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鞍是潮汕资本圈里的老江湖。
他早年是做小贷出身,後来联合同乡创办中恒泰做担保和配资,在普宁很是吃得开,又依托潮汕资源进一步做大,成为勾连多家上市公司的资本掮客。
只是,从去年年底到现在,陈绍鞍就一直很焦虑,他万万没想到康镁药业仅仅是因为俞兴直播时一句提到「存贷双高」的话就忽然暴雷,直接让池子里的其它公司都跟着遭殃。
康镁、盛迅达这些股票本身都接入了几家信托的杠杆产品,相互之间还存在大量交叉担保和资金拆借,作为体量和市值最大的杠杆抵押品,康镁股价一崩,那只能抛售池子里的盛迅达、中洲等股票回笼资金,虽然在尽量避免砸盘,仍然又引起那帮网络空头的注意————
资金是个恶性循环,运作的公司也是个恶性循环——————
到了现在,陈绍鞍手里的生意已经接近崩溃,他运作公司不是那种传统的坐庄,是要做客户的市值管理和杠杆融资,如此才能维持高质押状态下的公司运转与扩张。
市值高了,能够质押的才更值钱,做定增和并购等运作才能用更少的股份拿到更多的资金,当然,这也离不开帮助老板高位减持套现和控盘低吸高抛。
老板赚钱,公司赚钱,信托赚钱,大家都能很滋润。
偏偏,两个月前的噩梦降临!
陈绍鞍是真的恨死了俞兴,这特麽的大空头靠操纵市场风生水起,转头就把自己的生意给砸了!
好在,手里还有两家公司受到的波及比较小,虽然也在舆论上有零星的质疑,但网络上的浪潮更多还是往那些更大的公司涌去,媒体也更关注白马股和京城银行的情况。
所以,陈绍鞍认为还有运作的空间,也认为借着攻击大空头对市场泥沙俱下的影响,可以把剩下的两家公司完全摘出来,进一步还能作为这次舆论里的受害者身份。
他说服了公司股价震荡下跌的两位老板,发誓要重新把股价拉起来,顺便也是一解心头之恨。
敌明我暗,这是最大的优势。
事实证明,舆论配合着控盘,两家公司的股价也确实在几天之内回暖,成功打上无辜的标签,也就给了市场冲进来捡带血筹码的想像空间。
陈绍鞍看着新浪新闻里的报导,虽然还不能完全消解心头之恨,但也很是快意了。
纵然是碳矽掌门人,纵然是过山峰的空头之王,也得这麽受着自己的暗箭。
他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微笑,突然想起俞兴的履历,心头浮现一句,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陈绍鞍放下手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又点燃一支烟,盘算着公司的东山再起,康
镁、盛迅达他们是完全没招了,要是不想方设法的拉来新的资源,後面的路还是很难走。
今年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不过,好歹还是用手段又支撑起两家公司的股价,多少是挽回一些局面。
陈绍鞍一支又一支的抽着烟,想着如何更好的使用手里的筹码,慢慢的还是把主意打到了俞兴身上,这次掀起的集体民事诉讼挺好用,或许也能再拿碳矽集团的车试试,就是得找找也愿意解恨和能从中赚钱的客户。
他第一反应是想到了大恒集团,毕竟,那边近期也已经宣布要进军新能源汽车,而徐印又是公开和俞兴存在龃龉,这就存在可以游说勾连的空间。
正当陈绍鞍想得出神,手机铃声突然让他心头一震。
等到接通电话,听到对面不安的声音,陈绍鞍紧紧皱眉,反问道:「什麽叫联系不到了?联系不到是什麽意思?最後一次是什麽时候?是跑了还是受到康镁的牵连?」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直让电话另一端不知先说什麽。
过了一会,信息才明确下来。
博益投资的老板王联军找不到人了。
王联军以前是康镁的证券部总经理,後来为了方便运作,他出来成立了博益投资,既是要更好的管理康镁市值,也能进一步和陈绍鞍这边配合。
包括这次操作两家公司的股价,也有王联军跟着一起做。
这种关头,知情人突然消失不见——————
陈绍鞍只觉心里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连他家里人都不知道踪影,按照经验就只有两种情况,要麽跑了,要麽被抓了。
他左想右想,打了几通电话想要找人打听消息,如果是跑了还好说,就怕————
怕什麽来什麽!
