垮,自己手中则再无棋子可用.
就在宇文述犹豫不绝的时候,有一路大隋兵马冲到了战场中央.为首的将军身高九尺 (注1),膀大腰圆.手中一杆马槊使得如蛟龙出水,几个突刺,就将抱成团的叛军们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是老夫的儿子!"宇文述青黑色的左脸上浮起了一丝欣慰笑容,右脸依旧石板般挂着,表达不出任何感情.他收起了期待着长子宇文化及所带的那支精兵能立下奇功,那样,拼着在右翼多牺牲些士卒,多冒一分险,他也不必把手中最后一枚棋子填上去.
几个叛匪高举着长矛,试图和宇文化及拼命.没经过训练的他们空有一身勇气,却无法伤到宇文化及分豪.轻轻拨开两根用力过老的木矛,宇文化及斜向一记猛刺.碗口粗的马槊半空中带起了一股风,撕破步甲,肋骨、心脏,脊背,从对手的身后透了出来.紧接着,他手臂用力向上一挑,马槊弹起,将已经气绝的尸体甩到了另两名敌人的脸上.
"啊!"两个敌人同时惨叫着倒下,宇文化及带起战马,用马蹄将他们踏成肉饼.下一刻,他身边的大隋勇士跟了上来,刀矛并举,将缺口又扩大了数尺.
"弟兄们,给我上!"宇文化及大叫,喊声中充满骄傲.最近三弟太强眼了,以至于他这个家族继承人的位置岌岌可危.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宇文化及迫切地需要一场战功,把自己的位置牢牢地固定住.
叛军的阵型向内快速塌陷,宇文化及带着亲兵杀入,畅快得如虎入羊群.可是,群羊也有群羊的智慧,很快,他发现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战马被绳索绊住了,无法再前进一步.他拔出横刀去砍绊马索,却发现有无数根长矛同时向自己刺来.
宇文化及知道自己冲得太快了,以至于深陷在敌阵当中.他听见不远处鼓声如雷,好像有数以万计的弟兄们试图从自己创造的这个缺口突入.周围敌军却舍生忘死地挡过来,以生命为代价填补起这个缺口.
一根贴着地面刺来的长矛深入了战马的小腹,重金从西域购来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把偷袭者压得筋断骨折.宇文化及在战马倒地的瞬间甩镫离鞍,用长槊挡开了三根木矛,第四根却找到一个破绽,狠狠地扎入他的肩甲.
"铛!"镔铁铠甲吸收掉了凝聚在木矛尖上的大部分力道,向内凹入半寸.矛尖和碎甲一同刺进肉里,疼得宇文化及直冒冷汗.他单手挥槊刺翻两名叛匪,然后一脚踢碎偷袭者的肋骨.巨大的杀伤力让周围敌人楞了一下,但很快,更多的木棒和竹签刺过来,半空中还有菜刀飞落.
几个亲兵拼死护在主将周围,试图保着宇文化及从远路杀回去.周围的叛匪们却不肯让开,宁可全部战死也要把宇文化及留下来垫背.既然去辽东也是死,不如战死在自己家门口.如果能临时之前拽上一个,大伙就算没有白造一回反.叛匪们含笑冲上,一个接一个倒在宇文化及的槊下.宇文化及身边的亲兵也越来越少,慢慢地只剩两三个人,喘息着,背靠着背在矛从中挣扎.
又有十几名叛匪合伙杀上前,将单手持槊的宇文化及逼得不断后退.亲兵们放弃各自的对手,舍命挡在他的面前.叛匪倒下了两个,亲兵也倒下了一人.第三、第四名叛匪倒下,宇文化及腿上挨了一矛,身边也剩下了最后一名亲兵.
几杆木矛攒刺而来,将最后一名宇文家的亲兵送上了黄泉路.宇文化及暴怒,单手挥舞着长槊冲上去,前方的乱民们纷纷退开,避过他的锋樱.身后的暴匪却用木桩扎向他的脊背和大腿.
听见背后传来的风声,宇文化及猛然转身,长槊鞭子一样横扫,扫飞数根木桩.他疲惫的喘息着,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着了火的大风箱.两条腿也开始不听话地哆嗦,随时都可能软下去,将他摔倒.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失败,大叫着要求与对面的叛匪决一雌雄.叛匪们却不懂得什么叫公平,从血泊捡起木棒、竹签、石头、头盔,乱纷纷地丢将过来.
"铛!"一顶头盔砸中了宇文化及的头盔,巨大的金属撞击声震的宇文化及两耳轰鸣,眼前金星乱舞.他咆哮着转过身,试图看清楚谁在背后偷袭自己.却有更多的"暗器"飞来,打得他全身上下的铠甲"砰""砰"作响.
