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多人世之后,对他来说,过程最为重要,只要抓住现在,紧紧地抓住现在,就能打破所有的虚妄。
马儿转过街角,踏上了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就是高畅暂居的那所宅院。
小巷是笔直的,没有打弯,两旁的民居都是低矮的平房,骑在马上,甚至可以轻易摸到屋檐上的瓦片。
瞧见那所宅院门前悬挂的两盏灯笼,打着灯笼的亲兵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稍稍加快了身下马儿的步伐,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冰冷的雨夜了,温暖的被窝,滚烫的热酒,就在前面等着自己,一路紧绷的心神很自然地就放松了下来。
高畅察觉到了前面那个亲兵的心理变化,微微皱了皱眉头。
雨点打在地面和屋檐上,发出嘀嗒的声音,屋檐上的雨声和地面上的雨声又有所不同,两者的差别不大,不过,高畅能够轻易地听出来。
他听见了第三种雨声,绝非是打在地面和屋檐上的声音,有点像打在某种柔软的物体上的声音。
不对!
高畅心中一凛,手一勒马缰,另一只手已经放在腰上的长剑剑柄上。
“嗖!嗖!”
随着这一串破空的声音传来,高畅前面的亲兵吭也没有吭一声,就从马上摔了下去,手里的灯笼脱手而出,在风雨中翩飞,掉在泥泞的街上,向前滚动,随即熄灭。
在灯笼没有熄灭之前,高畅瞧见几个黑影从小巷两边的屋顶上冒了出来,他们手中拿着弩弓,箭矢从那里发射出来,穿透风雨,穿透夜幕,向自己的方向射来。
前面的亲兵没有任何防备,轻易就被射落马下,高畅虽然感觉到了不对,第一时间,也做出了反应,然而,对方的箭矢飞得实在太快了,并且,除了有一具是对着前面的亲兵发射的,其余的弩弓上发射的箭矢对准的目标都是他。
箭矢从几个方向射来,形成一张交叉的网,将高畅网在了里面,高畅发现,自己无论朝哪个方向躲避似乎都躲不过那些箭矢。
在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没有过多的想法,手上的动作全凭本能支配,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他没有想为什么要这样做,当死神逼近的时候,一切都是空白。
左手猛地一拉马缰,那一下,身下战马的嘴唇多半都被拉裂了,马儿高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高畅的身子自然向后倾斜,随即倒了下去。
“扑!扑!”
迎面而来的箭矢射进了战马的颈部,战马悲鸣一声,向一侧颓然倒地。
高畅跌出马背,身子向后飞去,姿势在空中显得很不自然,看上去,不是由他主动掌控,而是被动的倒地,这时,滚到街边的灯笼熄灭了,小巷唯一的光亮来自几十丈远的宅院门前的那两盏灯笼,不过,那光亮实在是太微弱了,从事发的地点看过去,不过是两点红光而已!
“砰!”
高畅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落地,落在一处水洼里,溅起了一大片水花,他闷哼了一声,没有能够马上站起来。
屋檐上的黑衣人一起扔下了弩弓,抽出刀剑,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向躺在地上没有动弹的高畅扑去。
“公子!”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走在最后的高怀义根本来不及反应,等高畅落马之后,他才失声惊呼,翻身下马,由于下马过于急促了,他刚一跳下地,就摔了一跤,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抽出腰刀,向黑暗中高畅落地的地方奔去。
雨下得大了,雨水打得他的眼睛生疼,每一步,高怀义都踩在水洼之中,就像脚下开了一朵朵水花。
他瞧不清前面,不知道自家公子怎么样了,是生,还是死?
黑暗中,对面的黑衣人奔跑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衣襟的声音一阵阵传来,在他耳边回荡,高怀义心扑嗵扑嗵地跳动着,在那一刻,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赶在那些家伙前面来到自家公子身旁。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家公子,除非是从自己的尸体上面跨过去。
第六十六章 风雨长街 (下)
“啊!”
高怀义大叫一声,刀光穿过风雨,向抢先冲到自己身前的一个黑影砍去。
“铛!”
刀剑相击的声音响起,那个黑影攸然向后退去,高怀义再次大喝一声,扭腰转胯,把腰刀抡起,拦腰扫去。
黑暗中,他看不清敌人的身影,唯有凭着感觉舞着刀花,阻挡对方冲过来,他不晓得自己身后的公子究竟怎么样了,当务之急,是把这些人挡住,拖到援兵赶到,毕竟,几十丈外就是自家的宅院,留守的人多半能听到他的嘶吼,很快就能赶到,他只要在这段时间中阻挡住这些敌人就行了。
“铛!铛......”
