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多少力,一口气将两个官兵齐腰划断。
但他背心却已中刀,不是他不想躲闪。但只要一闪,此次攻击就完全无效。他的身体和身下的马匹已经不容许他再来几次这样的高速冲锋。
两把刀狠狠砍中背心,势大力沉,直接将棉袄砍开,在他身上留下长长伤口。好在湿淋淋的棉袄结实无比,这两刀入体不深。若非如此,只怕已经被人砍成三截。后世的八路军经常用湿棉被顶在桌上攻打鬼子的炮楼,这样的土坦克连机枪子弹都能防住,挡住这几刀当然不在话下。
鲜血热漉漉淌下,让他背心一暖,精神也恢复过来。
张大眼睛朝前方看去,武定也整理好队伍,剩余的五人变成两排,前三后四,都手提腰刀,身上的马匹躁动地用前蹄刨地。
这下,双方都同时启动,谁也占不到速度的便宜。
“杀!”已经完全杀红眼了,蹄声如雷。
双方又狠狠撞在一起。
瞬间相互穿透,各自向前狂奔一段不长的距离,同时“吆!”一声挺了下来,拨转马头准备再次交手。
良久,才有两个官兵从马上摔下,手捂喉头在地上扭动身体。
高原还是站在那里,手中的腰刀前指,指向剩下三人的方向。这回,武定三人总算看清楚他的兵器,正是一把雪亮制式长刀,细长尖锐,刀尖隐约有蓝光流动,像是活了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黑色天幕中突有一丝银光刺来,将整个大地照得雪亮。
十五月圆,冰冷光辉撒满大地。
看到对面马上光头蛮子雪亮而的眼神,武定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武大人,又有两个兄弟死了。”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大叫起来,声音无比凄厉。
“安静,安静。”武定额头带汗,大叫,“换锥形阵,换锥形阵,我来做箭头。”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那士兵依旧大声惨叫,“百户大人,我们走吧!”说着,一拉缰绳就要逃走。
“住口!”武定一刀将那士兵砍下马来,对着另外一个浑身瑟瑟发抖的部下吼叫:“左右分击!”
“哈哈,对,就应该这样。轻骑兵,有进无退!”高原长嘶一声,“来吧!”
敌人胆气已堕,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
高原话音刚落,心口突然一闷,“哇!”一声将一口鲜血喷到雪地上,一片触目的红。先前砍中他背心的两刀虽然入肉不深,却已经牵动身体里的伤势。
内伤已经全面发作,脑袋里“嗡!”一声,眼前无数金星跳动,身上汗水同时迸出,整个世界都在颤抖。身体一晃,差点摔下马去。
他哼了一声,死死抓住马鞍高桥,指甲深深刺进木桥之中。
“他受伤了,他受伤了!”武定大声欢呼,“杀了他!”
二人一抖缰绳,左右而来,带起大团积雪。
眼前突然一阵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简单的光感。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轻骑兵,有进无退,杀!”
也管不了那么多,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前进的路上,失去了速度的骑兵还叫骑兵吗?一个男人的最大耻辱就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着被人杀戮。
回手一刀刺在马屁股上。
马怒啸一声,高高跃起,朝左冲去,虽然迟了片刻启动,但速度竟然比武定二人快上许多。转眼就已奔至。
眼前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脑子里却是一片清凉,耳朵里除了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还有敌人腰刀砍裂空气的尖啸。
高原并不退让,骑兵不能躲。
手中雁翎刀抬起,用尽全身力气,借着马势削去。
万历十年,登州戚氏。军魂不死。这是明朝大将戚继光军中的制式腰刀。从东南海滨到漠百北草原,无数次的战斗筑就男儿的血性。有进无退,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眼前有光华爆开,一片白灼。
“嚓!”
