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这妇人的唆摆,来与小人为难,这才想要巴结大娘,仗着大娘的庇护,谅来那妇人要忌惮几分……谅小人这等人物,如何敢对衙内生出异心?”一壁说,一壁将肩上的铁枷晃了几晃。
这肢体语言甚为直观,言下之意:你瞧,我还什么都没干呢,你衙内略施小计,就能要了我的小命!
此种伎俩在高强眼中当然无所遁形,在这种情况下,陆谦要想活命,就得放低姿态。不过事情的真相倘若真是像陆谦说的这样,他私下联络蔡颖,只是为了在小环的枕边风下自保,那么还真是自己冤杀了他……
不禁摇头道:“陆谦啊陆谦,你也忒以小觑本衙内了,我既然用你,便是看中你的才干,又岂会因为区区妇人之言而自坏羽翼?你将我看作那等酒色纨绔不成?”话音刚落,高强就想起来,这位陆谦可是一直看着自己那位前任衙内、真正的花花太岁在汴梁城里飞鹰走狗,没准在他眼里,这就是咱高衙内的本性,虽然如今身处高位前程远大,也依旧未改呢……
陆谦的默然以对,更是座实了高强的想法。此时高衙内心中忽然想起一句革命电影中国民党将领常用的台词来:“误会,这都是误会……”
事以至此,多想也是无益,不过有一桩事情要紧:“我来问你,你为了向我家娘子卖好,都作了甚事?倘若并无甚过犯,本衙内念在你多年鞍马有功,或可免你一死。”
后面这句话即便在最希望相信的陆谦看来,也多半只是水中月亮一样的幻影,但人到绝境,救命稻草哪里会嫌多?他又不是什么风骨之人,虽然文武均有可观,究其本性也只是与富安一类的小人而已:“衙内明鉴,衙内明鉴!小人阿附大娘,只为自保,哪里敢作什么有害于衙内之事?也只是送些钱财物事,大娘面上博个另眼相看而已。只是去年至今,大娘多要小人将衙内属下一应往来文书奏报,小人心想大娘与衙内本是一体,自然也就遵从,其实机密之事,也不敢泄漏分毫啊!”说着连连磕头,怎奈身戴重枷。想要磕几个响头也是不能。
高强这下挠头,他身边的具体事务多半都是交给许贯忠掌管的,一应往来文书也是先经他的手整理,才向高强禀报,而后再将高强的指示向各地传达,涉及到部属间的往来,倘若是不涉及改变既定方针的,高强多半是看也不看。如今陆谦这般说法。他也不晓得这些往来文书当中,究竟有什么不好被蔡颖知道的机密。不过有一点让他安心的是,类似设计杀死方腊一伙的绝对机密,从来不曾在文书中提到任何蛛丝马迹,倘若陆谦此言属实,那么这件事应当还没有泄漏。
身后许贯忠忽然微微一震,高强立即察觉,身子微微向后仰,许贯忠已经凑了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衙内。咱们刘公岛的买卖。还有同渤海郭药师那里以盐换粮的事,有许多都是经过陆谦这里。这两桩事,尤其是后一桩。若是被蔡府那里捉到把柄,其祸不小!更有一件可虑者,这几桩顺藤摸瓜,恐怕要连到梁山宋江那里。”
高强不听还罢了,这一下顿时冒出一身冷汗。陆谦知道他杀死方腊一伙的事,虽然关系不小,却未必能危及到他在朝中的地位,杀几个作乱的反贼打什么紧?反而是这几件事,若是被蔡京捉到了真凭实据,那时一个勾结外国和国中贼寇。图谋造反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到时候自己最好的下场也只有开上大船跑路下南洋了。
抛下一切出国旅游,听上去还算逍遥自在,不过把之前的一切努力全部化为流水,乃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这种下场,怎么听上去很像民国时那些大佬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来个通电下野,出国考察?