刀剑相击的声音急促地响起,高怀义不知道身前究竟有多少人在围攻自己,在他脑子中没有别的念头,只知道机械地舞动着腰刀,上格,下劈,横拦,脚下寸步不移!
“啊!”
瞬息之间,高怀义身上就多了好几道伤口,刀剑劈空的声音急促地在黑暗中响起,他的身形摇摇欲坠,有雨水溅在嘴唇上,带着丝丝的腥味,那是带血的雨水,带着自己鲜血的雨水!
周淮安站在泥泞的街上,手里拿着一把三尺来长的横刀,在他脚边,躺着一具尸体,正是一开始就被弩箭射死的高畅的亲兵。
在接受这个任务的同时,他也得到了目标人物的资料,他知道有一个勇猛无比叫雄阔海的壮汉一直跟在目标身边,基本上目标每一次出门,都会看到他的身影,据说雄阔海能够力举千斤,有万夫不当之勇,有那人在目标身边,他不敢下手。
幸好,今日下午得到情报,知道目标去郡守府赴宴,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带上雄阔海,因此,他选择了在目标回府的途中下手,布置了这个杀局。
为了这次刺杀,他把平原郡以及附近所有的好手都集合了起来,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人,一开始,先用隋军军中小军官常用的黄杨手弩发动攻击,随后,再开始肉搏。
最初,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弩箭射出之后,目标坠马,生死不知,对方能够反抗的人只剩下了一个,并且处在自家四个好手的围攻中。
然而,他小看这最后一人的战斗力,急切之下,四个擅长刺杀的好手竟然不能将他收拾下来,周淮安蒙在面巾下的脸色虽然没有改变,眼神却变得阴晴不定。
不能再拖了,时间拖久了对本方不力,敌人如此大喊大叫,应该已经惊动其他人了,等他的援兵赶到后就麻烦了!
周淮安往前方慢慢走去,必须尽快收拾这个人,随后,才能得知目标人物的情况,才能知道自己的这次刺杀任务是否完成。
“啊!”
一声惨叫高亢入云,刺破了黑暗的天幕。
“砰!”
一个人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随之响起,周淮安本以为是那个负隅顽抗的家伙被解决了,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因为对方的呼喝声仍在风雨中回荡,那声惨叫来源于自家的伙伴。
“啊!”
又是一声惨叫,那叫声原本可以拖得很长,然而,却在半途噶然而止,就像一只被割断喉咙的公鸡。
“哗啦!”
这是有人摔倒在水洼中的声音。
怎么回事?
周淮安停下了脚步,横刀在前,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紧紧地盯着前方那团黑暗,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滴落,很快,湿了他的眼,即便如此,他仍然瞪大着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
依稀,黑影在跳跃,偶尔,闪过一道白光,那是刀锋相击擦出的亮光。
作为堂中的顶尖刺客,周淮安本能地觉得不妙,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然而,在此时,一种难以控制的无力感缠绕在他心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剑柄的手心不停涌出汗水。
高畅站在屋檐之下,在他前方几尺开外,高怀义全身浴血,正在与两个黑衣人生死搏斗。最开始围攻高怀义的是四个人,只是,有两个已经在他刚才的偷袭中被他杀了。另外那个黑衣人,站在了稍远的地方,正警惕地向这边张望。
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之中,高畅和一般人一样,不可能如同白昼一般视物。他之所以能清楚地知道每个人的位置,原因很简单,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黑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或者这样说吧,他早就融入了黑暗之中,黑暗中有着他的另一半,在这个世界,也许还有人能够在白昼中战败他,在黑暗中,他则是无敌的。
在最初的袭击中,高畅虽然反应很快,然而,还是没有能全部躲过那些弩箭,其中一只箭矢直接向着他的左胸袭来,那时,他正被身下的战马掀起,往后跌去,根本来不及闪躲,他只来得及把套在剑鞘中的长剑摆在了自己胸前,正好挡在左心室所在的地方,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冥冥中有一尊神在保佑,那只本该贯穿他左胸的弩箭正好射在剑鞘之上,随后,稍微改变了一点方向,虽然,依旧射进了高畅的胸膛,给他带来了伤害,不过,却不足以致命。
绕是如此,他仍然躺在地上一会儿才缓过来,幸好这时高怀义赶到了,为他赢取了时间。
高畅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像野兽一般,在黑暗中闪耀着荧光,他向战斗中的三人缓缓走去,他感觉到高怀义已经无法撑下去了。
他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是水洼,然而,一路走来,脚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像一个幽灵一般飘了过去,无声无息。
“唰!”
