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去,手握着刀柄威胁道:"没心肝的,别乱说话.河东岸怎么可能还有咱们的兵马,即便有,大败之机谁还有胆子跟高句丽人硬撼.肯定是高句丽人内乱,你要不想过河去当探子,就给我老实的闭上那张臭嘴!"
"是,是!"挨了打的兵卒哭丧着脸,频频点头.
护桥校尉目光冷冷地一转,扫过附近所有弟兄."你们也听着,互相提醒着点,谁还想活着回家抱孩子,就别乱说话!"说着,他眼睛向不远处的一个帐篷下扫了扫,眉宇间露出几分阴冷:"三十万弟兄都让老王八蛋糟蹋光了,咱们凭什么为了他儿子去河对岸送死.都是妈生的爹养的,谁比谁贱多少!"
帐篷内,被人私地下骂做王八蛋的老人突然打了个冷战,强撑着身体欲坐起来,可眼下他的身子骨实在虚弱,居然连撑了两次,都没能如愿起身.站在帐篷外的家将听到里边动静,赶紧冲上前搀扶,老者却不领情,一把将家将推开,手掌猛击地面,伴着"嘿!"地一声怒喝长身站起,脚步前后晃了几晃,终于稳住了身形.
"世伯小心!"坐在老者对面的年青人也站了起来,低声劝道.
"小心,嘿嘿,只恨我自己没战死在辽东!"老者趔趄着走向帐口,让正午的阳光照亮自己花白的头发.没有戎装和官袍在身的他看起来与普通人家的父亲没什么分别,苍老的脸上皱纹纵横,望向辽河东岸的双眼里充满了焦灼.
"宇文世伯不必丧气,皇上虽然降了您的职,但他也知道过错不在您.改天皇上气消了,肯定会再起用您老人家!"年青人也跟着走出了帐篷,阳光瞬间照亮他宽阔的肩膀,温和的面孔,还有一双略带疲惫的眼睛.
"唐公世子和宇文大人都在这!"辽河边的士卒们吃了一惊,都小心地闭上了嘴巴.就是这两个人坚决反对烧毁浮桥,河上出现高句丽士兵尸体的事情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以这二人背后的力量,说不定又闹出什么新鲜花样.这年头,当官的不过是动动嘴巴,当兵的却要把命都送进去.
"子固啊,你真的看见士及那孩子去救泊汋寨?"宇文述望着李建成,第一百次问同样的问题.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此刻是那样的孱弱,仿佛有股风吹来,就可以把他的身体硬生生折为两截.
"仁人兄说他要捍卫宇文家的声誉!当时除了他,弘基和仲坚身边还有三百多名弟兄,他们应该有成功的希望!"李建成点点头,固执地回答.他不相信刘弘基和李旭就此失陷在辽东,两个人都是他的好朋友,一个是他的世交哥哥,一个就像他的同胞兄弟.
"三百多人,老夫造的孽啊!三十万大军丢了,却让三百个人去自蹈死地!"宇文述自言自语般嘀咕,慢慢向辽河边走了几步.不知道是因为坐得时间太长腿麻,还是身体本来就虚弱,每行一步,他都像要跌倒.但每次身体歪下去,他都硬撑着再直起来,就像一棵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在不屈不挠地同时光和风雨较劲儿.
宇文家的侍卫不敢去搀扶,老将军的脾气他们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承认自己年事已高.况且,眼下自家将军虚弱的原因并不在身体上.
"世伯不必自责,大伙都说了,这不是您的责任!"虽然李家和宇文家素来不睦,但在此刻,李建成也不忍心雪上加霜.
这场大隋立国以来从没经历过的失败击跨的不仅仅是宇文述一个人.在李建成将远征军战败的消息送到军营的当日,兵部尚书段文振呕血而死,大军撤回辽西路上,原工部尚书宇文铠,司空观德王杨雄相继病故.随后,皇帝陛下将陆续从辽东的逃回的大将军们全部投入了监狱等待审讯,宇文述因为昔日功勋卓著,所以仅给了个削职为民处罚.
"贤侄不要再安慰老夫了,当日如果老夫不贪图虚名,坚持撤军…"宇文述摇摇头,嘴角边流出了一丝亮晶晶的唾液,没人提醒,他自己也觉察不到.
当初在马砦水畔,如果自己坚持撤军,其他九位大将军应该会跟随吧,毕竟他们在军中的资历都比自己低.可自己为什么就不坚持呢?老人痛苦的想着,心里充满了内疚.
一时糊涂,自己不但葬送了三十万大军,而且葬送了宇文家最出色的一个儿子.如果连跟皇帝陛下这点儿女亲情都失去了,宇文家的辉煌也就快到头了."造孽啊,全是我造的孽."宇文述黑黑的嘴角不停地抽搐,风吹过来,将他灰白的头发一根根掠入风中.
