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聊至极!"罗士信心中暗骂.他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些没滋味的废话.要战便战,两军身为仇敌,却婆婆妈妈,罗罗嗦嗦个没完,如果仗都这么打,还不如回家去抱女人.
好在谢映登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语音一转后,他的话听起来便不再像先前那般入耳.特别是在罗士信等人的耳朵里,那些话简直可用"恬不知耻"四个字来形容.
"既然你我两家胜负难分,秦督尉何不让开一条道路,放我等下山远遁?"谢映登微笑着提议,仿佛在跟对方做一笔微不足道的买卖.
"将军好意我等心领.但职责所在,我等不敢因私而废公."秦叔宝坐直身体,冷冰冰地回答.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大笑话,一伙山贼居然前来和官军谈判,并且摆出一幅施舍的姿态.
"秦将军不爱惜家乡子弟性命么?山上之人早已被你逐出了齐郡,将军威名已立,又何必赶尽杀绝?"谢映登仿佛早料到秦叔宝会给自己一个否定的回答,不慌不忙地又补充了一句.
"来人,取五百吊钱,用车装了给谢将军带回去,算作给弟兄们的赎命之资"秦叔宝挥挥手,命令.他知道谢映登在说什么,谁叫自己刚才说过要给予对方回报来!但回报的方式有很多种,绝不意味着出卖手中职责.
"秦督尉且慢!"谢映登伸手,拦住了领命出门的亲兵."我瓦岗军不是绑票求财的山贼,既然把被俘的齐郡豪杰送回,本来就没想要什么赎金.今日之言,是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的建议,还望将军三思!"
"我看不出好处在哪里,你等是贼,我们是官兵.贼绑人求赎,顺理成章.官兵上山捉贼,天经地义!"独孤林越众而出,傲然喝道.
"那可未必.这世道,所谓官和贼,只不过一个抢劫时拿的是大印,一个抢劫时拿的是刀枪罢了!"使者看了看独孤林的脸色,笑嘻嘻一句回应,将其噎了一哆嗦.
"贼子无礼,你等真有本事,咱们刀枪上见高低罢了,休要在此卖嘴!"罗士信见独孤林一句话就被对方顶了回来,再也按耐不住,冲上前欲揪对方脖领子痛打.使者谢映登虽然穿了一身书生衣冠,手脚上动作却非常利落.身体向后退了半步,微微打了个转,已经脱离了罗士信的掌握.
"能领教罗将军武艺,当然是好."他双拳身前紧抱,看上去在施礼,实际上却用双手的动作将罗士信继续抓过来的手臂推歪到一边,"但两军交战,杀敌三千,自损至少八百.即便这回诸位将我等赶尽杀绝了,不出半年,齐郡周边又是四处烽烟!"
"士信莫伤了客人!"秦叔宝低声喝了一句.与昨天两军交战时一样,今天的文斗,自己一方依旧没占据上风.这让他感觉到懊恼异常.只是瓦岗军里怎么出了这么多少年英豪,昨日的那名主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而今天这名说客顶多十六、七岁!
"哼!"罗士信鼻孔里发出了声冷哼,悻悻退到一旁.如果对方不是打着使者的旗号,他恨不得将其一拳打扁.不过这恐怕要费一番功夫,此人进退之间步伐轻灵洒脱,三招五式之间很难将其拿下.
"谢将军请回吧.我等既拿朝廷一份俸禄,自当尽力而为.至于半年后如何,实非我等武夫所能预料!"秦叔宝喝退了罗士信后,起身向使者拱手.
"在下不妨坦诚地说一句,朝廷照这样玩下去,四野的流寇只会越来越多,而你齐郡精锐打一次便少一次!"谢映登摇头,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齐郡精锐越打越少,但天下盗贼却只会更多!"这句话如惊雷般一直劈到众将的心底.特别是秦叔宝,最近几年匪越剿越多的事实是他亲眼所见.当初,自己如罗士信这般年青的时候,整天闲在衙门百无聊赖.现在一年时间有大半年在打仗,临到年根底下想休息,害得看贼寇们开不开心.想到这,他身体没来由地一软,差点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你瓦岗军能保证这些人再不来齐郡周边?"秦叔宝茫然地问,话出口后,他立刻明白自己犯了大错,将目光转向李旭,改口说道:"你保证不了,况且这些人在北海郡犯下的罪孽百死莫赎,我今天放他们走,将朝廷的法度置于何处?"
"请秦督尉三思!"谢映登向秦叔宝抱拳,然后很自然地将身体转向了李旭,"也请李郎将三思,我家徐军师说,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与齐郡英豪再交手!"
