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也显示出了相应的尊重,不等张太监上门,就把几个女儿打发过来请安,如此有来有往,互相给了面子,关系才能处得和睦。
闽越王妃眼睛一亮,看了看六娘子,又望了望七娘子,就笑,“没想到善衡这一笑,倒是把善莹比下去了!”
就把七娘子叫到身边,也细看了几眼,对大太太夸奖,“这一对姐妹,一个娇憨一个沉静,真是相得映彰!不过……在宫里见惯了规行矩步的美人,我倒觉得,还是善莹的娇憨,更惹我疼爱!”
也是,宫中规矩大,七娘子的沉静就不稀奇了,多的是比她更美、更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可如六娘子这样天然生成一段风流的美人儿,是放在哪里,都稀罕难得的。
大太太看着六娘子的眼神倒是有了几分不同,“王妃谬赞了,小六哪有您说得这样难得……”
闽越王妃却很认真,“我是说真的!”她看了看几个女儿家,“虽说这三个姑娘都是拿的出手的,可要是按上头贵人的性子……”
话才说到一半,焦女史就笑吟吟地进了屋。
“启禀娘娘,张太监在殿外求见。”
王妃面色一肃,忙叫了声快请,才低声对大太太介绍,“张太监虽然声名不显,但和连太监是极亲近的,两人是一道提扫帚长大的伴当……张太监,你可算是来了,你看看,杨太太这都等了半天了!”
张太监就笑嘻嘻地进了正殿,向王妃、大太太行礼,“小的行事不端,向娘娘、太太请罪了!”
他是采选太监,大太太哪里敢受他的礼,众人自然又客气了一番,张太监才在大太太对面坐了,沉吟着看向了五娘子。
“听说五娘子才和平国公府的世子爷订了亲?好好好,真是一段好姻缘,说句托大的话,世子爷还是咱家看着长大的,是一点点地看着世子爷从——呵,从混世魔王,长成了满京城都找不到第二个的人才呢!”这是个相貌清癯的老太监,看着足足有五六十岁的年纪,举止安详谈吐文雅,叫人见了就心生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大太太却对他很客气,一叠声叫五娘子谢过张太监的夸奖。
张太监这才一扫闽越王妃身边的两个小姑娘。
七娘子就觉得两道冷泉一样的视线,从她的百汇穴扫到了涌泉穴,这视线里冰冷的审视和掂量,看得她好一阵不舒服,巴不得把头埋到胸前,隐藏住自己的局促。
能在宫中混出名堂的人物,果然非同凡响。
张太监又堆起了一脸的笑,“两位小娘子真是花容月貌,看着,都叫人喜爱得很。”
却是置六娘子于不顾,和和气气地问七娘子,“今年十四了?平时在家,日子过得顺心不顺心?”
哪有这么问话的!
就是张太监问七娘子小日子准不准,七娘子都不会有眼下这么不自在了。
问她日子过得顺心不顺心,那就是怀疑大太太虐待她了?
怎么说都是嫡女,虽说是打着折扣的,但大太太如果不宠爱她,又怎么会给她这样的名分?
“回您的话,顺心。”她略带疑惑地闪了张太监一眼,毫不迟疑地回答。
不用看大太太,她都晓得大太太脸上的神色不会太好看——连闽越王妃都向张太监投去了讶异一瞥,大太太又岂能例外?
张太监就捻着颔下帽带,冲七娘子眯着眼笑了笑,“顺心——顺心,就好!”
又问六娘子,“今年几岁了?”
“回您的话,今年十五。”六娘子却是略怔了怔,才笑着回了张太监。
张太监又扫了几个孩子一眼,点了点头,就和大太太商量,“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咱家看着,就先都记在心底,等采选开场了,来衙门里喝喝茶,把两个人都报上去——这选谁,还是得看东宫的意思,太太看着怎么样?”
