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的大隋朝像得了肺痨的病汉,表面上看着还拥有一幅结实的骨头架子,事实上,说不准哪天被风一吹就会倒下去.眼下即便前楚公杨素和大将军王杨爽二人同时活过来,他们所能作的事情也就是令大隋朝苟延残喘而已,那里还可能如当年那般,打得突厥人闻风丧胆.
偏偏局势糜烂到如此地步了,权臣们还做着盛世大国的美梦.去年高句丽王诈降求饶,大伙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结果高句丽王既没如约送来降书顺表,也没兑现亲自来洛阳请罪的诺言.今年正月刚过,自觉下不来台的皇帝陛下又开始筹划第四次征辽.没等群臣们议出个具体出兵方略来,地方上已经有更多的豪杰以此为由造了反.他们攻打州县,划地称王,根本不把前来征剿的郡兵放在眼里.而那些郡县的官员们也不争气,屡战屡败,把成批的铠甲兵器向反贼手中"送"."送"到最后,实在无兵器粮草可"送"了,为了逃避战败的责任,这些家伙干脆把官服一脱,跑到反贼麾下去当了官.
"顺德,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听心腹口中对朝廷带着很深的怨怼意味,李渊回过头,大声制止.
多事之秋,他不想因为几句抱怨话给自己惹一身麻烦.况且,以武将的眼光来看,他也不想把国家衰落的责任全部归咎于朝廷偶尔一次决策失误上.大隋并不是因为征伐辽东失败而垮下去的,三次征辽失败的结果,不过加快了其崩塌的进程而已.李渊亲自到过辽东,知道高句丽对中原的威胁.他坚信无论是谁做了大隋皇帝,征辽都是必须的决策.
但既然不是因为征高丽而衰,大隋朝衰落的原因到底在哪呢?这一点,李渊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他曾经拿着这个问题私下与自己的心腹幕僚陈演寿探讨,素有唐公府第一智者的陈演寿却期期艾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曾用这个问题考教马元规,结果马元规除了一堆连卖丝的老太太都不会相信的天命循环理论外,也说不出个明白道理.
找不出具体原因,李渊却能深深体味道末世来临前的惊惶与悲哀.作为承担着一族安危责任的家主,他几乎已经不堪重负.他很少在属下面前发脾气,但看人的眼光,却带着股令人不忍拒绝的乞求味道.
"好了,好了,唐公不喜欢听,我就不说!"长孙顺德耸耸肩膀,答应.
"我不是不喜欢听,但咱们与其在这里抱怨朝廷,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渡过眼前难关!"李渊知道没有人会理解自己心中的滋味,叹了口气,将话题转到别的方向.
大隋朝要倒下了,这个过程不可逆转,但李家却不能倒下.改朝换代的岁月李渊曾经亲身经历过.上一次还算平和,不过是岳父夺了女婿的皇位,依然有无数挺立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灰飞烟灭.如今乱世来临,李渊可不希望破家灭门的惨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野火已经在大隋的各个角落烧了起来,从去年开始,各地造反的就不止再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地方上有影响的望族,一心想趁着改朝换代建立功业的"英雄",形形色色号称拥有无边法力的骗子,还有从辽东返乡,却没得到官府妥善安置的府兵都参与了进去.而地方郡兵遇到反贼,一触即溃者多,能战者少.今年二月,不知道哪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家伙给皇帝陛下出了个主意,居然建议各地官员把百姓全搬到城里居住,只种城市附近的田,乡村和偏僻地段的田地全部放弃,以便将流寇们活活饿死.皇帝陛下和裴矩、虞世基、宇文述等大臣议论了半天,居然把这个建议给采纳了.于是,地方官员们借着筑城和搬迁的机会又大捞了一票.只是待他们捞完了,许多本来不想从贼的百姓也从了贼,害得眼下在河南河北很多郡县,朝廷控制的地域还没盗贼控制的地域多.
不想让自己的家族在乱世中覆灭,李渊就得趋吉避凶.花费数万家资上下打点,谋得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是其中关键一步.河东诸郡地形险要,一侧对着太行山,另一侧对着黄河水.外边的世道再乱,只要把这一山一水之间的地域安顿住了,战火就几乎烧不进来.此外,因为没有受到杨玄感之乱的影响,河东诸郡盗贼少,民间也相对富庶,因此到河东去当官,不用一天到晚担心有豪杰在自己眼皮底下竖起了反旗.
"眼前,眼前又有何为难可有?"长孙顺德今天不知道错了哪根筋,说话的口吻总是带着挑衅味道.明明唐公在这急得眼睛都快冒烟了,他却非说没看到难题在哪里.
