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数万临河百姓全都僵在原地,瞪大双眼,呆呆的望着前方。
他们的脑瓜子嗡嗡的,眼神也变的前所未有的清澈。
足足过了好几息,才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味,飘入人群。
许多人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拼命干呕起来。
前方。
六座重木刑架,已经全部崩碎!
而方才还在哭喊、求饶、咒骂的罗昌平等人,全都没了!
以往也有犯人被押到菜市口,他们也有许多人前来看热闹,看着那些重刑犯掉了脑袋,或者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但他们却从未见过这种,彻彻底底地……没了!
血肉横飞!
那断裂的木架散落一地,扭曲的铁链挂在碎砖之上。
甚至还有一截裹着半只官袍衣袖的断臂,足足飞出数十步,重重砸在青石地面,又滚了好几圈,这才停下!
更远处。
一块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肉,正从残破的照壁上缓缓滑落。
“额滴个乖乖!”
“这……这就是乾王弄出来的炮决?一炮下去,直接东一块西一块?”
人群中,一名先前还在追问“炮决究竟是什么刑罚”的临河百姓,双腿猛地一软。
扑通!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唇疯狂哆嗦。
他望着前方惨烈的一幕,又感到头皮发麻,却又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畅快。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对他们来说要远胜斩首!
杜明川等人也回过神了,甚至还忍不住的有些干呕。
先前他问高阳什么是炮决,高阳朝他说等到午时三刻,他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原来这就是炮决!
罗昌平等人先前还觉得左右不过是一刀,脑袋一掉,这一辈子便算过去了。
可高阳却连这一刀的痛快,都没有留给他们!
他直接拿这肯定是格物院搞出来的新式武器,将罗昌平几人给一炮轰成渣了。
哪怕是留个全尸,让家属收个尸,这都成了一种奢望!
杜明川神色复杂。
在他身旁,一众江陵官员也全都头皮发麻,浑身绷紧。
显然,这一幕对他们的冲击也是巨大的!
哪怕是一些上过战场的江陵武将,此刻也不由得有些腿哆嗦。
这跟寻常的死人不同,更和那种你一刀我一剑的厮杀不同。
他就一炮。
一炮之下,六座行刑架与六个大活人,全都升天了。
这如何不让他们感到一阵畏惧?!
人群之中。
燕小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被轰塌大半的照壁,半晌没能爬起来。
他望着影七,震惊道,“统……统领,您这双眼睛究竟看到了多远,这也在您的预料之内?”
“但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
影七脸上的兴奋,已经彻底凝固。
他望着那门二营长炮,目光惊疑不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一时间。
数万道目光从满地残肢,缓缓移向那门仍在冒着白烟的二营长炮。
然后又从二营长炮,一点一点地移向王旗下那道黑色身影。
也就在这时。
笃!
笃笃!!
一道拐杖敲击青石地面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人群中响起。
周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
她望着那条染血的弹道,望着那一片狼藉的血肉,又望着已经坍塌的“爱民如子”。
顿时,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落下。
周老太仰天高声道,“铁山,柳氏,你们看见了吗?害你们的人……没了!”
“乾王……将他们给一炮送上了天!”
“你们的公道,来了!”
周老太这一声落下,一名老纤夫率先跪在地上,红着眼睛,仰头看天,用尽全身力气的跟着大喊。
“周铁山,你的公道来了!”
紧接着。
第二人。
第三人。
成百上千的临河百姓,纷纷跪下。
最终。
整座菜市口,数以万计的声音,汇聚成了一片山呼海啸!
“周铁山,你的公道来了!”
“公道来了!”
“公道来了!”
那声音扶摇直上,震彻苍穹,远远传荡开来,甚至在整个街道中不断地回响。
三千老卒站在原地,双眸发红。
他们见过死人,甚至见过比眼前更加惨烈十倍、百倍的尸山血海。
漠北一战,他们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断了手指,有人身上至今留着箭孔,也有人早就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
他们上战场真正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他们怕的是自己替大乾流尽鲜血以后,家中老母无人奉养,家中的妻儿任人欺辱,自己用命拼出来的军功变成了一张没人认的废纸!
周铁山与他们一样,都曾替大乾流过血!
可他被逼死,妻子也被逼死,就连儿子也险些被杀,伤残银还被人一文一文的吞进了肚子!
今日高阳替周铁山讨回的,不仅是周铁山一个人的公道,更是他们所有人的公道!
高阳在告诉他们所有人一件事。
他们替大乾流的血,不会白流!
他们纵然战死了,大乾依旧有人替他们护住父母,护住妻儿,护住身后的家!
先前那名脸上满是刀疤的老卒,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举起陌刀,嘶声怒吼。
“弟兄们!”
“乾王今日替周铁山讨命,便是替我等讨命!”
“我等在边疆拿命护大乾,乾王今日拿命护我等身后之人!”
“这样的王,值不值得我等再拼一次命?!”
铿!
三千老卒同时举刀,高声呐喊。
“值!”
“我等愿随乾王死战!”
“愿做乾王手中之刃,荡尽江南不平!”
轰!
三千柄陌刀再次顿地!
一阵清风袭来,甲胄与甲叶哗啦啦的碰撞之声,响彻整个菜市口!
声浪如潮,经久不歇。
那名左脸带着长疤的山寨大当家,也听得双眼通红,忍不住一巴掌拍在瘦高汉子的肩膀上。
“尔母婢的!”
“乾王流弊的老子好想捏爆自己的卵,来给乾王助助兴啊!”
瘦高汉子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听这话,立刻不忍的道,“大哥,冷静啊!”
“大可不必如此啊!”
大当家双眸激动,重重的道,“等安顿好兄弟们,老子便来投军!”
“这样的王,才值得老子追随!”
瘦高汉子闻言,也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哥!”
“这样的兵,俺也去!”
“那便同去!”
“同去!”
一众土匪齐齐点头,齐声呐喊。
高阳就这样站在王旗之下,他一直等到那一声声“公道来了”渐渐落下,才缓缓抬起了手。
整座菜市口,再次安静下来。
数万双通红的眼睛,全都再次落在了高阳的身上。
他们的呼吸急促,知道这还远远没完,因为高阳方才亲口说了,临河不是终点!
江南不好惹,他活阎王难道就好惹了?
杜明川也一脸紧张,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高阳,内心疯狂祈祷高阳就此收手吧。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高阳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周老太太,又看向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弹道。
他的声音随之响起,“今日,周家的公道到了,但这不是本王给周家的恩赐,也不是朝廷给周家的恩赐。”
“正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本就是朝廷欠他们的公道!”
此话一出。
数万临河百姓的眼眶,瞬间更红了。
高阳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的传遍整座菜市口。
“周川为了讨这个公道,背着一块比自己还重的匾,跋涉四百里,险些死在去长安的路上。”
“可在本王看来,一个周川的肩上应该是草长莺飞,而不是背着一块匾去走四百里,才能见到公道!”
“我大乾的百姓,也不该每受一次冤,便要去长安才能讨一个公道。”
“这条路太难走,也不该走。”
“今天既本王来了,那就由本王开始吧。”
轰!
高阳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令无数临河百姓浑身一颤!
高阳也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瞬。
所有人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的盯着高阳。
杜明川等一众江陵官员的一颗心,更是快提到了嗓子眼,紧张不已。
高阳直接开口道,“本王既然来了江南,便不能只替周家讨这一桩公道,更不会只杀临河这六个人!”
“所以。”
“传本王令!”
“自今日起——问政整个江南!”
“为期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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