"啊――啊――啊!"宇文化及知道自己要死了,野狗一般死在农夫的石头和木块之下.他高举马槊,仰天长啸,凄凉的呐喊声直冲云霄.然后,他平端马槊,快步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矛丛冲去."向这刺,来啊!你杀死了宇文将军!"他哭喊着,像自己平素最看不起的脓包软蛋一样泣不成声.意料中的死亡却姗姗来迟,面前的叛匪纷纷倒了下去,然后,他感觉到背后好像有几根针,同时向肉里边扎.
"有人放箭,该死!"宇文化及收住脚步,愤怒的转身.他无法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这种不分敌我的乱射,分明存心将他和叛匪一同射杀.
"你身上是一幅铁甲,只会被射伤,不会被射死!"一名肤色有些黑,身穿大将军战甲的人笑着对他解释了一句.然后,又挥落手中横刀,指挥身边步卒射出新一波箭雨.
羽箭对敌军的杀伤速度远高于步兵接战.只有布甲护身,盾牌数量稀少的叛匪顷刻间倒下了数百人.与此同时,与叛匪靠得太近,没有来得及撤回的大隋府兵,也被射死了七八十个.双方的血汇集在一起,溪流般淌过干涸的土地.不知道是人的灵魂还是大地的呼吸,血流过处,居然腾起了数道轻烟,萦绕着,向战场外飘散.
"来护儿!你,你这个禽兽!"宇文化及大声喝骂,恨不得将对方脖颈劈手拧断.什么铁甲,什么救命,对方根本就没打算救自己.上一波羽箭和这一波同样,是不分敌我的漫射!如果不是宇文家的铠甲结实,今天自己的命运就和那些被射死的袍泽一样.
"事急从权,令尊会理解我的做法!"水师大都督来护儿伸手向中军指了指,然后继续进行他的屠杀大业.一波波羽箭从他身后飞出来,将叛军射得东倒西歪.片刻后,陈棱和周法尚两位将军也采取了同样的战术,将大部分与叛匪接触的官兵撤下来,将少部分来不及撤下来的袍泽们牺牲掉,利用敌军没有足够盾牌和铠甲破绽,将屠杀进行到底.
"宁死河南,不去辽东!"叛匪们依旧大声嚷嚷着,不断将自己的阵型浓缩.他们就是一群水中的蚂蚁,危急关头,抱做一团.用躯体守护着袍泽,同时也被自己袍泽守护.洪流般从的羽箭从天而降,在死亡面前,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逃散,只是彼此依靠着,为远处的同伴争取最后一丝时间.
宇文化及看不下去了,他用马槊支撑起多处受伤的身躯,抬头望向中军.他看见父亲帅旗的旁边升起了数杆角旗,按大隋军令.这些旗帜表达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叛匪,进快向右翼迂回的指令.
"真的包括牺牲掉我?!"宇文化及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蹲在了地上.他不知道父亲是否目睹自己刚才已经深入敌阵.如果答案为肯定的话,为什么父亲下令不惜一切代价,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就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送上了黄泉路?
为什么?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呐喊.一个声音却清晰地从灵魂深处响起来,解答了他心中所有困惑.
"为了宇文家族!"这是一个平静的答案.不是来自父亲,不是来自祖父,而是来自宇文家祖祖辈辈的灵魂.自从记事起,身为长子的宇文化及就被灌输,为了保全家族的利益,家主可以牺牲掉一切.
而今天,宇文家的利益就是此战必胜.三十万府兵对付六万农夫的战争,宇文家的家主,大军主将宇文述输不起.
"右翼怎么了,还需要让士及和李将军上去?"片刻后,想明白了一切的宇文化及抬起头,再次解读中军的令旗.他看见父亲已经发出了雄武营填补右翼的命令,也听见右翼战场处传来比眼前还嘈杂的喊杀声.但他无法相信,李子雄的叛匪居然能击溃大军右翼防线.
"三弟又要立功了么?"宇文化及默默地想.丢下马槊,伸手到后背,一根一根拔下夹铠甲缝隙中的羽箭.
注1:汉尺,一尺约为现在的23.1厘米.
酒徒注:关于世家子弟纷纷投降叛军的事情,见于正史.其中,资治通鉴里边介绍最多.但是却没有任何资料记载这些人的家族受了牵连.类似罪行如果在唐代,结果恐怕要严重得多.隋炀帝对于真正造反者好像很宽容,对于没有造反的人却被人诬陷的人,反而很残忍.所以也难怪后来大伙纷纷造反.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五章 归途 (四 上)
从敌我双方正式发生接触到现在不过才小半个时辰,宇文士及却觉得自己好像等了一百个春秋般焦躁.
