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有东西在闪.
没等他说出一个字,徐茂功眼中突然精光大盛,单手一撑,整个人飞离了马背,在身体凌空的那一瞬间,匕首狠狠地扎在了黑风的屁股上.
"唏――"黑风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整个身体腾空向前飞奔.李旭张大嘴巴,眼睁睁看见徐大眼如一颗流星般坠入了身背后的草丛里.
"茂功兄――"他吓得心脏都跳出了嗓子,用力试图调转马头.屁股后挨了一刀的黑风却不肯听命,撒开四蹄,以最快的可能向前,向前.
"茂功兄―――"李旭听见自己的悲呼在草原上回荡.也听见犬吠声和马蹄声从背后传来.突然,他把心一横,从背上的褡裢中摸出一件外套,紧接着,以最快速度从腰间摸出了火折子,点燃了这件丝质长袍.
这是他和徐大眼二人去年在渔阳郡教训两个仗势欺人的突厥人时,被救的汉族小贩送给他们的谢礼.湖蓝色,是少年读书人最喜欢的颜色.李旭送了一块给陶阔脱丝,陶阔脱丝向晴姨请教后,亲手给他缝了一件外袍.不合身,却非常温暖.
丝绸做的长袍快速燃了起来,照亮漫漫长夜.犬吠声、马蹄声都被这骤然而起的火光吸引,百余名突厥武士策动战马,望着火光追将过来.
"我打了一头狼,一头狼,用他的内脏来喂野驴.我打了一头鹿,一头鹿,用它的毛皮来缝战衣.我没有打毡包旁边的豹子,它在我出猎时替我猎鹿.我射死天空中的黑雕,它指引豺狼攻击我的牛羊…."
李旭挥动着手中的火衣,用突厥语大声唱着.牧歌中的意思被他完全颠倒了,字字触犯着突厥人的忌讳.他眼中含着泪,心中却无伤,亦无惧.
"我打了一头狼,一头狼,用他的内脏来喂野驴…."歌声穿透黑暗,又融入黑暗.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五 上)
"我还活着?"李旭轻轻动了动自己的小手指,不敢确定这个答案.身体下松软的垫子像是草地,脸上的温暖亦可能来自阳光.他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水洗过般的蓝天却从眼睑缝隙中一下子挤了进来.
草原上特有的明澈阳光告诉他,此地还是人间."我还活着!"李旭心中发出一声沉默的欢呼.快速绷紧全身肌肤去试探四肢,发现身上并无束缚的感觉传来,只有一股股劳累后的酸软,令人没力量做更多动作.这是一阵令人兴奋的酸软,在此时它至少证明了一个事实,自己没有落在阿史那却禺的手上.
微闭着眼睛保持假寐状态,李旭拼命去回想昨夜曾经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记忆如潮水一般彭湃而回,刺得他的心脏阵阵发痛.他记起了徐大眼为了不拖累自己逃命,扎伤了黑风后跳进了草丛.他还记得自己点燃了那件湖蓝色的长衫,试图吸引追兵的注意力.他还记起了昨夜自己即兴改的那支歌,处处挑衅了突厥人的禁忌.他记得突厥人追着自己走进了一个漆黑的山谷,发誓要将自己抓住点天灯,他笑了,一行泪顺着眼角滚落在草地上…
"男子汉大丈夫,醒就醒了,哭什么哭!"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吓得李旭一哆嗦.以最快速度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青人咬着根草棍,黑黄色的面孔上充满了轻蔑.
"早晨干,自己淌出来的!"李旭脸色微红,低声狡辩道.
"哭就是哭,笑就是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看你昨天夜里跟突厥人作对的样子还像个好汉,怎么一觉醒来后就变得如此没种!"年青人用力向地上啐了一口,却没能将草渣吐净,嘴角上,绿色的液体拉成了亮晶晶一条….
李旭看得有些恶心,握着刀柄试图坐起来.脖颈后酸痛的感觉却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不得不再次软倒了下去.
"慢点起,昨天牛哥下手重了些.不过不妨事,让老张帮你推拿两下,包你比没晕前还精神!"年青人见李旭出丑,口气反而软了起来.上前扶了他一把,低声安慰道.
"牛哥,老张?"李旭把着年青人的胳膊,缓缓地坐直了上身.这回,他终于坐起来了,失去的部分记忆也随着血脉的畅通慢慢回到了体内.
