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从心而有稍许扭曲,待认出是柴景镝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感到清寒之气自四面八方袭来,令人一阵战栗。
许云舟屏息喝道:“住手!谁许你们往死里打?”电光石火间已经定下心来拿定了主意。
众人闻得许云舟的呵斥不由一顿,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渐渐收了手。原来是李景七发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出手就是要害,这才令得众人也下了重手回击。
“我要见珺兮。”李景七站定,抬手一抹,一把甩开一串水珠,光线朦胧中看不清甩开的是脸上的雨水还是嘴边的血水。
许云舟微微抿唇,上前两步对李景七沉声说道:“你擅闯百姓私宅许府,此其一;眼下你本当呆在京郊别苑,此刻却只身前来,此其二。只需以上两个条件中的任一条,我都能将你五花大绑送去大理寺。”
李景七的脸因为夜雨的清寒而冻得发白,此刻闻言不由一抿薄唇,紧握成拳的双手在幽暗的光线中只能看见依稀泛白的骨节:“随你。先让我见见珺兮。”
许云舟心中苦笑,既是想见,又何必等到这时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来见?若是惊了珺兮……
许云舟沉思间,却听身后传来许毓清低沉苍劲的声音:“不行!来人,拿下他!”
许府仆役护卫此刻已知李景七身份,又加上许毓清正是盛怒之中,不由踌躇,纷纷看着许云舟等他拿主意。
许云舟闻言一惊,连忙将伞递给身后提灯的小厮,旋即转身行至许毓清面前扶住他:“爷爷,下这么大的雨,爷爷还是快回去吧,此事交给云舟,云舟自有分寸。”
许毓清面色一沉,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向许云舟:“分寸?若是有分寸,此刻就当立即拿下他送去大理寺。”
许云舟自苏珺兮将长玄赶出许府,就知道柴景镝和苏珺兮之间出了裂隙,私心里还是希望两人能够见上一面,若不是误会那正好就此作罢,若是误会的话,就当……
许云舟正暗自思量要如何说服许毓清,却见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疾跑过来,登时绷紧了心弦,这是他安排在苏珺兮住的小楼里值夜的小厮,连忙上前几步问道:“怎么回事?”
那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姐她,受了惊,动了胎气,少奶奶说,可能要早产。”
李景七闻言脑中顿时“嗡”的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之感瞬间袭向四肢百骸,不由几步奔至小厮面前道:“带我去见你家小姐!”
小厮见是生人,眼下情况乱七八糟的他也判断不来,迟疑地看向许毓清和许云舟,许毓清和许云舟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李景七,许云舟扶了许毓清就要往苏珺兮的小楼走,许毓清一把甩开许云舟的手,沉声说道:“不必等我,你先过去。”
许云舟立时放手,也不管大雨如瀑,撩起长袍衣摆直接就奔了过去。
身后李景七紧随而上,一时间心跳如鼓、心乱如麻,夜间所做噩梦又阴魂不散的如影随形,任他怎么努力不去想,这最可怕的一幕也挥之不去。
两人奔至苏珺兮所住的小楼前,楼内已经烛火通明,许府早就请来候着的产婆鱼贯穿梭,匆忙急促之中倒也有条不紊,许云舟顿时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问迎面走出来的妻子详细情形,李景七却不停脚步,一路就要冲进产房。
周雁北一着急,连忙挥手示意众人拦下李景七,众人俱是女流之辈,哪里拦得住李景七,眼看李景七就要破门而入,许云舟及时截下了李景七,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不要添乱!”