消息很快有了反馈,证实王联军今天刚刚被采取了强制措施。
陈绍鞍头皮发麻,第一时间联系律师去安排会见,又让人和王联军的家里取得联系,先塞一些钱,让这次会见能够更有诚意。
如此折腾到晚上,饭也没吃,好容易坐下顿觉饥肠辘辘。
陈绍鞍阴着脸刚想让人弄点夜宵,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陈总,我是赵渡。」
陈绍鞍听着对面的自报家门,一时没想到来历,疑惑道:「我是陈绍鞍,赵总是————
」
赵渡淡淡的进一步介绍:「我是香江中誉的赵渡。」
陈绍鞍立即知道是谁了,声音陡然热情:「赵总,您好您好,我是陈绍鞍,我是陈绍鞍,没想到赵总会打来电话。」
他运作的只是潮汕圈里又圈里的小圈子,最大的就是康镁药业,但香江中誉不一样,那是海外能做矿产,香江能找富豪,内地能和大恒合作的前辈。
要说资本运作,人家赵总搞这个的时候,自己还完全没这个概念呢。
陈绍鞍心里念头转动的很快,第一时间又想到中誉在合作的大恒,那也是一个在考虑接触的目标,虽然不知道对方怎麽会找自己,但眼下就是一个很好的顺杆爬的机会。
赵渡无意寒暄,也懒得掩饰,直接说道:「你知道王联军了吧。」
陈绍鞍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提到这个名字,更没想到这个大掮客会和这个事相关,一瞬间如遭雷击,既震惊又愕然,但还是装作茫然:「王联军?什麽意思?赵总,你,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终究是冲击过大,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赵总,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你得罪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要觉得那些事没人知道。」赵渡警告道,「陈总,我告诉你,不要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陈绍鞍完全懵了,这种路————
这确认是从你赵总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他沉默了,脑海中的念头杂乱,半晌之後想到正在搞的运作,吸了一口气,试探着说道:「赵总,有人唱空房地产,我们是能站在一起的啊,我特别看好房价,看到大恒,也向来佩服中誉。」
赵渡笑了:「谁跟你是我们,言尽於此,你自己聪明点。」
电话被挂断了。
陈绍鞍看了看手机,甚至有些怀疑这通电话到底是不是那位老前辈打过来的。
或许————是临港的人冒名顶替?过山峰也不是没干过这事。
下一刻,陈绍鞍不确定了,不确定到底是赵渡或者临港打来电话的哪种情况更好。
只是,从这通电话来看,王联军的突然失联与对方脱不开关系,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打过来。
陈绍鞍坐立不安,一想到舆论上泼脏水的事可能已经被大空头知道,就觉一种巨大的惶恐袭来。
他原地转了几圈,桌上的手机突然又响了。
陈绍鞍迟疑着听了十秒钟的铃声才拿起手机,随即松了一口气,这是自己人马力达的
电话。
马力达是谱邦公司的副总裁和董秘,也是这些年里跟着操盘运作的一员。
「陈总,王联军出事了!」马力达的声音又低又急迫,「王联军出事了,你知道吧!」
不等陈绍鞍回答,马力达又紧接着说道:「咱们走吧,现在就走吧,不然,不知道什麽时候就查到咱们头上了!!」
陈绍鞍吐了口气,问道:「去哪里?往哪走?」
「先去香江!」马力达急切的说道,「不管怎麽样,先去香江!」
香江是最便利的出境中转地。
陈绍鞍想着恰是在香江的中誉赵渡,沉重的说道:「不行,香江那边有人在盯我们,你别急,我已经找律师去见王联军了,也给他家里打钱了,他是被控制住了,这个事————」
他说出打算:「实在不行就让他扛了,顶多就几年,金融的事没那麽重,现在最麻烦的是康镁的马总他们。」
不管是操纵市场还是内幕交易,量刑都不会太多,反而是康镁的老板这次很可能面临着十年往上的重罪。
马力达听到这个回答,心里稳了稳,但还是想着确认:「陈总,真的吗?他能扛吗?