昨夜最后记忆是自己被突厥人追着冲进了一个峡谷,然后就听见有人命令自己赶快把马停下.就在自己以为中了埋伏欲拔刀拼命的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股风声.然后,李旭知道自己落马了,晕倒之前,他依稀听到了羽箭破空声…
李旭转动着晕乎乎的脑袋四下观望,昨夜的山谷就在不远方,那是两道小山夹成的一道东西走向的溪谷.在燕山和草原的交界处,这种溪谷随处可见.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这条山谷内所有山岩都呈暗黑色,一块块丑陋的石头缝隙中还冒着淡淡的轻烟.显然,昨夜曾经有人在山谷里放了一场大火.
"别看了,追咱们的人都死了.刘寨主和他的手下做买卖,从来不给对方留活口."黑脸年青人耸耸肩膀,说道.
"咱们?"李旭心中更觉纳闷.身边这个喜欢嚼草棍的家伙倒是自来熟,这么③üww.сōm快就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同伙.他口中又是寨主,又是买卖什么的,恐怕出身不是什么善类.
"当然是咱们了,你放火烧了阿史那却禺的寨子,偷了人家的马,又杀人夺门.难道这些事情你都不想认帐么?"黑脸又吐出了一团草渣,‘阴’笑着说道.
李旭万万没想到黑脸居然知道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心中更惊.瞪大了眼睛四下寻找黑风,却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马群.
一群骏马,看样子不下三百匹,正低头在草原上悠闲地寻找食物.马群边,还有百余名衣衫肮脏的汉子席地而卧,一个个睡得正香.黑风就拴在马群外,有一个身材非常普通,看上去像个江湖郎中的汉子正向马屁股上敷药.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一个货郎,一个身上裹了块兽皮的猎人正向着自己走来.
"是你们放的火!"李旭惊诧地大叫了一声,一个筋斗从地上跳起.自己一直奇怪为什么十几匹战马尾巴上的火把会引起如此大的火势,原来是有人在暗中向火上浇了一桶油.不用问,眼前这数百匹战马都是这伙人从阿史那却禺的营地里偷出来的,自己和徐大眼杀人夺门,等于头前给这伙盗马贼开了路.
"不是我们,是咱们.我们正找不到下手机会,你这贵客却在主人家里放了第一把火.于是呢,我们就帮你把火头弄大了些.至于这些马,反正偷一匹也是偷,偷一群也是偷…."黑脸年青人耸耸肩膀,笑着说道.
几句话,却把李旭气了个脸色煞白,自己放火是真,偷马夺门也是不假,但都是为了摆脱阿史那却禺的强留.而经过马贼们这么一闹腾,自己就彻底成了纵火偷马的"恶棍",阿史那却禺发动半个草原的势力追杀自己,非但不是仗势欺人,而且占足了道义的上风.
"嗤!"黑脸年青人非常敏感地从李旭的表情上看透了他的真实想法,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冷,冷笑了一声,嘲弄地骂道:"怎么,瞧不起大爷是马贼不是?老子就是贼,但至少干的是份内的事情.有些人不是贼,干得勾当却连贼都不如!"
"你!"李旭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手颤抖着想从腰间拔刀,对方的同伙却越走越近.
"怎么,想跟我打一架.对,就这样,讲不过人家就把人家说话的家伙砍下来,从此以后耳边再无噪扯.他***,我就说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刘大哥却偏要救你!"黑脸年青人吐掉最后一口绿色吐沫,身子向后一跃,顺手抄起了一根拣牛粪的铁叉,将带着骚臭味道的叉尖对准了李旭的喉咙.
"黑子,别故意捉弄人!"远处,有人低声喝了一句.语气不重,却隐隐地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是他想杀我灭口!"黑脸年青人后退两步,悻悻地把铁叉放到了地上.
李旭手按刀柄侧头,看见几个马贼的同伙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近前.命令黑子住手的正是其中的那名壮汉,四方脸,浓眉,走路的样子从容不迫,像极了平常时期的徐大眼.只是此人的笑容中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风霜后的淡定与坦然,与徐大眼那种友善热情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位小兄弟就是名震草原的狼卫附离吧,在下雍州张亮,有幸结识少年英雄!"走在壮汉左侧那个生意人打扮的汉子笑着问候.此人身材不高,天生一份和气相貌.看打扮,应该是一个常年行走塞上的小贩子,只是腰间多了一条牛皮带,皮带左右,各自别着一把套了鞘的短刀.
"我叫李旭,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李旭本能地向旁边侧了侧身子,然后抱拳还礼.出塞后受了太多的骗,令他对陌生人的笑容很敏感.对方笑得越热情,往往令他心中得警惕越深.
"哈哈,老张,人家根本不愿意搭理你!"被称作黑子的年青人笑着挑衅.看来他不仅仅是跟李旭过不去,而是天生长了一张见谁就想招惹谁臭嘴巴.小贩子模样的张亮听了也不着恼,笑了笑,接茬对李旭问道,"怎么样,脖子后还疼么?要不要我给你推拿两下.老尤那个家伙下手不知道轻重.不过你也别怪他,当时情况紧急,不把你打晕了,整个山谷里的布置全得让突厥人看出来!"