大太太怔了怔。
还以为今日上门,张太监会代太子挑一个出来。
不过,皇家的规制也都是有数的,历年来太子嫔最多也不过两个,这两个太子嫔待得太子继位后,被封为贵妃的也很常见,有时候,贵妃前头甚至能带个皇字……这么重大的事,或许张太监一时半会,也很难下决定。
老爷想得不错,小六性情娇憨容貌过人,小七和顺柔婉,态度从容……不管是谁能进宫服侍东宫,对杨家都只有好没有坏。
大太太回过神来,从善如流,“您是办事的人,我们有了这样的殊荣……已是战战兢兢,哪里敢多说一句话,您就只管做主……”
又和闽越王妃、张太监客气了几句,才起身带了几个女儿鱼贯出门。
张太监亲自把大太太送出门外到了车前,看着大太太上了车,又走到六娘子、七娘子跟前,拍了拍七娘子的胳膊。
“七姑娘看着身子有些怯弱,这段时间,还要善自保养,别闹出病来,那就麻烦了。”
七娘子神色一闪,福身谢过张太监的好意,“小七一定照办。”
这才和六娘子一道上了车。
六娘子一路支颐沉吟,等出了王府,大太太都在前头下车上船了,才轻声和七娘子嬉笑。
“我说你呀,什么话都闷在心底不说……你倒是早告诉我,我要来当这个陪客呀!害我白担心了好一阵,还以为是李太太嫌我出身低微——不行,回头可要罚你给我写几幅字!”
七娘子一下就噎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话才好。
-----:55555555555,我爸妈今晚都出门了啦,这几天我是留守儿童,好,好寂寞啊大哭!
最重要的是没人给小香做花样百出的好吃的了……今晚就吃了点苹果酸奶OTLLLL
还特别的酸!吃得我肚子更饿了。
大家都吃了啥,好吃吗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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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面
回了百芳园,大太太就露出了倦色,几个女儿都很识趣,纷纷各自回房,不敢耽搁大太太休息。
五娘子没有等两个妹妹,一出正院就疾步进了长廊。
六娘子出了正院,也就收起了没心没肺的欢容,和七娘子打了声招呼,便径自穿过聚八仙,回了小香雪。
七娘子却是心潮起伏,反而没有往玉雨轩走,而是进了百芳园西侧,拐进了百雨金。
正是春季,百雨金里摆了几十盆早开的牡丹,倒是千姿百妍,可惜七娘子全无心欣赏,她在亭子里发了一会呆,才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纸筒。
这纸筒是刚才张太监拍打她胳膊的时候,从张太监手里滚到七娘子手中的。
七娘子又想起了焦女史的话,“随张太监南下——身上领了东宫的差事……”
还有闽越王妃的那一句,“和连太监是自小提扫帚长大的好兄弟……”
自己毕竟常年在后院打转,江南的风物还好,京里的人事,就相当陌生了。这个连太监到底是何方神圣,七娘子是一点谱都没有。
想起许凤佳提及封锦的那寥寥几句话,没有按惯例进翰林院,反而是才中榜就下江南的封锦,在她心中是越来越有些神秘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才慢慢地展开了这个细致厚密的小纸筒。
一行行俊秀细密的字迹,顿时映入了七娘子的眼帘。
七娘子只看了几行,就肯定这的确是封锦的字迹,虽然她未曾读过这少年的一篇文章,但字如其人,这一篇字,秀丽中透了险峻,笔笔着急,的确暗合封锦的为人。
这张纸并不阔大,封锦的信也很简洁,七娘子不过扫了一眼就已经看完,她又逐字读了几遍,才袖了纸条,起身回了玉雨轩。
已是过了午饭的时点,整个百芳园都沉浸在午后的睡意中,七娘子路过及第居门口时,就看着连鱼那小丫头在门槛上坐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九哥还在山塘书院,不到晚上,是不会回来的。
七娘子第一次对九哥有了少许埋怨——本事虽不小,却只晓得在内宅安排耳目,外宅的朝廷事务,却是一点都不知道……大老爷早在去年就对封锦的去向有了大致的猜测,九哥却好像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表亲似的,连人家下了江南,都一点动静没有。
以后在官场上,叫人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他?
