纷扰芜杂喧嚣的乱世。
焰火喷放,满天流灿,驱散了夜空的黯昧。炮竹喧天,震荡在人心底,涤去一岁的尘埃。红灯高悬,火树银花,碎红满地,灿若华锦,元日新春在渠城浓烈的嚣杂声中忽如而至。
有多少人喜?多少人愁?多少人惴惴,未卜前路?
料峭春风吹酒醒 一
瑶川大地辞旧岁贺新春,共庆佳节。渠城中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郡守府中更是张灯结彩、通宵达旦。子夜已至,女眷大都困倦退席,只有吴夫人与玉心仍在座。
其间祁风借如厕为名暂且离席,其实是长风卫的消息送到。拓拔光伤势未愈、回京调养。攘帝拓拔崷急征南部五郡之兵集结三十万众、命自己的儿子礼王拓拔瑛为主帅,急向未央城奔袭而来。拓拔崷对儿子发了狠话:“带着棺材去,死守未央城,务将玉璠连同他那些乌合之众歼灭在羽山。否则,你就不用回来了,为大桓朝尽忠吧。”
拓拔瑛年少气盛面无惧色:“父皇放心,儿子一定马到功成,将玉璠的首纪割下,回来悬挂在紫曦宫的宫门前,以儆效尤。”
礼王率三十万大军星夜赶路,浩浩荡荡直奔未央城。
祁风回到席上坐定,不动声色。但怎么可能瞒得过玉心的眼睛?玉心执着他的手,在他手心上轻轻挠了一下。男人侧首看她,在她手心上写着:拓拔氏大军将至。
玉心与他四目相接,摇了摇头,男人随即点点头。两人心意相通,这些纷争再与他们无关,过了今夕,明朝他们就离去。猜忌,从此也再与他们无关。
雄鸡唱晓,天光大亮,酒酣人散。吴翔早为世子安排好下榻之处,亲自引领着世子一行人往渠城最豪华的行馆去了。祁风等人立在路边,目送世子的背影远去。
方彪上前禀告:“主人,马车已经备好。”
祁风一摆手:“不用了,我和兰心在街上走走。你着人先去准备,嗯?”
“属下明白。”方彪立刻命人去了,自己则领着几个长风卫随行保护。
祁风与兰心回身向贺洪等官员拱手作别,便与玉心相携沿着渠城翔凤大街缓缓而行。晨曦穿透东方雾霭,挥洒道道金光,将这对珠璧般男女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贺洪等人久久伫立,看着他们洒脱而去,走进一片淡金色的薄雾中。男人巍巍如玉山挺拔,女子卓卓似云鹤高华,肩并肩、手交握,渐行渐远。
贺洪心中竟有一种惆怅生起,只想赶快回去再问问老娘,昨夜老人家可又观到什么气相?
祁风侧首看着女人:“兰心,真要走了,你……”
“后不后悔”四个字在喉间,上下不得。
“风,终于要离开了,这种酬酢交际、揣摩猜忌、相互提防、乌烟瘴气的日子我厌恶透了。我早就想走了,就是因你有男儿的责任,我才将就了这许多日子。岁月蹉跎,你要补偿我哦。”
“噗。”祁风喷了出来,眼睛灿亮,“那我的兰心,你要我怎样补偿你呢?”
“这——,我可要好好想想。”
“好,你细细地想,想好了告诉我。为夫我为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油腔滑调,讨厌。”
晨雾消散,曦光无限。碎红如锦的大街上,喧嚣退尽,静谧美好。女子口中呼出团团白气,眼神飘动,俏皮可爱。男子张开双臂,将女子揽入怀中温柔呵护。
“兰心,我们原本商量是打算留书一封挂印而去的。可如今世子亲临,我们是否应向他当面辞行?”
“不,当面辞行怕有变故。观玉璠行事,足见其胸襟不够磊落开阔。他不愿重用你,却未必肯放你走。我不想再有什么波折。”
祁风之才,折服了多少人?却不为玉璠所容。玉心担心的是,玉璠一旦知悉祁风将要离去,会不会起了不为自己所用便除之以绝后患的心。会么?不会么?
虽说拓拔氏将玉氏族人消灭殆尽,嫡传只有玉璠与她这一脉。但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豪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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