"顺德,你把话说清楚些好么?"接连被长孙顺德冷嘲热讽了几次,李渊的脾气虽然好,也有些上了火,停住脚步,盯着对方的眼睛命令.
在长孙顺德脸上,他却只看到了轻松的笑容,仿佛根本不在乎,对方耸耸肩膀,笑着答道:"眼前的事情的确不为难啊,不就是有突厥人抢了几个部落么,狗咬狗,让他们抢去呗.关唐公您何事?"
"你!"李渊气得几乎要吐血,跺着脚,恨恨地骂道:"顺德你今天真是疯了!我既为这关右十三郡的留守,保境安民,自然是份内之责!突厥人越境劫掠,你居然说不关我的事.难道朝廷问将起来,我还能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么?"
"可那也得众部落承认他自己是咱大隋子民啊.并且,突厥人入侵这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还不一定呢?万一是他们自己分赃不均,互相下黑手呢?难道咱们还能派人去给每个部落看家么?不信,你问问大伙,看他们是不是也这样认为?"长孙顺德态度很奇怪,但分析得话却非常精辟,几乎每一句都正说在点子上.
"你这简直就是在强词夺理!"李渊连连顿足,拿自己这位沾亲带故的幕僚毫无办法,他无奈地将目光转向其他心腹,却发现此刻大伙都站在长孙顺德一边,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轻松.
难道他们一点儿都不着急么?李渊开始怀疑自己在哪里钻了牛角尖.属下这些幕僚都是些人精,他们公认的结论,十有八九就是正解.顺着幕僚们的脸一个个看过去,最后,他把目光又落回到了陈演寿脸上.
"演寿,你来教我,我到底哪里想歪了?"收起脸上的急切之色,李渊恭敬地请教.善于听取别人建议是做一个好家主的必要条件.这方面,他一直做得非常出色.
"承蒙唐公垂问!"陈演寿抱了抱拳,脸上露出一幅‘你早就该问问大伙’的模样,上前几步,指着墙上的关右与河西诸郡地图问道:"唐公可曾看清楚,一个多月来,被攻击的部落都在什么位置?"
"乌兰集、天蔬原、凉川、驻马驿、沙泉!"李渊快步走到地图边,如数家珍般回答.最近半月,每有告急文书到来一次,他就急得睡不着觉一次.因此,每个被攻击的部落所在地,他都能在地图上清清楚楚地找出来.
"嗯,这些地方,忽南忽北,分步零散,真有些突厥狼骑的模样呢?"陈演寿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子,笑着总结.
"演寿别跟我绕圈子?"李渊明显地感觉到了心腹幕僚话中有话,苦笑了一下,追问.乱世的压力弄得他疲惫不堪,几乎没有精力猜测别人的言外之意.
"嗨,这些突厥人胆子很小啊,每次杀来,距离二公子炼兵的地方都很远!"另一名幕僚马元规凑上前,笑着提醒.
"元规是说…?"李渊先是一愣,身体猛然僵在了地图前.突厥狼骑的攻击看似神出鬼没,但如果把那些受到攻击的部落位置用线连起来,几乎就是一条弧.而这条弧线所对的圆心,恰恰就是鸣沙城.
对刘弘基和李世民等人的本事,李渊自问很是了解.但刘弘基和世民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凭着手中三千新兵,吓得突厥狼骑避开他们近两百里.从善良的角度上想,他们凭着三千新兵就保住了方圆两百里的各族百姓不受攻击.但反过来推测,恐怕两百里外发生的战斗与他们二人相关,才是难以否认的事实.
"属下恭喜唐公!"马元规做了个揖,郑重说道.
"恭喜唐公收得一支精兵!"陈演寿和长孙顺德二人亦收起笑容,郑重向李渊道贺.
他们三人自从数天前就发觉了"突厥人"来得蹊跷.如果去年塞上诸部驱赶汉人的事端是阿史那家族在背后怂恿的话,突厥人不应该刚刚利用完了这些墙头草部落,立刻就杀鸡取卵.
如果说打得诸部联军落花流水的狼骑就是李世民和刘弘基等人所训练出来的新兵,大伙又实在难以相信这一结论.让一伙流民学会使用兵器,也许很简单.但让他们像真正的士卒一样战斗,却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做到的事.
但李世民前日送回来的一封信,让陈演寿等人彻底坚定了自己的推测.在信里,二公子对闹得纷纷攘攘的突厥狼骑只字未提,仿佛距离边境最近的他,根本不知道狼骑出现的事情.
