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修衍大步上前,扶起了她,揽进怀中。
“阿、阿勇,阿勇……”颤抖的唇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他、他、他……”
一定也遭到毒手了吧?
“他活着。”
“什么?”玉心脑中一片混乱,有些听不清修衍的话,“活着?谁?”
“冉家的长子现在叫蓝勇的,活着。”
“他活着?”怎么可能?
“冉家大火当夜,有一批黑衣人潜进了安澜院,找寻蓝勇。好在安澜院的戒备十分周密,院中的护卫也十分彪悍,那些黑衣人虽找到了蓝勇,却没来得及下手,被赶来的贺兰昀救下了。”
玉心愣愣地看着修衍,咀嚼着他的话。终于,她弄懂了,却又糊涂了。她喃喃低语:“不是贺兰昀?不是贺兰昀?不是贺兰昀?是谁?是谁?是谁?”
“你以为是贺兰昀杀了你的家人?”
玉心不理,只是喃喃自语:“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还有谁?还有谁?还有谁?”
养父敦厚和善,是乡里出名的老实人,他不可能有仇家,不可能招来灭门惨祸。不是贺兰昀,又会是谁?
眼前暗影闪动,她似乎看见老树下养母佝偻的身形,那么悲凉、无奈地倚着老树的枝干。
秋风起,霜染鬓,泪沾襟。
她殷殷叮咛:“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她拼命地活在这个冰冷的世上,可她爱的人,她关心的人,爱着她的人、关心她的人,却在死去。
“小玉,小玉,看,这贝壳里有珍珠,快拿着,收好,别让娘见了,又要拿去卖。”小武哥哥的大头晃在眼前,他快乐的声音响在耳畔,乌溜溜的大眼眨啊眨的,还有一只精瘦的手,上面有一颗小小的并不十分圆滚,却璀璨晶莹的白色珍珠。
“噗!”一口血,喷在了修衍雪色长袍上,刺目的红。
修衍大惊,手立刻按在她的后心。玉心体内真气混乱,在奇经八脉乱闯乱撞,难以归拢。她的一对瞳仁,现出了诡谲的妖红。修衍立刻令她坐好,一股真气自掌中流入她体内。
“气沉丹田,心无动,神无思,气无欲,方可解你心魔。”
可玉心怎么可能做到心不动念?如何做到不思不想?
她此时方寸大乱急火攻心,焦灼似火吞噬着她的理智,丹田中有一头猛兽在撕咬,啃噬着她的心。
一口鲜血接着一口鲜血喷出,血炼一道道,浸染了洁白的玉石地面。
修衍神色大变,他不该说的,不该告诉她的。手抵在少女的后心上,那颗心跳动得异常的快,他输入她体内的真气无法平息她狂躁的气息,再这样下去,她必备心魔所焚。
玉心的身子抖动着、左右摇晃着,她伸开双臂在身前的虚空中抓着、捞着,仿佛空气中有什么至宝,她要将他们揽入怀中。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漂浮在眼前的景象忽地灭了,养父不见了、养母不见了,小武哥哥也不见了。一片漆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如午后将雨的乌云席卷长空,将艳阳遮蔽再不见一丝光明,黑云滚滚如野马奔腾直踏向她头顶,要将她碾碎,成泥,尸骨无存。
又一口血到了喉咙,玉心浑身僵硬,直直地向后一挺。
血,喷了修衍一脸。玉色的容颜立刻染上了殷红的血雾。
修衍根本不去理会,只顾为玉心输入真气。但,玉心是经天目真人之手梳理脉络,达到大成。如今她真气逆转,他的内力虽浑厚,却已经无法驾驭。眼见她要被自己的真气反噬,修衍急火攻心。看着她直挺挺地倒下,嘴角淋漓的鲜血流淌,他心大痛,猛地收了手,把人紧紧抱进怀中,提了一口气,封住了玉心的嘴。
那口真气绵长醇厚,浸润了玉心的肺腑,刹那间她的神智一清,眸光一闪,妖红隐退了些许。
修衍大喜,抬手连点玉心身上三十六道大穴,接着快速地换气,又提起一口真气,滋润在少女丹田。
如金色的晨曦穿透岚雾,洒在她周身;如清洌的山风掠过松林,沁入她鼻息。温煦清新舒爽的感觉袭上心头,一滴滴清泪,汇成溪,如注,终于奔涌倾泻。