整个右翼兵马正在崩溃,逃得最快的乱兵已经波及到了雄武营.给中军示警的亲兵派去了一波又一波,而父亲那里至今没有任何回复.听着雷鸣般的鼓声和海啸般的喊杀声,宇文士及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烟"了,他无法想象整个右翼崩溃后,三十万隋军、自己家族和大隋朝廷,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一旦此战失败,洛阳城将不复为大隋所有.丧失了最后一支府兵的大隋朝,也会如被雨水浸泡了的土墙般快速瘫倒下去.而宇文氏家族,将会成为大隋朝覆灭前第一道祭品,百余年积累下来的声誉、财富和权力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而现在他偏偏不能有任何动作,中军没发出命令前,作为后卫监军的他擅自发出任何命令,都是可以问斩的罪行.
就在他急得快铤而走险的时候,中军方向终于挑起了一串金黄色的角旗."雄武营火速支援右翼!"令旗所表达的意思简单明了,宇文士及高高举起了马槊,斜指右前方,"雄武营,跟我破敌!"
"破敌-!"四下里的回应稀稀落落,一点力气也没有.宇文士及用力拉紧马缰绳,勒得已经冲出队列的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弟兄们,跟我杀贼!"他回转身,又高声喊了一句.四下里的响应依然稀落,慕容罗、李安远、崔潜、李孟尝,几个雄武营的核心人物都没有动作,他们把目光看向李旭,等待着主将的正式命令.
两道汗水从宇文士及的鬓角上快速淌了下来,他瞬间明白了诸将拒绝追随自己的原因.李旭没动,自己只是监军,有权参赞军务,监督主将,却没有权力带兵出击.平素大伙是朋友,主将李旭性子柔和,不争权,所以将士们也不刻意考虑主将和监军谁给他们下命令.而经过昨天一场晚宴,宇文家族准备扶植自家子弟和李旭争权的意图已经表露得非常清晰.这个时候将士们再听命令,自然要考虑主将和监军身份的不同.
"我宇文家不会…"宇文士及感觉到自己话在嗓子眼里打滚,就是没勇气说出来.他想承诺一句,宇文家不会忘记大伙今日的作为.但经过昨天一场晚宴,恐怕此刻整个雄武营都知道了宇文家是怎样报答救命恩人的."宇文家的报答",这句话在大伙心中早已成为一个笑柄,除非是傻子,没人再相信高贵的宇文世家会把他人的好处记在心上.
"旭子!"宇文士及转过脸,冲着李旭大喊.李旭不可能在关键时刻违抗将令,否则,纵使有免罪金牌保命,大隋军律也饶不了他.但身为雄武营主将,他却有无数办法和手段让麾下的战斗力打个折扣.宇文士及以己度人,现在也能想出十几个办法阳奉阴违.他可以拖延时间,可以出工不出力,他甚至可以小心的出击,然后找借口快速从战场上退走.有右武侯和右御卫做挡箭牌,能在乱军之中全师而退的人,朝廷绝不会认为他消极避战.
宇文士及平素本来比李旭机智得多,此刻事关家族安危,却不由得他心神不乱.他终于明白了李旭为什么在受到那么明显的排挤之后,还能平心静气地和自己交往."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他已经想好了报复的办法!"越想,宇文士及觉得自己越陷入了一个巨大阴谋当中."李安远、慕容罗这些家伙早跟他勾结好了,就是想让宇文家身败名裂!"宇文士及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将汗水、眼泪和尘土在脸上抹了个一塌糊涂.他知道这怪不得别人,报应早晚回来,今天恰逢其时.第三次举起长槊,宇文士及的喊声变得歇斯底里,"宇文家的儿郎们,跟我冲啊.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血!"
喊罢,他一松缰绳,策马向外.胯下坐骑"唏――溜溜!"发出一声咆哮,前蹄高高地竖起,差点把陷入疯狂状态的宇文监军摔到地上.
"冷静,这样上去,有败无胜."李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宇文士及身边,用力拉住了对方的马缰绳."乱兵太多,直接冲上去起不到任何作用!你看看右御卫,他们的兵不比咱们少."他嘴笨,说不出太多的大道理.脸上的关切的表情和手臂上的力量,已经让疯狂者瞬间清醒.
右武侯早已崩溃了,右御卫试图阻挡右武侯和叛匪,也被溃兵冲了个七零八落.此刻雄武营贸然上前,等于重复一遍右御卫的悲剧.他们只有不到三万兵马,绝对挡不住陷入慌乱状态的六万多溃兵和追随着溃兵脚步呐喊着杀过来四万叛匪.宇文士及知道旭子说得没错,也终于明白大伙并不是故意报复宇文家的目中无人.但怎么办?右御卫的帅旗已经开始动摇了,如果雄武营再不上前,官军将永远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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