"不疼,不疼,谢谢张兄!"李旭躲闪着说道,有点儿不适应对方的热情.在听黑脸年青人的介绍时,本来他以为给战马敷药的那个人才是郎中,没想到擅长推拿的是眼前这个生意人.无论如何,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不能伸巴掌去打笑脸,想到这,他笑着转身做了个揖,向其余两个汉子问道:"在下李旭,请问两位壮士尊姓大名?"
"俺么,刘季真!这是俺朋友刘洪,字什么弘基什么的.你们汉人真麻烦,名字都起两个!"胸前围了张兽皮的猎户扯着嗓子喊道,仿佛唯恐别人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在下雍州刘洪,字弘基.小兄可是咬死了数十奚人,手刃俟力弗可汗的附离么?可有表字?"一直微笑着听大伙说话的壮汉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
"上谷李旭见过两位英雄.在家乡上谷读书时,恩师曾经赐了一个表字,作仲坚!"李旭微笑着拱手还礼.刘弘基的说话方式是李旭习惯的交流方式,令人感觉很舒坦.凭借跟徐大眼交往近一年来养成的直觉,李旭认为此人应该出身于大户人家.而那个说话声音极其大,穿着兽皮家伙分明是个突厥人,远处看还不清楚,走近时,那碧绿色的眼睛和满脸胡子一下子就暴露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马贼、豪门子弟,突厥人勾结在一起?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李旭笑着和众人寒暄,心中却有一团疑云慢慢遮住了双眼.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一章 大贼 (五 下)
"从春天开始,草原上就有人传说两个中原来的少年帮着霫族吃下了一个人口近万的大部落,没想到居然今天被俺救了一个.你们不是在霫部呼风唤雨么?怎么又成了阿死那家的座上客?"没等李旭把心中谜团理出个头绪,披着兽皮的突厥人刘季真抢先问道.
"说来话长…."李旭的眼神黯了黯,低声回答.身边几个马贼给他的印象并不差,除了名声不好外,这些人的行为举止一点儿都不像传说中的贼人般凶恶.即便是张口就刨根问底的刘季真,看上去也没有阿史那却禺那么讨厌.
他简短地将阿史那却禺如何来到苏啜部;如何借酒意促成阿思蓝家的婚约并借势将西尔族长逼入死角;如何促成西尔家族和阿史那家族的婚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和陶阔脱丝之间的情事,末了,黯然补充道:"既然苏啜部已经有了突厥这个大靠山,我和茂功兄自然不再重要.与其等着被人赶,还不如自己主动回家!"
"怕是阿史那家族抢了你的心头肉,你才负气离开的吧!"被大伙叫做黑子的年青人毫不客气地"揭露"道.李旭皱了皱眉头,不愿意搭理这个四处挑衅的家伙,黑子却不易不饶地又跟了一句,"呸,苏啜部的长老们都是瞎子,这么简单的连环计都没看出来.没了你和那姓徐的,万把人的小部落在阿史那家族眼里还有什么价值?到时候人家把婚约一毁,他们不是落个鸡飞蛋打么?"
"那也未必,仲坚把银狼留在了苏啜部,等于给苏啜部手上留了个大筹码."大个子刘弘基摇摇头,低声点评.他不知道甘罗是苏啜部用强扣下的,还以为是李旭为了破坏阿史那却禺的诡计特意在部落里留下的一招活棋.一语说罢,笑着再次打量面前的年青人,心里对他的评价未免又高了几分.
"他若是带了狼走,估计没等走到武列水,早就被那些胡人砍死在草原上了!"黑子抬了抬眼皮,毫不留情地点破一个事实.
"没错,那些什么胡儿对银狼崇拜得很.他们两个半大小子带着头银狼,等于捧着万两黄金四处招摇,甭说别奚部、契丹和突厥那些杂种看了会眼红,俺老刘第一个就得冲上去抢!"刘季真瓮声瓮气地补充.他倒不在乎自己也是突厥人的身份,张口胡儿,闭口杂种骂了个痛快.
"人家可汗弄头银狼来充门面,你一个马贼头要头狼干什么?"黑子好像不打架不痛快,刚嘲讽完了李旭又开始找刘季真的麻烦.
"你一个放牛的懂个屁!"突厥人刘季真却不像其他人对黑子那样客气,张口就是一句脏话:"俺姓刘的才是这草原真正的主人,当年先祖乌古斯可汗 (冒顿刘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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