"我也不想和茂功兄再交手,但老天如此弄人,我又有什么选择!"李旭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狂喊.他觉得嘴巴苦苦的,仿佛吃了黄莲般难受.昨天在两军对阵时,他就认出了对方主将是自己的生死兄弟徐大眼.今天谢映登看似不经意,实际上刻意提起的徐军师,更使得他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可那又如何,秦叔宝顾忌自己的朝廷将军身份,所以不敢轻易与瓦岗军交易.难道自己就不在乎周围汹汹目光么?所谓造化弄人,一致于厮.大眼当日志愿是成为士族,自己的志愿不过是平安作个小贩.结果,想做小贩的做了朝廷的二等伯,如假保换的士族.而想做士族的,却做了聚啸山林的大王!
"瓦岗郡在齐鲁并无劣行,看在今天送弟兄们归来的情面上,如果他们自己走,我建议秦督尉放他们一条生路!"旭子向秦叔宝抱了抱拳,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建议.没有人能看出他眼中的绝望,他把一切都藏进了心底."如果齐国远的牛山盗也想浑水摸鱼,烦劳谢将军回去转告你家军师一句"他转过头,向谢映登深施一礼,"李某和众弟兄身负保境安民之责,不得不舍命相拦."
"这个李仲坚,何必把话说死!"秦叔宝没想到李旭居然开口就拒绝了对方的建议.如果是罗士信和独孤林说出这样的话还很好理解.因为二人一个是狠,一个傲,都不是懂得权衡轻重的主儿.但李仲坚平素给人的感觉分明是个心慈手软的,怎么此刻偏偏又狠辣了起来!
正懊恼间,又听那使者愕然惊问:"李将军真的一点不念,不念今日之情么?"
"公义私恩不可两全,望谢将军见谅!"李旭叹息着回答,仿佛跟谢映登神交以久.
"凭你齐郡兵马,拦我瓦岗军肯定是拦不住的!"谢映登四下看了看,连连摇头.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李旭也跟着摇头,笑容突然变得很轻松,仿佛甩开了千斤重担.
发觉是跟徐大眼交手,未战,他早已经怯了三分.但那是昨天的事,压抑了一夜后,现在他突然想明白了,既然命中注定二人要以这种方式重逢,与其一味地逃避,不如放手去博一博.无论输赢,都不负昔日一道论兵之谊.
"对,要打就打了,哆嗦那么多作甚!"罗士信发觉李旭越来越对自己胃口,迫不急待地在一边帮腔.
"谢头领还是把钱推回去吧,否则,岂不是空手而归!"独孤林不开口便罢,开口便是一句嘲讽.
"回去转告山上各位豪杰,我等在此山出口恭候各位大驾!"秦叔宝见几位将领心意已决,也只好顺从众意.从帅案后走出来,亲自送客.
"也好,改日再度讨教诸位将军手段!"谢映登眉毛向上轻轻跳了跳,语调中一句有了几分火气,举止却依旧彬彬有礼.临出军帐,他回过头,仿佛不经意间又追问了一句,"昨日阵上见李将军刀法敏捷,不知师从哪位英雄?"
"喔,是一位隐居塞外的豪杰,名字我没有问!"李旭眼前刹那间闪出一幅面孔,他终于明白自己看谢映登为何如此眼熟了,原来此人江南谢家的子孙啊.记得刚入军中时,唐公李渊和刘弘基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师承的答案,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在众人狐疑的目光中,旭子笑着补充."他给人磨镜为生,所以被周围百姓称为磨镜老人!谢头领若有机会出塞,长城外八百里,弱洛水与太弥河之间,自有他的踪影!"
注1:谢科,字映登.南北朝时谢安之后,曾入瓦岗军,后出家为道士,在唐初甚负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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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扬州慢 第四章 故人 (一 下)
众人笑闹够了,秦叔宝提笔给瓦岗军写了一封信,表明了准备放山上群寇离开的意愿.他在信中声称,这样做不是屈服于瓦岗军的兵威,而是感念瓦岗军将被俘齐郡子弟送回来的恩德.但瓦岗军必须保证,齐国远等人此生不再踏入齐、北海两郡半步,否则,人神共弃,天打雷劈.
然后,秦叔宝命令全军拔营,让开岱山通往鲁郡的大路口.至于岱山另一侧的齐郡,大伙不需要为它担心.眼下春忙已经结束,郡兵陆续归营.有张须陀大人坐镇,贼寇轻易没胆子去捋虎须.
"你这番鬼话连我都骗不过,瓦岗军会相信?"罗士信不甘心,继续置疑对秦叔宝的做法.
"无论我说什么,瓦岗军都不会信.但他必须尽快离开岱山.你没发现么,这支军队也是匆匆赶来,几乎没带什么辎重!"秦叔宝摇头,笑着解释.