许贯忠又问了两句,陆谦还道自己小命有了指望,答的分外爽快。原来他倒不曾违反高强定下的纪律,一应来往的机密文书都是看过之后立刻销毁,交给蔡颖的情报中最多也就是些转述。而且陆谦也不是傻瓜,与蔡颖的来往信笺都是无头信,姓名花押一概没有,根本不能用来作凭据的。
高强听罢,吁了一口气:“倘若是这般,还有得挽救。”此刻事情已经明白,这陆谦身上背了太多的机密,而且极有可能成为蔡京手中对付他的筹码,哪里还能留得?再懒得在此停留,向石秀扔下一句:“用盆吊吧,留他全尸。”起身便走,浑不理身后陆谦那惊惶而凄厉的惨叫声。
是夜,京东第五将陆谦死于狱中,仵作敛尸时道他是隐疾发作,瘐毙狱中,高太尉闻报时,尚且叹息两声,说他误闯军机重地,本来罪不致死,如此下场,甚是可惜,吩咐厚加敛葬,又命人访他亲眷,优给抚恤,将那误闯白虎节堂一事轻轻揭过。如此宽宏大量,太尉府众人自然感恩怀德,齐赞太尉御下有恩,宽严并济。
这样一番做作,高强自然没心思去管,他用飞鸽传书给京东的杨志,叫他带人去接管了清风寨,查抄陆谦家中,搜检得并无甚要紧文书,情知陆谦所说不虚,这才略略宽心。
“只消没有人证物证,纵然蔡京明知我作了这些事,也难奈我何,这叫做宁叫人知,莫叫人见,嗯嗯。”高强深知蔡京的城府,对于蔡京来说,就算抓到了高强的把柄,最大的好处也就是胁迫高强一心一意为他蔡家出力,真要大家闹起来,拼个鱼死网破,对蔡京一点好处也没有。须知,高强的正妻可也是姓蔡的,大家同气连枝,说不好扳倒高强的时候,蔡家也得受不小的牵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蔡京和高强的争斗其实属于“内部矛盾”。
所谓内部矛盾的特征,就是对内争夺,对外勾结——眼下,消除了内部的隐患,高强便要将注意力转到对抗外敌上来。新任的中书侍郎张商英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火烧向新法的核心之一“方田均税法”,这方面涉及到新旧两党的历史恩怨,甚为敏感,不过自有蔡京和梁士杰等去应付,还轮不到高强插手。
另外一桩罢行钱引,统一用小平钱可就戳到高强的痛处了,此番他从大名府紧急回京,名义上就是为了此事向皇帝进言。
这日,崇政殿上高强慷慨陈词,将此事的前后一一剖析:“……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钱法关系全局,乃是重中之重,如今钱引刚刚发了两年,正渐渐为百姓信用的时节,一旦捐弃,不光是将前两年的努力付诸流水,更伤了朝廷的信用。”
崇政殿并不是皇帝正式朝议的地方,因此眼下只有高强对着皇帝说话。一个人的独白可不是那么好说的,尤其是这件事涉及到许多先进的金融理念,高强自己也并不是什么经济专业出身的,要让他将这些货币理论深入浅出地讲给这位醉心艺术的徽宗赵佶,真是难比登天。几句下来,高强已然额上冒汗。
他说的辛苦,赵佶却听的兴味索然,什么金银天然不是货币,而货币天然是金银,这东西他听起来比道家天书还要费劲。还好高强一向是他的宠臣,理财方面也颇受重视,这才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待高强告一段落便赶紧切入道:“高卿家,钱引之行乃是你一力主之,近日中书有意兴废,朕招你回来正为此事。”说着语声一扬:“请张中书!”
听见这声,高强也不意外,他本预料到要和张商英打对台,也作了些准备。
功夫不大,中书侍郎张商英字天觉上得殿来,向皇帝行了礼。此时这位老中书脸上可全无当日在丰乐楼征歌逐色的模样,一脸的肃穆正气好似马列主义老太太,看的高强几欲翻白眼,不由得慨叹:姜还是老的辣啊,就这变脸的功夫,没有三十年苦功莫办。
“高留守,进谏不可废止钱引,可是因这钱引多为你那大通钱庄所代发之故?恕本官直言,高留守当初允诺以己力佐朝廷行此钱法,实乃一片忠心,如今也当公忠体国,佐助朝廷废止此法,不可但念一己私利啊!呵呵,哈哈!”
不得不说,张商英老于官场,开口就给高强出了一个难题,在皇帝的眼中,上书言事的大臣多如过江之鲫,能干是次要的,忠心才最重要。倘若高强之前对皇帝陈述的理由中,有提到他的钱庄将遭受重大损失的话,张商英这一下就中了要害。更高明的是,他并没正面攻击高强的钱庄好坏如何,这钱庄怎么说也是皇帝御笔提的名字,若是被他说的太过不堪了,皇帝金面须不好看。
“哼哼,好在本衙内早有防范!”宁可大讲乏味的金融理论,而闭口不提废止钱引的实际可行性问题,高强也就是为了避免落入这样的陷阱。现在张商英一拳落到空处,便轮到他出招:“张中书所言甚是,下官虽然年少不才,平生只愿为大宋官家效命,芶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之所以进谏不可废止钱引,正为大宋,为朝廷计。”
剽窃自林则徐的警句果然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但赵佶悚然动容,就连张商英也要对这位小衙内刮目相看。
第十四章 掌钱
这等经历了时间考验的名人警句,当中自有一股浩然之气,赵佶和张商英又都是满腹诗书之辈,自然齐齐动容,赵佶更是大声叫好:“早知高卿家出口成章,这两句端的好句诗!想必经纶之道也是好的,正要听卿家畅所欲言。”
高强心中暗笑,诗词好和懂经济,这两者之间有哪一点能搭上关系?无奈这皇帝喜好诗词书画,只要是对了他的脾胃的,便是一俊遮百丑。高强自从四年前凭借丰乐楼与赵佶相交之后,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气,不然又怎能数年来圣眷日渐宠隆?