并且,二公子建议李家将萁儿与仲坚兄的婚事再度提上日程,"今日亲自炼兵,方知道仲坚之才,乃当世罕见!世人皆云慈不掌兵,而行杀戮之事却怀慈悲之心者,惟仲坚也!"在信中,李世民不无感慨地写道.
第四卷 扬州慢 第六章 锦瑟 (五 上)
"所谓狼骑入侵,居然是世民派麾下假扮地?"突然到来的真相让李渊禁不住晃了两晃,用手扶上了面前支撑房梁的木柱,才勉强稳定下心神.
"以二公子的脾性,恐怕他自己也不会留在鸣沙城坐镇!"马元规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提醒.
这是一场不负责任的冒险,万一被人抓住把柄,整个家族都要受到牵连.但换个角度来看,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李世民治军有方.在数月之间便将三千流民训练成了一支精锐,兵锋所指,当者披靡.特别是与诸部联军决战那一场,简直可以用神来之笔形容.即便李渊自己处于同样位置,都未必敢下如此果断的决定.
李渊的心思本来就十分机敏,事前之所以没有想到边塞之上的处处烽烟是自己的儿子所为,第一是因为最近忙于筹划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的家族,心头压力太大.第二,则是因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疼爱.在马元规等人眼里,也许已经把世民当作不可忽视的后起之秀.而在李渊自己眼中,勉强算得十八岁的世民也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建成也罢,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虽然,这两个"孩子"同他们的父辈一样,从很小很小的年纪就已经显露峥嵘.
"这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最终,李渊用一句笑骂来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想清楚了事情原委.他将目光从长孙顺德、陈演寿和马元规三人脸上扫过,依次看到了自豪、庆幸和些许不满.作为家主的李渊明白所有人的心思,因此,笑着又补充了一句,"派人传令让世民将新军带回弘化来吧,我也想看看咱们李家手中的这支新生力量!"
李家两个字一出,几个心腹幕僚即便有什么话想说,一时也找不到由头了.长孙顺德快步走到桌案前,提笔替李渊草拟将令.眼看着狼毫即将接触到纸端,他突然又将笔放下,低声建议道:"依我之见,唐公还是下令让世民带着新军去塞上抵御狼骑吧,一来可以敷衍葛萨那等人的请求,二则也令那些墙头草见识一下我大隋兵威!"
"好个阴险的长孙顺德,莫非你还准备再向葛萨那可汗收些车马费么?"马元规摇摇头,笑骂,"如此,未免有失仁者之心!"
"有何不可,对敌人的仁,则是对自己的不仁!"长孙顺德以笑语相还.
"属下赞同长孙大人的建议!"没等唐公转头相询,李府第一谋士陈演寿开口说道.无论如何,长孙顺德提的建议对朝廷和李家都利大于弊.虽然这样一来,新军的主将归属恐怕就永远定下了.但世子的特长在协助唐公处理政务上,让他领兵作战,的确勉为其难.
乱世中,一个家族需要有善于守护基业的熊罴,也需要有能向外展露牙齿的虎豹.如此,家族才能承受起风雨.李渊有些自豪地笑了笑,赞同了长孙顺德的建议,"也好,就让世民领兵到塞上走一圈吧.速去速回,别耽误了咱们去河东的行程!也别再多节外生枝,这小子,老夫一眼没留意到,就折腾起一番风云来!"
"是!"陈演寿、马元规和长孙顺德三个人同时拱手,然后,几乎不悦而同地追问道:"狼骑是他派人假冒的事情,唐公需要点破么?"
"心照不宣吧.此事仅限于咱们几个知晓.其他人无论如何猜,大伙一概不承认便罢!"李渊想了想,决定.
"二公子此举匪夷所思,其他人很难猜得到.即便是我等,若未曾看过二公子传回来的家书,估计也同样会被蒙在鼓中!"长孙顺德点点头,感慨地说到.自己这一代人终究还是老了,不服气不行.这个世界属于年青一代的,李府的未来也必将由新一代人来开创.提及家书,他又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向李渊身边走了几步,郑重询问:"二公子在信中还提及了萁儿和仲坚的婚事.仲坚如今已经功成名就了,既然大人当年也有此意,何不趁早将婚事提上日程来?"
"是啊,仲坚为人忠厚老实,又知恩图报.原来其家世的确差了些,但这几年其屡立奇功,封侯可待.我听说他去年十一月刚随张大人逼降了左孝友,紧跟着在十二月又和秦叔宝等人一道大破河北巨寇卢明月.据说陛下闻之惊喜异常,正商议着再加其爵呢!"马元规的意见难得与长孙顺德一致了一回,非但没否决对方的提议,反而热心地替李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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