真就几年?」
「特麽的还能给枪毙了不成?」陈绍鞍骂了一句,又耐住性子,「我问了,我问了不同的律师,都是这麽说,他进去了也知道的,我又给了他家里钱,现在最关键的是————」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顿了顿才说出口:「临港那边可能知道我们搞舆论和股票了。」
马力达刚刚稳下来的心态瞬间又崩了,立即抱怨道:「我早就说了,我早就说了,不要去搞,不要去搞,你非要搞,人家是碳矽是过山峰,这不完了吗!!」
「这,这————东南亚不能去了,我们以後不能去东南亚,得去别的地方!」
陈绍鞍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什麽东南亚不能去了,你说什麽呢?」
「那个礼德搞P2P的郑森源,跑去柬埔寨又被逮回来的,他就是被俞兴找人弄回来的啊!」马力达如此说道。
陈绍鞍不知道这事,闻言惊诧道:「真的假的?怎麽可能??」
马力达信誓旦旦的说道:「大家都是这麽说啊,过山峰基金是亚洲最大的对冲基金,听说里面有很多亚洲富豪的钱,反正大家是这麽说。」
陈绍鞍皱眉想了一会,忽然觉得被马力达带跑偏了,自己没想着出国。
他叹了口气:「现在就是先等律师会见之後看看是什麽情况,反正,怎麽都得给王联
军想办法运作运作。」
「是啊,得看看能不能捞一捞他,我觉————」马力达话说一半,突然听到敲门声,於是对着手机说道,「陈总,等下,我去开个门,等我下。」
陈绍鞍「嗯」了一声,心里还是有点乱,但没过一会突然听到电话里传来另外的声音,紧接着便挂断了。
他呆了好一会才喊来秘书。
陈绍鞍语气沉重的说道:「找个能会见的律师。」
秘书有点奇怪,还是答道:「已经联系好了啊。」
陈绍鞍揉着脸,痛苦的吼道:「再找一个!给马力达找一个能会见的律师!」
秘书吓了一跳:「啊?马总?是给马总————」
陈绍鞍点了点头,心头愈发沉重。
他见着秘书转身要走,又喊住对方,命令道:「再给马力达家里也送过去钱————」
秘书应了下来,这次却没立即转身离开,反而显得相当迟疑。
陈绍鞍微怒道:「你还不去?!」
秘书硬着头皮,说道:「陈总,这给王总和马总找,咱们家里是不是也在外面留些钱,不怕一万,就怕————」
陈绍鞍愣了愣,随即大怒,伸手指着这位跟了多年的秘书,指头颤了又颤,还是颓然落下,仰面长叹:「给我家里也备一份。」
秘书低声答应,这次转身要走却又被喊住了。
「我是这会完全乱了,不是要对你发脾气。」陈绍鞍对秘书表示歉意,又递过去一支烟,看着对方,谆谆教诲,「记住,你记住,万一我进去了,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律师会见,这是黄金窗口期,是第一时间,最快速度,切记,切记!」
秘书迎着老板的眼神,使劲点头,能记住,这也有经验了。
陈绍鞍挥挥手,让秘书去忙马力达的事,自己则坐在椅子上抽菸。
半包烟後,他愈发感觉到来自赵总的警告有多骇人,也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事。
敌明我暗可以操作,但————敌明我明还没想过怎麽办——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聪明点,像赵总那样建议的聪明点。
事到如今————最怕对不起家人。
陈绍鞍半瘫在椅子上,想着可能出现的「万一」情况,脑子里最终只冒出来一句留给家人的话,千万不要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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