面上作出慷慨之色,侃侃道:“本朝自仁宗朝以来,钱荒日重,至熙丰变法之后,商贩不行,公私束手,都道是钱荒之祸,东南诸路尤然。钱者,权万物之轻重,通财货之有无,理财大事,莫过于此……”
他刚刚开了个头,张商英立时就跳出来:“高留守差矣!国朝承盛唐两税之制,又有盐茶之利,哪里见得钱法有什么大利?莫要危言耸听!”
倒不能说他是有意刁难,当时人对于商品经济缺乏足够的认识,朝廷大臣的理论基础都还是《管子》中轻重散敛的那一套,所谓钱者权万物之轻重就是管子中提出的。高强拿来当作自己的开场白,其实是打着挂羊头卖狗肉的主意。
张商英在这个问题上发难,倒正中了高强的下怀:“张中书休矣!钱法之重,不在其赋税之入,而在乎钱之大用。曩者熙丰变法,言者汹汹,钱荒便是其中重要一节。神考有言,不患无财,患不能理财,钱荒不除,则绍述难行。因此今上和朝廷发行钱引,用意正在于此。敢问张中书,一旦废止钱引,则钱荒依旧,危及绍述大业,将如之何?”这一番话虽然不长,却是绕了几个弯子,高强知道在赵佶面前说什么理论效果不大。得挑他爱听的说,因此没两句话就把钱法和绍述新法给扯上了关系,而钱荒和新法之间的关系,才是他的杀手锏所在。
所谓的绍述,就是指继承和发扬神宗朝熙宁元丰时的诸般新法。自从哲宗亲政,斥逐旧党,这绍述就成了连续两代皇帝的大政方针,哲宗讲绍述神考,赵佶就讲绍述父兄,蔡京之所以上台。也是高举了绍述大旗。如今张商英才刚刚上台。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能在绍述这个问题上当面剃皇帝的眉毛。
说实话,张商英提出废止钱引。其主要目的还是打击高强的钱庄。他上任伊始,孜孜以打击蔡京的残余势力为务,尤其重要的是要消除蔡京党羽在朝野各个环节的影响力,以免他这个中书的政令被蔡党的官吏阳奉阴违,甚至是暗中穿小鞋,到时候倒霉都不知道怎么摔的跟头。而高强的大通钱庄近两年来表现极为抢眼,单单在钱引一件事上头,就承担了大宋钱引发行额之半,若是任由发展下去,要不了多久。朝廷的钱法就得受到这个大通钱庄的钳制,他张商英的政令也不例外。
是以张商英第一件事就是想要削减大通钱庄对钱法的影响。原本要达到这个目的,只需要将钱引的发行全部由朝廷来承担即可,但是要想做到这一步,朝廷就得额外拿出一笔不小的财物来当作钱引发行的准备金,以目下朝廷郊祭的用度都还不够的现状来说,这又怎么可能办到?再者,也达不到他趁机打击蔡京一党的目的。因此张商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奏请废止钱引。同时废止蔡京所发行的当三钱,一律恢复到小平钱。
听见高强将钱引和钱荒联系起来,张商英不禁冷笑道:“高留守是何言哉?钱荒者,自是钱货不足之故,当饬令各处钱监鼓铸新钱。钱引一介帛纸而已,若是区区钱引便能了却钱荒,前朝神考时为何此法不行?”
神宗朝时曾经动念大规模发行钱引,这事高强也听蔡京和梁士杰说过。古人对于货币的本质缺乏足够认识,偏重于钱币的商品属性而忽视其一般等价物的属性,于是一旦钱荒出现,不去考察钱荒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一味增铸钱币,元丰年间最多一年铸钱五百万贯,大宋百姓平均每户能摊到三十多文,结果钱荒却越来越严重。新法中免役法是最能够减轻百姓负担的,也就因为引发了较为严重的钱荒,最后半途而废,把已经赋闲的王安石给活活气死了。
高强闻言,也是冷笑:“敢问张中书,若是增铸新钱便可化解钱荒,为何前朝铸钱如此之多,钱荒却未见半点轻缓?而况且,一面是公私苦于钱荒,一面却是销钱为铜,获利十倍,这又如何解释?”
张商英顿时心中暗凛,他是个佛教徒,而佛教法器中铜制的占了绝大多数,因此当初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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