修衍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可唇边的柔软他却再也放不开,那本为度气的嘴,仍封住少女的柔唇,辗转缠绵。她嘴里还有浓重的血腥味道,但此时,似乎也带着一丝甘甜。一条舌轻轻游动,灵巧地舔舐、挑逗那条羞涩的小舌。
呜噜,呜噜,玉心想说的话都被他堵在喉间。她脑中嗡嗡地响着,理智告诉她,这样不对、不好、不应该,快点停下来。可她无力推开他,反而,他嘴中的甘甜吸引着她,迷恋、陶醉、终致沉沦……
她身体刚刚还如坠冰河,此时却起了一分燥热,轻轻地鼓起了唇,她回应了他的吻。
男人是不能鼓励的,哪怕只是一点点暗示,都会被他紧紧抓牢在手。
修衍的吻立刻变得炽烈狂野,气息粗重而浓郁,周身氤氲出淡淡的、飘渺的幽兰清香。
神思恍惚,玉心仿佛回到了翠波湖畔,荷叶漾漾,芙蕖幽香,波光粼粼,渔火点点……渔火点点,好像他眼中的金芒,金芒闪烁,忽然化成了一对黑曜石,乌珠灵动,却又充满了委屈、伤心、谴责……
祁风!
玉心浑身一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修衍。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而她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向后蹭着。通,撞到了金凤求凰的柱子,她僵住。
“我错了,我错了,我和祁风,我和祁风,对不起,对不起。”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而后,泪又落了下来。
修衍一把又抱过她,久久凝视,温柔地开口:“刚刚只是度气给你,嗯?”
“哦,嗯,嗯,对,对。”她点头如捣蒜,从心里觉得就是这样子的,没有别的,什么都没有。
其实,玉心的神智仍有些混乱,心魔并没有彻底退却。她贪恋修衍温暖的怀抱,将脸贴在他胸前,吸取他身上淡淡的幽兰的清香。
嘴里开始絮絮地说个不停,她在丹江上飘飘荡荡,等着命运的安排。滔滔波浪中是养父慈爱憨厚的笑脸、养母甘甜的乳汁、阿勇心疼的眼神、霞儿姐姐哄她入睡的清唱、小武哥哥欢快的陪伴……没了,没了,她还来不及报答他们,就失去了,再也没有了。
修衍认真地听着,身子僵了一僵。
“修衍,帮我,求你,帮我保护好阿勇。冉家只有他了,别让我养父母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
“放心,我会保护好他的。”
“嗯。”玉心有些昏沉,却记起了此时她身在何处,“我要回去了,祁风不见我,会着急的。”
修衍的身躯又一僵。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玉心一遍一遍低喃。
她也不知这声声自责是对祁风,还是对修衍?
修衍默默地用药水退去她衣襟上的血迹,又用冷玉敷在她眼上消肿。待到玉心看似一切如常,他送她出了醉东风。
他不便再送她,叮嘱她小心。少女已恢复平静,只是眸光黯淡,失了灵韵神采。她抬头看他,出言嘱咐:“修衍,你来弘城一定是有要事吧?我不问你来做什么,我只是想说,你的瞳仁太不一般,若你不设法遮掩,会误事的。”
说完,不等他答言,她便转身离去。修衍长身玉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行道树的暗影中。
男人向着苍空一挥手,传音至虚无中:“保护她。”
立刻几道暗影如风,追随而去。
为谁风露立中宵 二
玉心回到悦客来时,已是子时。
祁风已经急疯了,派出的长风卫陆续回来禀告,都说没有找到她。他满心焦急,自责不已,为什么没有安排人时刻守护她呢?
诗儿一早就跪在了屋中。祁风恨恨出声:“你口口声声服侍夫人,为何夫人不见了,你不知道?”
她哪敢辩解。
羽瑶也早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被祁风喝问:“兰心呢?”
啊?她怎知。于是同样被祁风罚跪。
当玉心走入后院,方彪见了她,总算放下了心。立刻到窗下禀告,祁风如怒涛般冲了出来,把人横卷了进去。
手束在玉心腰间,他瞪着这个可恨的人,咬牙切齿:“你去了哪里?”