玉雨轩也是一派安静,七娘子自园子西翼一路走进玉雨轩,只听着月来馆里传来了几声猫叫,还有谁说话的声音,浣纱坞、小库房……都是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立夏正在堂屋打盹,一并上元在东次间里做针线,两个丫鬟倒是都没有午睡。
见到七娘子回来,都迎上来招呼,“可算是回来了。”
“吃过午饭了没有?我们还想去正院问一问,要不要给您预备午饭……”
七娘子捺下满腔的心思,对上元笑了笑,“午饭是在船上吃的,侍候着母亲,也没有吃好,你去大厨房跑一趟,让李嫂子下一碗面给我吃也就是了。”
就把上元打发出屋子,拉着立夏进了西里间。
“你看看这封信。”她把小纸筒递给了立夏。
立夏一扬眉,不言不语地接过了纸筒,缓缓展开了,逐字逐句读起了这封信。
即使是沉稳如她,眉宇间也不由得缓缓沁出了汗水。
看完了,又沉思了半晌,才轻声感慨,“封探花……好大的口气!”
七娘子更是感慨万千,“真是千算万算,都算不到人能变得这样快……”
“可不论怎么说,对于姑娘总算是件好事。”立夏忙反过来安慰七娘子,“封探花有心报恩,是封探花知礼,别的事,您也管不了那么多。”
封锦在信里只写了三个意思,第一:多谢七娘子多年来不断的照拂,让封家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第二,如今封锦已经发达,是知恩图报的时候了,七娘子若是有心太子嫔之位,只要一句话,他就能把七娘子扶持上位,将来在宫中,两兄妹还要一内一外,互相照应,第三,七娘子当年前前后后一共接济了封家一千多两银子,这不是笔小数目,七娘子待字闺中,要攒私房钱也不容易,希望能派个可靠的人到苏州某地与封锦接洽,俾可让封锦把这份银两还清。
虽然措辞客气,用语礼貌,但这封信透露出的信息,却远远不是这三句话这么简单。
特别是采选一事,封锦才中榜一个小小探花,不管当的是什么官,屁股还没有坐稳,哪来的胆气对张太监指手画脚,叫他选谁他就选谁?
这一千两银子也的确不是小数目,若是封锦只是老实在京城读书过活,不过三数年时间,他是从哪里攒下的银子?
真是不想歪,都要想歪了!
七娘子就把闽越王妃和焦女史的几句话告诉了立夏。
“当年他和杨家闹翻,虽然尴尬,但我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她轻声细语,“少年人有风骨,也不能说是坏事……可我没想到,原来封公子的风骨,也是有价钱的。”
虽说封锦的人生,七娘子自然没有置喙之地,但看着这样美好而易碎的少年,被卷进了皇家风云中,总让人有种彩云易散琉璃脆的悲哀。
那个能冷眼对权贵,为了风骨二字和江南总督交恶的少年,只不过三年,就变了一副模样……
立夏无话可说,只好安慰七娘子,“您也别想太多了,没准儿,也是因为封公子聪明过人……得了东宫的赏识……”
“再聪明过人,才中榜的小探花,又怎么能左右皇家选秀的结果。”七娘子越想,越有股说不出的痛惜,“唉,算了,那都是别人的家事,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封公子今日有这样的风光,也算得上是扬眉吐气了,就算这富贵来路不太正,也终究是富贵么。”
立夏不禁扬了扬眉毛。
以七娘子的阅历和性格,不要说封锦是以色事人,就是他横死街头,恐怕都未必能让七娘子有这样的烦躁。
今日怎么一回玉雨轩,言谈举止就带了烦躁,一反往日的含蓄温婉……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到七娘子身后,为七娘子捏起了肩颈处僵硬的肌肉。
一时上元又送了面进来,见七娘子面有不豫之色,也不敢多说什么,得了立夏的几个眼色,就静静地退出了屋子。
七娘子也晓得自己今天罕见地有些失态了。
只是心湖涌动,各种事情一下涌进脑海,让她难以决断……一时间,也很难平静下来。
吃过饭,立夏已经收拾出了床铺,又点了一把安息香,七娘子睡了一觉起来,心绪就慢慢地宁静了下来。
“明儿放你一天假,回家看看周叔周婶。”她靠在枕上,轻声嘱咐立夏,“看看周叔若是不忙,就避了人出去走一走。若是能有幸见到封公子,钱,是千万不要收的,就说恭贺封公子能得中探花……问一问封家那位姑娘,有没有得传封家的凸绣法。”
立夏肩头一颤,“姑娘!封公子现在也未必把凸绣法看在眼里……您也犯不着——”
七娘子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立夏,我也难啊。”
话里的沧桑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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