李建成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宇文述,只好站在老人身边,陪着他一同向东瞭望.此刻,辽河东岸的田野上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号角声传过来,那是高句丽国的斥候们在彼此打招呼.虽然辽东之战已经结束,两国的战争,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你说,士及他们真会平安回来?"宇文述望着河对岸发了会呆,咧了咧嘴巴,又问.
"肯定能回来,肯定能!"李建成信誓旦旦."只要咱们给他们留下这座桥!"他指指不远处那两座堆了很多柴草的桥面.
皇帝陛下早已下达了烧毁浮桥的旨意.负责镇守大隋边境的卫文升将军只是碍着李家和宇文家的颜面,才勉强同意在没发现高句丽人大军之前,不命令士兵们举火.仅凭李家的颜面是支持不了几天的,这个时候,李建成必须拉住宇文述,让他不放弃救还儿子的希望.
"呜――呜――呜!"河对岸又传来几声号角,凄切而悠长.天边仿佛飘着一层淡黄色的云,慢慢地,那层黄云越飘越近,忽然,河面上吃尸体的乌鸦全部飞了起来,呼啦拉遮住了正午的阳光.
是敌军!李建成和宇文述同时握住了腰间刀柄.两家的家将快速跑上前,将主人护在身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黄色的云层越飘越近,东南、东北、正东三个方向,几股不同的烟尘高高地冲上半空.
"举火烧桥!"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飞速从河畔跑过.李建成快步迎上去,却被河边的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架到了旁边.
"不能烧,还有将士没回来!"李建成大声抗议,却没有人听.纷纷挤过来的大隋守军拆开葛包,将一块块发了臭的牛油扔到了干柴里.
"不能烧,求你们.不能烧!等一等,我要见卫大将军!我要见卫大将军!"李建成拼命推开周围阻拦自己的士兵,带着家将跑上桥,一脚一脚踢飞牛油,踢开柴草.护桥的将士们却不理睬他,把更多的干柴和牛油堵上了桥面.
"李公子,你让开吧.已经十三天了,不可能再有人回来!"一名身穿五品别将服色的军官低声劝道.他听人说过护粮壮士的英勇事迹,但他不能为了一个传说,毁灭整个大隋.
"李公子,您退开吧!"几个士卒上前,拉起了李建成的胳膊.
李建成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他不再抵抗,任由对方将自己拉离柴草堆.那名别将大人说得好,十三天了,大军已经撤过辽水十三天,自己和刘弘基已经分别十六天,三百人陷在敌境十六天,能活着归来除非有奇迹发生.他看向宇文述,却只见老将军不出一言,苍老的躯体哆嗦着,就像一株风中的残荷腾空而起,遮断了高句丽人通往辽西的道路.守桥的士兵们松了口气,陆续撤离火桥,在河滩上集结成队.
突然,有人指着辽河对岸,大声尖叫起来.
"红旗,红色的战旗!"数个眼神敏锐的士兵尖叫着,一个个瞬间脸色煞白.
的确,远处有一面破碎的猩红战旗挑出了地平线,以比其他几路烟尘更快的速度,冲向了正在起火的浮桥.
红旗下,是一伙身穿大隋号衣的将士.他们飞快地冲向浮桥,冲向火焰,又被火焰从浮桥上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们站在了咆哮的辽河东岸,与自己的故园只有一桥之隔.四下里,数以万计的高句丽人策马杀来,顷刻间就像潮水一般将他们吞没.
"小三儿!"宇文述老将军悲鸣着向河边跑了几步,吐出几口血,一头扎在了河滩上.
"弘基兄!"李建成泪流满面,冲着河对岸的战场跪了下去,深深俯首.
河对岸,一杆红旗在烟尘中飘摇,飘摇,终于,在烟尘里消失不见.
第二卷功名误卷终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一 上)
眼前是一条燃烧着的河流,乌鸦在半空中盘旋,野狼在不远处嚎叫,旷野属于它们,四下里都是他们的大餐.袍泽们在狼群中纷乱地奔跑,有人在操着不同的腔调哭喊,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拼命享受着生命中最后一缕阳光.
那阳光也是红色的,红得就像河上燃烧的桥梁.无数高句丽人怒吼着杀来,把护粮队的同伴们一个挨一个砍翻.李旭想拔刀迎战,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的头被高句丽人割下来,垒成一座座佛塔.身披袈裟的和尚们坐在塔尖上念叨着古怪的经文,黑烟起处,牛头、马面、夜叉、小鬼一个挨一个爬出来,用钢叉叉起无头的尸体.那些无头尸体还没有死,只是不能出声,他们在叉尖上用力挣扎,手臂、腿脚上下挥舞,然后猛地燃烧起来,烈焰般点燃失火的天空.