一刀过。
这个时候,妞妞刚从深沟里站起身。她看到,两骑分别从左右朝高原冲来,还没等她叫出声来。高原的战马突然启动,朝左扑去,如同一道闪电,同那士兵交错而过。
同时从右边扑来的武定收不住马,同手下狠狠撞在一起,高高从马上飞起。
那中刀的士兵拉着缰绳身体一晃,上半身一歪,同下身分离,也随着这强烈的冲撞飞起,血花如暴雨泼下。
高原这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刀居然将他砍着两截。
两匹马悲叫一声,摔倒在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上,肺部剧烈起伏。
月亮已经完全出来,银光如水。
地上却是一片狼藉,除了人的尸体就是茫然发呆的马匹。而雪地也已变成褐红。
妞妞身体一晃,只感觉嗓子眼里像塞进去什么东西,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第十五章 冷牙
高原脑子已经完全混乱,冷汗也不再出,刚才一口气憋在胸间,缺氧让他只想睡觉,身上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眼前的景物还是一片模糊。
长长地吐出红色的热气,口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既苦且甜。气一泄,身上完全软了下来,只觉得手上的腰刀重如千斤,只恨不得立即将这劳什物扔掉,一头栽倒在地就此睡过去。
可是,还有一个敌人,必须杀了他。
如果就此睡着,不但自己,连妞妞也要被害。
已经杀红了眼的彼此,胸中已经没有怜悯这个词,只有一方完全死绝才是结局。
那么,最后一次冲锋吧,成不成就看这一次。
“杀!”声音已经低得不像样子。
再一次拨转马头,向地上那团模糊蠕动的影子冲去。
看到凶猛冲过来的马匹,地上的武定终于害怕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连刀也丢了,号叫一声,转身就逃。恍惚间,似乎又回到崇祯十一年的京畿战场,也是这么大月亮,建州东奴的骑兵滚滚而来,瞬间将明军的队伍冲乱。明军几乎在一个照面间就崩溃了,惨叫着抱头而逃。那一战,四万人全没,就连挂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宣、大、山西总督卢象升也死在乱军之中。那一战,后金东奴的统帅是多尔衮,也是这么一个蛮子。
眼前这个光头的战斗力简直就是东奴从天而降,不,比东奴还可怕十倍。
还没等他跑上几不,身后的马蹄声已至。
武定正要闭目待死,却听得轰隆一声,扭头一看,高原连人带马栽倒在雪地里,就那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心中无限惊喜,武定停下脚步,顾不得拣起武器,一个虎扑,径直扑到高原身上,伸出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原来,高原经过这三次冲锋,身下马力已尽。那马终究不过是两岁不到的儿马,如此剧烈运动,力气用尽,加上地上的鲜血已经冻成薄冰。蹄下一滑,一头摔下,再也不能动了。
高原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被武定死死掐住喉咙,想反抗,却没有任何力气,脖子一疼,气息停滞,血液停止流动,眼前发黑,胸口如压上一块沉重大石,闷得几乎要爆炸。
武定哈哈大笑,“小子,我弄死你,哈哈,弄死你狗日的。”
高原一动不动,心中一片冰凉,完了,这回是真的要牺牲了,还没办法追认为烈士,冤枉透顶不说,还死得憋屈。
正要死去,却听得一声尖叫,好象是妞妞的声音,武定掐在脖子上的手似乎松了些,一股清新的空中从外灌进肺中。眼前突然清亮起来。
果然是妞妞,小家伙正骑在武定背上,伸出手,不停抓着狗军官的脸,只几下便抓出一排血印子。一边抓还一边大声哭喊,“放开我的蛮子,放开我的蛮子。”
武定被抓得痛不可忍,一只眼眶已经被抓得裂开。可处于对高原的畏惧,手却丝毫不感放开,只咬牙坚持,大声惨叫:“臭婊子,等下大爷活剐了你。哈哈,大爷……啊,放手!大爷宰了你!”
原来,妞妞见这样抓,武定还不肯放手,心中一急,一口咬上武定耳垂,顿时将他半只耳朵咬下。
这下武定再也无法忍受,松开高原,一拳回击,将背后那条小小的身躯打飞,“臭婊子!”转身又朝高原扑去。
因为刚才将手松开,高原已经发青的脸已经恢复正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武定一呆,“你笑什么,狗……”话还没说完,喉间一痒,一口红色鲜血咳出,吐了高原一脸。
“你对我做了什么!”武定猛地从高原身上跳开,刚一着地,脚下却是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却见,小腹上正插着一把腰刀,直没及柄。
“狗日的!”武定呆呆地坐在地上,只感觉身上力气飞快地流逝。
妞妞的身体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哇!”一声哭了起来,“疼,好疼呀!”嘴角还带着武定耳朵上的血。
“哈哈……哈哈……”高原大力地咳嗽,身体缓缓一翻,趴在地上,小声笑道,“好牙齿,好牙齿!”