李景七呼吸一滞,万千情绪此刻不能化作一句话一个字,怔怔地望着产房的房门,半晌,才颓丧地呢喃道:“我,我想看着她。”
许云舟想起自他寻得苏珺兮就再没有见过柴景镝,那时苏珺兮已经怀有身孕,却独自一人等在杭州府,之后只身随他入京,又为李景七涉案东华之乱暗自忧心伤神,在这长达八个月的时间,柴景镝你到底在哪里?眼下受惊早产莫不是也是为李景七擅闯许府之故?思及此处,许云舟的理智顿时丧失殆尽,挥起拳头就狠狠地砸了过去,“噗”的一声闷响,李景七一个趔趄险些跌倒,鲜红刺目的血液瞬间自他的嘴角流下。
周雁北一看情形不对,连忙出去喊了几个小厮进来,待回头就看到这血腥的一幕,心中惊诧莫名之余,实在害怕这两个男人在这里要给产婆添乱,当即挥挥手示意几个小厮将两人一起拉出去。
第一零七章 柳暗花未明
李景七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如何也不肯离开屋子一步,周雁北无法,只得近前对李景七轻声解释道:“公子别惊慌,珺兮和产婆还在努力保胎,若是保不住早产了,珺兮她自己是说孩子虽然不足月,但是也已经八个多月了,想是已经长成,不必太担心。”
周雁北已经生过一个孩子,心里却也是一点底都没有,珺兮虽然是个大夫,但是她的话只怕多半也是为了安抚大家和自我鼓励,想着心里不禁隐隐有些焦急。
许云舟这才稍稍冷静下来,看着在苏珺兮产房前踌躇不安的李景七,心里怒气仍旧压不下去,只拼命地忍住了。
周雁北见两人总算冷静下来,松了一口气,挥退了几个小厮。
此时许毓清走了进来,一眼瞧见李景七不由怔住,适才在雨中没有注意,此刻进了屋里。才注意到李景七嘴角淤青隐有血迹,已经全身湿透,长袍衣摆泥渍斑斑还在滴着水滴,十分狼狈,屋内更是湿漉漉脏兮兮的不成样子,再看许云舟也脏了衣角,不由吩咐许云舟带李景七下去一起收拾收拾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回来。
李景七却仍是不肯走,许毓清当即怒道:“我不是见你如此狼狈不堪才管你,眼下这里就连着我外孙女的产房,你弄得湿嗒嗒脏兮兮的将寒气都带了进来,我才开这个口!”
李景七闻言一顿,这才随许云舟去收拾一番去了。
许毓清见两人一走,转头正要吩咐周雁北,周雁北已经在低声交代身边的丫环圆儿着人来擦洗屋子,心底总算有些安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桌案边坐下来。
周雁北吩咐完圆儿,听到许毓清叹气,连忙上前给他倒了一盏热茶,转述苏珺兮说的话来安慰他。
许毓清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热茶,总算缓了一口气:“我已经着人去请胡太医了,珺兮……”说着不由往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下疼惜不已。想起自己的女儿,早十几年前也是难产弄垮了身子,不过一年多就撒手人寰,而那时自己还远在东京不知她的行踪,甚至还在暗暗生她的气。心里就愈加愧疚疼痛,不由也愈加紧张起苏珺兮。
许毓清想了想,觉得自己呆在这里也不甚方便,便对周雁北说道:“你去和珺兮说说,让她撑到胡太医来吧,若是能撑到胡太医来,那就有八成的胜算保胎了。我一个男子,呆在这里也委实不便,这就去外头等着胡太医去。云舟来了,让他来寻我。”许毓清想了想,还是让柴景镝留在这里,但心中却疑窦丛生,缘何柴景镝擅闯许府这么久,外头仍不见动静?柴景镝只身前来,别苑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许毓清见周雁北点头应下,便去自己的书房等胡太医。周雁北则进了苏珺兮的产房,将许毓清的话转述给苏珺兮听。
苏珺兮其实心里也忐忑不已,即便她此世学医,但是此世对生育的医理研究毕竟有限,她根据自己的怀孕情况满打满算加上前世的一些常识经验,推算出胎儿发育尚可。若是碰上最坏的情况早产的话也没有周雁北他们想象得那么危险,但是此刻,以这世的条件,她连她为什么原本好端端的却突然出现早产征兆的原因都查探不出,这如何让她求得信心度过这一难关?
苏珺兮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养神,想到适才外头的动静,知道李景七擅闯许府,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厘清,只幽幽问道:“李,柴景镝来了?适才外头嘈杂,是外公在教训他吗?”