高畅脚尖轻点地面,身子猛地向前窜去,与其中一个黑衣人交错而过,途中,手腕轻巧一抖,长剑从水帘中穿了过去。
那人手捂着喉头,身子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踉跄了几步,颓然倒地。
“呜!”
与此同时,周淮安嘴里发出了一声唿哨,这是撤退的号令,就在高畅杀第三个人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危 3ǔωω.cōm险越来越近了,直觉告诉他,必须快点离开,在做刺客的生涯中,这种直觉救了他许多次,于是,他当机立断,下了撤退的命令,在下命令的同时,他向后跃去,手在旁边的民屋房檐上一搭,整个人非常轻巧地翻了上去,瞬息之间,就消失在屋檐后面。
高畅感知到了周淮安的离去,他并没有追赶的打算,那人离他远了一点,再加上身上的伤也妨碍了他,既然追不上,就用不着耗费多余的力气。
与高怀义交手的那个黑衣人一听到撤退的号令,马上脱离了战场,刚才,与他一直并肩作战的同伴一个个死去,连他们是怎样死去的他都不知道,就像被隐藏在黑暗中的某个怪物吞噬一般,他的心中早就惶恐不安,只是没有收到撤退的号令,不敢擅自逃跑。
这时,一听到撤退的号令,他如蒙大赦一般,慌忙向后逃窜。
高怀义早就精疲力竭,一身伤痕累累,无法阻止他的撤退,甚至,他连那人逃跑了都不知道,仍然疯狂地舞动着手中的刀,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喊叫。
不过,那个黑衣人不知道还有高畅在一旁虎视眈眈。
高畅手捂着左胸,压制着血液的流动,他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在那个黑衣人离去的路线上,伸了一脚,将那人绊倒,随即,将手中的长剑放在那人的脖子边。
“不准动!”
虽然跑了一个人,不过,还是留下了一个活口,也许从他的嘴里能追出来是什么人要杀自己吧?
高畅很快发现他的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就在他出声的一瞬间,那个人的身子突然向前扑去,自己撞在了剑尖上,头往旁边一歪,耷拉下来,眼看就不活了。
高畅面色苍白,收回自己的长剑,心情有些沉重,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手笔,动用这样的死士来对付自己呢?
小巷内,高怀义仍然在疯狂地舞动着腰刀。
小巷的尽头,宅院的门终于咿呀地打开了,一群士卒手持火把和刀枪向这边跑了过来。
第六十七章 疑窦丛生
一共四具黑衣人的尸体挨个平放在大堂上,高畅手掩着左胸的伤口,在那些尸体前面来回走动。
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上好了药,用白布紧紧包裹,盔甲已然脱了下来,换上了一身白色锦袍,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分外苍白,头上没有戴冠,也没有挽上发髻,而是任它披散下来,宛若一条乌黑的瀑布悬了下来,几缕发丝挂在眼角前,他的目光凌厉如电,落在那些尸体之上,隐隐带着思量。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自己呢?
这是一伙职业的刺客,行事干净利落,来如雷霆,去如闪电,一旦被俘,悍然就死,不给别人一点机会查寻踪迹。
谁有那么大的手笔来对付自己呢?
窦建德?
这是他第一个排除的人,窦建德要对付他,不会选择愚蠢的暗杀,也许暗地里,他掌握着类似的力量,但是,不可能在此时,此地用来对付自己。
是军中的其他将领吗?
上一次在饶阳城外,他和阿岚突然遭到一伙人袭击,后来,通过一系列事情,他知道那件事情的背后指使者是高挡脱,事情的起因是仇恨,自己在平原一战中杀死了他的亲人,如今,高氏一族在与窦建德的争权争斗中已经被铲除了,是高氏的漏网之鱼吗?
除此之外,自己虽然和别的将领没有仇恨,不过,在那些人中间嫉恨自己的也不在少数,自己得罪的人也不少,例如曹灿,他的一个亲戚在长河营整军中被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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