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
周家老宅。
周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周川临走以前换下来的旧鞋。
这穿过许久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前面也破了一个洞。
老人想趁着孙子不在的时候将它补好。
这样等周川回来,便还能穿。
可一针落下以后,她却许久都没有再动。
她望着长安城所在的方向,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忧虑。
周川已经离开太久了,久到老人每天夜里都会梦见那道背着牌匾的小小身影倒在路边,再也没能爬起来。
她后悔吗?
当然后悔!
毕竟那可是她唯一的孙子,也是周家现在唯一的独苗!
可若让她重新选一次,她还是会让周川去。
因为有些事情,本就一定要有个说法。
也就在这时。
一个刚从县城北面回来的货郎,几乎是一路跑进了周家。
“周家老太太!”
“小川到了!”
“小川真走到长安城了!”
嗡!
此话一出,周老太太手里的针直接扎进了指腹。
但她却连疼都顾不上,扶着门框便站了起来,一脸激动地道。
“你说什么?”
“小川真到了长安?”
货郎喘着粗气,将自己在官道上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老太太,你家周川背着大乾忠勇之家真的走进了长安,他真的见到了乾王!”
“并且乾王还为了周家的事当朝请旨,亲领三千精锐下江南!”
轰!
什么?
周老太太闻言,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全是莫大的震惊与愕然。
这消息实在太大,也太像是一场梦。
周老太太一连问了三遍。
可货郎也只是听过路商队所说,没人见过周川,更拿不出半点的凭证。
因此村子里的百姓虽然全都沸腾了,老人却既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
她只重新坐回门槛,将周川的旧布鞋紧紧抱在怀里,一双眼睛却再也没有离开过村口。
万一呢?
万一小川真的走到了呢?
万一这一切真的不是梦,而是真的呢?
哒!
哒哒!!
这时。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周老太太抬起头,只见穿着青色长衫的县衙师爷宋文礼,正带着里正与两名衙役,径直走进了周家院子。
宋文礼留着一撮山羊胡,他跟随罗昌平多年,是其最为倚重的心腹。
县衙里许多见不得光的事,皆由他出面料理。
此刻,他的手中还拿着一张写满字的文书与一盒朱红印泥。
周老太太一见几人,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顿时浮现出一股笑意。
她笑了。
宋文礼一愣,有些诧异地问道,“老太太,你笑什么?”
周老太太开口道,“本来老婆子我还有些不信,可既然你们这帮狗杂种来了,那就代表小川真的走到了长安城,乾王也真的要来了。”
此话一出。
几人的脸色顿时全都黑了。
这他妈的说的是人话吗?
但他们还不得不承认,这话……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要不是活阎王要来,他们又怎么可能来这一遭?
“听了这话,居然都没动手打我这个老婆子,看来情况比老婆子想象的还要好。”周老太太见状,越发欣慰了。
宋文礼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将周老太太一巴掌扇飞的冲动,开口道。
“老人家,你听说的不错,周川的确走到了长安城,乾王也真的要来这小小的临河县。”
“老人家,宋某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县尊听闻乾王即将驾临临河,担心周家的事越传越乱,特命我来跟您将事情说清楚。”
宋文礼一边说,一边将那张文书摊在老人的面前。
“这上面写得很明白,周铁山的六十两伤残银,县衙早已足额发放,只是其中五十五两,乃是他自愿捐作县中迎军、劳军与请匾之用。”
“他是旧伤复发,自己失足落水。”
“柳氏也是积病而亡,与县衙、县学和几家商号都没有关系。”
“至于周川在县学的事,也不过是几个孩子之间的打闹,先生管教得稍微重了一些。”
“只要您在这张文书上按个手印,等乾王来了,照实将这些话说一遍。”
“周家的事,也就算过去了。”
周老太太看着那张文书,只感觉听到了天大的荒唐,都被气笑了。
“宋师爷这是想让我老婆子撒谎?怕乾王震怒,将你们全杀了?”
宋文礼脸上的笑容不变,开口道,“周老太太,这怎么能叫撒谎呢?”
“这是将事情说清楚,也是给周家留一条后路。”
周老太太摇了摇头,拒绝道,“老婆子不识字,也不知道你这上面写了什么,这印老婆子按不了。”
衙役一听,顿时有些大怒。
他伸出手就想上前打,“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宋文礼抬了抬手,拦住了衙役。
“等等!”
宋文礼将手中的印泥慢慢推到老人面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老太太,乾王的确快到了,您是觉得有了乾王,周家的公道便真的来了,是吗?”