周雁北在苏珺兮的床头俯下身来,心中却是踌躇,迟疑半晌也没有开口。
苏珺兮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周雁北的回应,不由睁开眼睛看向周雁北:“表嫂,”苏珺兮看见周雁北双眸之中满满的担忧,心下一阵感动,淡淡笑道,“我没事,是该让外公教训教训他。”
周雁北闻言先是一顿,旋即“噗嗤”一笑,气氛这才稍稍轻松了一些:“适才你表哥也教训他来着,可惜你没见着他的狼狈模样。”
“是吗?”苏珺兮脸上淡淡的笑意不减,“大家都教训过他了,我也稍稍解气些了。”
周雁北心中不由心酸,她不知柴景镝到底做了什么令苏珺兮如此生气,即便如此帮他救他也不愿见他。想着,周雁北不由伸出纤纤细手轻轻地抚了抚苏珺兮的云鬓,只与她说说笑笑。好转移她的紧张情绪,以打发等候胡太医的时间。
等李景七和许云舟收拾干净回转,屋子已经打扫干净了,打扫卫生的丫环和仆妇鱼贯退了出去,李景七见周雁北不在,顿时又紧张起来,冲到产房的门边正想要进去,门却先开了,周雁北含笑走了出来。见到周雁北脸上的笑容,李景七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周雁北见李景七如此,不由无奈摇头,心里记着许毓清的嘱咐,便撇下李景七,走进许云舟身边低声传话。
不想,未及周雁北出口,却先听得产房里一声惊呼,众人当即呼吸一滞,全部都绷紧了心弦,这回李景七再无暇思考,伸手一推房门就冲进了产房,奔至苏珺兮的跟前跪下紧张道:“怎么了?珺兮?怎么了?”说着不由紧紧地拉住了苏珺兮的手。
许云舟到底需要避嫌,只在外头焦急地等着消息,而周雁北也跟着李景七冲了进来。再加上齐聚进来的产婆,一时产房里多了好几个人,场面顿时有些混乱,弄得苏珺兮瞬间紧张不已。
其中一个年长的产婆见状,拔得细细的柳眉登时倒竖,一边赶着他们一边怒目轻斥:“出去,都出去,小姐羊水破了,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余下交给我们就好。”
苏珺兮险些也乱了分寸,此刻见产婆如此干练。心里多少也增加了一些信心,心中只静静地体会着这生命中相当其妙,或许还将要很难熬的时刻。
李景七闻言心中百感交集,简直悲喜莫辨,只紧紧地抓着苏珺兮的手如何也不肯放,只说要陪着苏珺兮。
产婆当即大怒,这不仅仅是碍事不碍事的问题,自古以来产房都充满血光,男子入内不吉利,更何况李景七此刻虽是庶民,但是他身上毕竟还是留着尊贵的皇室血统,产婆可不敢马虎随意,只双手一叉腰,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就要赶人。
周雁北见苏珺兮没有出声,知道她也希望有个人陪在身边,而爷爷也没说要遣走柴景镝,心中一番思量,便有了计较,只上前轻轻地拉了拉产婆,低声劝道:“嬷嬷,便让他陪着吧,他才自别苑闯出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外头就来了大理寺的人。嬷嬷就,”周雁北顿了顿,尽量说得哀婉忧戚,“就让他看着他的孩儿出生,见见孩子吧……”
产婆一生以迎接新生命为业,自然也见过不少离散之事,自是看惯生死,却也更加悲悯珍视生命,闻言心下一阵感动,点点头收回了适才的跋扈态度,撇下李景七跟苏珺兮交代起注意事项来。
周雁北出了产房,见许毓清正领着胡太医进来,也顾不上近前探询情况的许云舟,连忙上前拦住了两人,摇摇头道:“爷爷。珺兮要生了。”
许毓清闻言一顿,心道还是晚了一步,心中隐隐开始不安起来,不由望着产房的方向出神。
胡太医已经听许毓清说了苏珺兮的情况,此刻却也释然,只淡然劝许毓清道:“早产也不见得都凶险,我听你们说的情形,想来还算顺利。我还是留下来,等她生产完看了母婴两人的情况再说。”
许毓清回神,连忙转身尊敬地一拜:“老身谢过胡太医照拂。”惊得胡太医急急跳开一步,躲过许毓清的大礼。
说起来胡太医虽与许毓清一辈,但是年龄却比许毓清小,再加上老相爷声名在外,他自然不敢当这个礼:“不敢,不敢,说来听说老相爷的这个外孙女也是个大夫,还是坐诊杭州府一鹤馆的,胡某实在佩服。”他想说的其实是在杭州府小有名气的苏世林,苏珺兮的爹爹、一直未得许毓清公开认可的女婿。几个月前许毓清公然私事公议,在朝堂之上抖出自己的家丑,因此他也不敢轻易在许毓清面前提起苏世林。
许毓清总算露了笑颜,轻声笑起来,半晌摇头叹气,心里却还是高兴:“说到我这个素未谋面的杭州女婿,确是听说在杏林之中颇为了得,在杭州府也有些名声。”说着,许毓清伸手做了一个请字,“我们去云舟的书房等着。”
胡太医点点头,心里倒是对杭州府的一鹤馆颇为好奇:“可不是。如今杭州府一鹤馆的名声已经在东京城渐渐传开,其中就有不少这位苏大夫的医案事迹,听说他和杏林世家陈府原来的家主陈于致的情谊非同一般。”
许毓清不懂岐黄,但是听到这里却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不曾见过一面,如今陈于致也已经驾鹤仙去了。”
胡太医见许毓清语气萧瑟,不由劝慰道:“老相爷不必难过,眼下四世同堂,再加上外孙女也侍候在身边得享天伦之乐,即使儿女都不在身边,倒也美满了。”
许毓清微微点点头,两人说着就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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