“蛮子,蛮子,你怎么了,别吓我。”妞妞哭着跑过来,一把抱住地上的高原,却如何抱得动。
“蛮子……蛮子没、没事……”高原大声喘气,嘴中全是雪泥。即便喘不过气,他还是在笑,“好牙齿,好牙齿。”
“不干,你在笑我。”脸上还挂着眼泪,妞妞给了身下的高原一拳。
“哈哈……”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蛮子,你别死,你别死!”妞妞又哭了起来,用手摸着高原的脸,反复叫着。
“死不了,快带我回去。”高原身上已经冷得没有任何感觉,心口也不疼了,就是想睡觉,眼前又开始起雾。
“对,我带你回去,你一定要活。”妞妞咬牙,大声说:“蛮子你放心,你若死了,我会为你守一辈子的。”
高原的喘息声已经低了下去。
妞妞知道不能再等,忙牵过一匹健马,吆喝着让马趴下。坐在地上用力拉着高原的手,试图将他拉上马去。
但手下的高原身体重如磐石,却如何能够拉动。
只几下,妞妞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大声尖叫,“蛮子快醒来呀,求求你,快醒来。救命啊,来人了。救命啊!”
雪野茫茫,除了一地尸体,十几匹无主军马低声悲鸣,哪里看得到人影。
“呜,蛮子,不要死!”妞妞放弃努力,扑在高原身上,将自己小脸挨在他脸上,大声嚎哭。
高原内伤发作,加上背心伤口流血过多,本已休克过去。朦胧中却感觉有几滴冰凉水滴落在脸上,顿时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却是妞妞。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声道:“别哭了,扶我上马。”
“你活过来了,蛮子,你活了,别吓我。呜……”还在哭,却带着一丝惊喜。
高原:“别……别哭,再哭就……就真的要死了。”
第十六章 风寒
听高原这么一说,妞妞忙擦了擦眼泪,“我这就带你回去,你坚持一下。”伸手过来抱高原。
高原身高体壮,妞妞身子单薄,费了半天劲总算将他弄上马去。浑身都是汗水,肩膀上被武定刺伤的地方又有血渗出。
高原趴在马背上,只感觉一身冷得如堕冰窖,颤抖着声音道:“你肩膀受伤了,要……要紧不。”话还没说完,又有一小口血呛出。
“没什么,你不要说话。”小姑娘突然像是长大了好几岁,变成一个成熟的妇人,“死不了。”一拍马屁股,让马站起来,就要牵马回去。
“别、别忙,呼呼……”
“蛮子,怎么了?”
高原继续喘气,声音很小,“把这些、这些无主的战……马都牵回去。再,再拣几件兵器……”好不容易打了个大胜仗,怎么说也要带些战利品回去。有了这十匹马和十套武器,将来起义也有物质基础。
妞妞急得眼泪有出来了,一跺脚,“蛮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些,我……我们走吧,再等下去你会死的。”
高原心中大急,依照妞妞的性子,只怕不会打扫战场。她现在只关心自己的,眼睛里再看不到其他。可如果如此,自己的血不就是白流了?想再说些什么,可一张口,眼前又是金光闪烁。刚才的大战透支掉自己的体力,内伤加外伤,身上又冷得厉害,哪里还有精神同小家伙多说。
不过,小家伙对自己的情谊还是让高原非常感动。
忙苦笑一声,虚弱地说,“妞妞,你、你总得……”
“怎么?”
“我一身都湿透了,冷得紧……可不可、可以麻烦你帮我换下衣服,从死人身上脱一件下、下来,呼呼。”
“啊,我倒忘记了。”妞妞见高原身上都结了冰,又看到他脸色发青,心中惊怕,忙应了一声,跑到一个同高原身材仿佛的死人身前,刚要动手,一看到遍地的鲜血和死人脖子上惨白的伤口,心脏不争气地一阵猛跳,怎么也下不去手。
可以想到高原,妞妞又有了勇气。不就是一个死人吗,活着的时候都不怕,难道死了还怕了他不成。不过,如果他的鬼魂缠上了自己却是大大不妙。
但为了蛮子大哥,自己什么样的苦都可以吃,甚至为他去死都可以。
不管了。
“这位官爷,不是我要脱你衣服,实在是蛮子快要死了,如果没你的衣服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你生前做了不少恶事,死了之后救人一命,也算做了件善事。可以投个好胎。南无阿弥陀佛。”
妞妞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高原看得哭笑不得,却没力气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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