忽然,那些鬼怪都变成了自己的袍泽,披着整齐的铠甲,结成方阵,肃立.人头堆就的佛塔上,大隋皇帝陛下身穿戎装,奋力挥手."朕今天至此,是来看一看一年多来,为我大隋驻守此地的壮士是什么模样.朕今天到这里来,也是来看一看辽河两岸的万里江山.朕来了,朕看到了,朕没有失望!"
他大声高喊,手指东方:"弟兄们,你们谁能告诉我,那边是什么地方?"
"辽东!"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河之隔,你们可否为朕将那片疆土取过来?"站在骷髅堆上的皇帝陛下轻轻笑了笑,又问.
"战,战,战!"将士们振臂高呼,声音响彻原野.
皇帝陛下笑着飘了起来,飘向了半空.然后,无数高句丽人与大隋兵马战在了一处.李旭发现自己被夹在人流之中前冲,冲着冲着就迷失了方向.四下里突然着火,高句丽人骑着火焰战马向他杀来.他挥刀,手中的长刀却突然折断,这时候,烟火全散了,他看见自己站在血红的辽河边上,看见同伴们一个个在面前战死…"逃,向北逃!"有人隔着河大喊.李旭策动黑风向河上游逃去,漫天的羽箭围着他盘旋.几根羽箭射穿了铁甲,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北风灌得自己喘不过起来,每呼吸一次都艰难万分.
有高句丽人夹过来,被他用刀砍下马.宇文仲死了,就死在自己马头前,一名高句丽武士砍中了他的腰,血顺着刀口瀑布一样喷了出来.
然后是宇文季,他用身体挡住了半空中飞来的小鬼刺向宇文士及的一叉.宇文士及恐慌地张开大嘴,那根总是喷射毒液的舌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元通不见了,齐破凝消失在一片林地内.元仲文、高翔跟着刘弘基拦住了一伙敌军,刘弘基大喊着命令其他人先走.秦子婴战马被射死,抱着一个魔鬼跳进了辽河.河水打了个旋,就把他单弱的身体卷了个无影无踪…..
路尽了,辽河折向东方拦住去路,高句丽人紧追不舍.忽然,黑风发出一声长嘶,冲着咆哮的河水跳了下去…"啊――!"李旭大叫着醒来,看见早春的阳光爬上了自家的厚布窗.刘弘基、秦子婴、高句丽人、魔鬼都不见了,自己是在做梦.这里已经不是辽东,这里是自己在上谷的家.
少年人翻身坐起,穿好衣服,下地,轻轻地推开窗子.晨风吹在脸上,有些乍暖还寒的感觉,不太舒服,但能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活在中原的阳光下.
已经从辽东回来小半年了,他却总被同一个梦吓醒.仿佛有一份魂魄被困在了辽河畔,从那天全军覆没后就再也没回到自己的躯体内.李旭摇摇头,把梦境带来的疲惫和心里古怪的想法一同驱散掉,然后走出门,端着脸盆到厨房去打水.
"少爷醒了?"忠婶笑着走过来,伸手去夺李旭的脸盆.
李旭摇摇头,躲闪着拒绝,却被忠婶一把将脸盆抢了过去,"那怎么成,少爷现在怎么说是官人了,怎么能亲自干这些粗活.让人家看到了,还不是说我和老忠不懂规矩…"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抱着脸盆走向厨房.李旭拗不过老人,只好无奈地笑笑,站在院子里享受早春的阳光.家中的老榆树已经挂了钱儿,再过几天就可以捋下来熬榆树钱儿粥喝.李旭记得自己没离开家之前,每年春天都能香甜地喝上几回.
忠婶年龄不小了,手脚却甚为麻利,转眼间已经把脸盆端了回来,拒绝李旭在院子里洗脸的要求,径直走入他的房间,把脸盆放到了木架上,紧接着,将木架上的手巾取下,换了块刚洗干净的,又伸手试了试水温,最后才向李旭点点头,告诉他现在可以洗脸.
"我自己来,忠婶,您老歇歇."李旭不习惯被人伺候,一边向脸上掬水,一边谢绝忠婶帮他擦面的好意.老忠婶见他说得坚决,只好放下了手巾,人却不肯走,絮絮叨叨地再次数落:"我这笨手笨脚的,想伺候也伺候不周全!我说给你去买个丫鬟吧,你又不肯.你看那些官宦人家,谁不雇个丫头来…"
"婶儿,我不是什么官儿.军书已经来了,等张家五哥准备好了行李,我就跟他一起回怀远镇报到!"李旭淡淡地说道,打断了忠婶的罗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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