玉心只是呆愣地看他,半晌,泪又落了下来。
祁风立刻慌了:“兰心,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玉心只是靠在他胸前,无声啜泣,最后昏睡过去。
祁风一夜未眠,静静地守在床前,看着少女苍白哀伤的容颜。第二日,玉心醒来,眼睛红肿,而祁风,眼中布满了血丝。
上路后,玉心才把遇到修衍的事缓缓道来。此时玉心已经平静下来,虽然声音中仍含着悲伤,但内心中已不再狂躁不安。
祁风紧紧地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我派长风卫到羽城,杀了贺兰昀,可好?”
“不,也许不是他。”
“不是他?”祁风蹙眉,“还会是谁?”
“阿勇还活着,所以,不像是贺兰昀所为。”他怎么可能在身边留下阿勇,却杀了他们的爹娘?
祁风脸色沉郁,却没有再说什么。
“都是我不好,祁风,都是我不好。”
玉心深深自责,她和祁风在鹤山雾隐谷快乐无忧的生活,却对养父母不闻不问。玉心望向窗外,云海苍茫奔涌变幻,一轮红日隐在灰色的烟云后,是那么的苍白黯淡。
“兰心,这怎么能怪你呢?当时你正在逃命途中,你父母就已遇害。也许,是仇家吧。”
仇家?玉心叹息,冉大那样朴实憨厚的渔人,有什么仇家?
修衍说起冉家遇害的时日,她算了算,正是她和祁风一起进鹤山的日子。那时她已拜托了凤奇打听他们的消息,而凤奇老成,即使她没有托他派人看顾,他也会好好照拂冉家的。因此便没有再让祁风费心。谁知,却是这样的结局。
“祁风,你的长风卫,可以给我用吗?”
“当然。什么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立刻拨一批高手给你,专供你驱使。昨夜,可把我吓坏了。都是我思虑不周,你身边原本就该始终有人在侧保护的。”
“我……”玉心忽然满脸羞愧。
祁风一挥手,打断她:“我知你想查找杀害你父母的凶手,我和你一起查,找出真凶,我必手刃他亲自为你报仇。”
“祁风。”玉心扑进男人怀里,有些哽咽难言,“你有很多事要做,不用为我分心。何况这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一点线索也没有。我自己慢慢查访,你去干大事吧。”
祁风沉吟半晌,才道:“也好,不过有了眉目一定告诉我。”
“嗯。”玉心轻轻点头,将身子蜷在祁风怀中。
男人的胸膛灼热,她紧靠着他,想要汲取他的温暖。可心底有一刃冰刀,寸寸割着她的肉,刺痛,深凉。是谁,于幽暗的深泽中遣出鬼魅,残害她无辜的双亲?那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却给了她无尽的温暖,使她在这冰冷的异世中体会到了一份浓浓的真情,使她看到了希望有勇气挣扎地活着,到了今天。
爹啊,娘啊,小武哥哥,霞儿姐姐,你们九泉下安息吧。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一定。
祁风吩咐了方彪,将随行护卫中的高手拨五十人给玉心,从此听命于玉心一人。方彪很吃惊,似有难处。祁风冷冷扫他一眼,他随即领命。
玉心有了自己的属下,立刻着手调查冉家大祸的因由。
一组去丹江边,查看茅屋废墟,并向乡里打听出事前后有无异常情况发生,找寻线索。一组,让他们潜入羽城,设法联系到阿勇,问明那夜黑衣人到来可透露了什么讯息。再有一组,去找那个验尸的仵作,细细问明冉大他们受伤的情况,尤其问清可有凶器留在现场,甚至是尸体身上。
这些是所有她能想到的,其余的,等消息回来再斟酌吧。
她把手下的人都派了出去。祁风摇头叹息,又命方彪拨了十人,昼夜护在玉心身边,保她安全。
“属下哪有那么多人手?”方彪小声嘟哝着,却也只能立刻照办。
玉心摇头:“祁风,我不需要暗卫。”
可祁风坚持,玉心也就不再推辞,这是他的一片心,她知道。
他们赶着一车药材,往彬郡边界去。若遇上盘查,就称是为了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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