周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宋文礼。
宋文礼继续道:“你若不按照我们说的做,也许县尊会死,也许沈教谕、陈家、李家都要倒霉,要死上不少人。”
“可乾王能在这临河县待多久?”
“三日?”
“十日?”
“一个月?”
“他最后终究是要回长安的!”
“等他走了,您还要在临河县过日子,周川也总要回来。”
宋文礼俯下身,盯着老人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道,“你家周川回来以后总要吃饭,要种地,要进学,将来还要娶妻生子的。”
“可到时候,谁肯租田给他?”
“谁肯收他进学?”
“谁又肯将自家女儿嫁给一个害得县中官绅掉了无数颗脑袋的人?”
“乾王能护他一日,难道还能派三千精锐,在周家门口守上一辈子?”
周老太太握着布鞋的手,猛地一紧,一双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宋文礼。
宋文礼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意也浓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说到了周老太太最害怕的地方,也是最大的软肋!
“老太太,县尊纵然真出了事,陈、李、沈三家的根也还在临河县。”
“只要您按下这个手印,先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周川回来以后,沈家会让他复学,李家会给他二十亩良田,陈家会再替他保一门好亲事。”
“这才是一个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说着。
宋文礼又将印泥往老人的手边推了推。
周老太太低头看着那盒鲜红的印泥,手指轻轻发抖。
她想到了周川,想到了她的小川回到临河县以后,被所有人排挤,吃不上饭,也娶不到妻的画面。
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
可紧接着。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周铁山被河水泡得发白的尸首,浮现出柳氏临死以前仍旧望着那块牌匾的双眼。
最后,她又想起了周川背着那块比自己还高的牌匾,站在雨中回头看她的模样。
那一日。
她让周川往前走,别回头。
可现在,周川已经走了那么远。
她这个老婆子,又岂能先回头?
宋文礼原本一脸笃定,正满脸笑容地看着周老太太,认定了她会按下手印。
如此一来,周家反水,乾王的雷霆之怒还怎么降下?
就算降下,那也不至于因此问责其他县!
这也是事发以后,他为何今日能来周家的最大原因!
但下一秒。
老人就将那只满是褶皱的手抽了回来。
宋文礼顿时一脸愕然。
“周老太,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老太一脸平静的道,“宋师爷说得对,老婆子活不了几年,乾王也的确不会在临河县待一辈子。”
“可这印,我还是不能按。”
“小川背着那块匾走了几百里,是去替他爹娘问一个公道。”
“他还没回头,我这个当奶奶的,又怎能先他一步回头?”
轰!
宋文礼的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老太太,你可要想清楚了!”
老人点了点头,开口道,“老婆子虽不识字,也不懂太多的道理,可老婆子知道乾王是何等的身份。”
“他能为了周家这两条人命,带着三千人亲自赶来,便是没有负我周家!”
“乾王没有负我周家,我周家便不能先负了他!”
“真正言而无信、猪狗不如的,是你们这群狗杂种,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一样?!”
宋文礼的眼角狠狠一跳,一脸暴怒道,“找死!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这印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等乾王一走,那小畜生哪怕回了临河,也一样活不了!”
伴随着宋文礼的声音,两名衙役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周老太太的去路。
宋文礼猛地抄起那张文书,将其按在老人身旁的门板上,另一只手便朝周老太的手腕抓去。
“老东西!”
“看来今天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会听话了!”
周老太太望着眼前的宋文礼和衙役,冷冷地看着,丝毫不低头,甚至已经做好了一头撞死的准备。
但也就在这一瞬。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猛地从院外响起!
宋文礼只觉得眼前寒芒一闪。
下一秒。
噗!
一支锋利的箭矢便擦着他的指尖飞过,穿透文书,直接将其钉在了门板上!
箭矢的力道极大,哪怕扎进门板,箭尾仍在剧烈的颤动。
宋文礼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被箭锋划开了一道血口。
若那支箭再往旁边偏上一寸,那被钉在门板上的,就不是文书,而是他的手!
一股尿意,瞬间冲上了他的脑门。
宋文礼两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谁?!”
“谁敢袭杀县衙之人?”
他一边大喊,一边猛地回头。
但下一秒。
宋文礼就瞳孔骤然一缩,声音也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三十余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朝这里飞驰而来!
“我乃锦衣卫百户朱三,特奉乾王之令,先行护卫周家老夫人!”
“乾王有令!”
“在殿下抵达以前,不许任何人接近周家老宅,也不许任何人逼老人改口,更不许任何人动她一根头发!”
“违者——”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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