当夜,具装甲骑除去笨重的铠甲和铁具装,与轻骑兵一道悄悄离开军营,去博城北侧十五里的岱宁村埋伏.那里是秦汉时期皇帝登山封禅的馆驿,也是进出岱山的重要补给点,人丁曾经非常兴旺.但近几年朝廷征敛不休,再加上地方土匪横行,附近的百姓们活不下去,纷纷逃难他乡,整个村子也就败落下来.
郡兵们迅速控制住整个村子,将仅剩的二十几口老弱病残赶进村东头的祠堂里."奉皇上之命在此剿匪,请父老乡亲们暂切委屈一下.等仗打完了,我们立刻放大伙出来!"李旭一边命人围住祠堂,一边向惊惶失措的百姓们解释.这些人个个面带菜色,看上去十分可怜.如果不是腿脚已经不利落了,恐怕他们也不会留在此兵火连绵之地.
"军,军爷,能给口吃的么?您老为俺们好,俺们心里头都清楚.但俺们这些日子吃得都是野菜,不扛饿啊!"早已习惯了被人驱来赶去的百姓们不做任何抱怨,唯一的要求是军爷们能分点粮食让他们添饱肚子,免得大伙在祠堂里蹲时间过长,一不留神就饿没了气.
李旭挥了挥手,命人抬来了一袋子米,两大块干肉.四周恐慌的眼神立刻变成了狂喜.军爷们还没发话,他们不敢上前碰那些食物.但一个个脖子都直了起来,喉咙节上下直动.
"哪位是族长,把这些吃食给大伙分了吧.慢慢吃,等打完了仗,我们还会给大伙留些米粮."旭子叹了口气,低声命令.
"大善人啊,您老是大善人啊!你老请留下名字,我等一定会给您老立长生牌位,初一十五,香火不断."百姓们在一位老者的带领下跪地,举手齐眉.旭子不敢受年长者的大礼,侧着身子快步走开.走得老远了,还能听见祠堂里的歌功颂德声.
"大善人啊,诸位都是大善人啊…."一句句发自内心的称颂声听起来令人心酸."我是善人么?"旭子苦笑着看自己的手,那双被刀柄磨粗了的手不知道已经杀过多少人,几根掌纹在火光中看上去都呈暗红色."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他常常这样自我安慰.但谢映登当日说得话却如晴天霹雳,"朝廷照这样玩下去,四野的流寇只会越来越多!"
一个"玩"字,用得贴切无比.站在民间角度看,朝廷的的确确是在玩这片土地啊.一条条政令犹如儿戏,一种种捐税花样不断.百官们做事时只想着自己的家族,对民间的疾苦充耳不闻.包括后两次东征,虽然旭子一心想在军中立功,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两次倾尽举国之力的东征的确不合时宜,甚至可以用"胡闹"二字来形容.
"我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大逆不道了!"李旭偷偷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迫使自己收起那些胡思乱想.自从昨天起,他心里就乱哄哄的,所有思绪就像麻绳一样交织缠绕.一会儿想的是拜将封侯,另一会想的就是脚下的累累白骨.甚至连从不离身的黑刀,旭子隐隐地都觉得自己鼻孔里能闻到其上的血腥气.
他想过击败徐大眼后,如果保住朋友一条性命.又想过被徐大眼击败,然后壮烈地以身殉国.还想过两个人在万马军中相遇,一个提起长槊,一个举起刀.想着,想着,就浑身乏力,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
旭子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也没有人能够分享他的心事.如果此时他还有一个刘弘基那样的朋友在身边指点,或者武士彟那样的得力帮手在旁边提醒,后者肯定会告诉他,这一切困惑都是因为他再次遇到了徐大眼.
第四卷 扬州慢 第四章 故人 (一 下)
徐大眼做了流寇,并且是所有流寇中战斗力最强的瓦岗军军师.旭子因为过度震惊,以至于他自己被这种震惊所麻木.他没有意识到,当年北行时两个少年说过的那些理想,那些美梦,在徐大眼再度出现的那一刻已经如瓷器般碎裂.
梦碎后的一刻总是最迷茫,特别是有些人早已经过了做梦的年龄,却一直沉浸在梦中不愿醒来.
"叔宝兄,你说咱们这次千里讨贼,过后朝廷会给什么奖赏!"作着封侯梦的人永远不止是李旭一个,夜深难眠的时候,张元备悄悄地问.
"不好说,按往年规矩,斩首三级,可策勋一转."秦叔宝看了看李旭和独孤林,谨慎地回答,"可最近两年流寇太多,估计朝廷一时也封赏不过来!"
"是啊,我爹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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