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很长—而且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开始讲起，远到宇宙之外，远到光阴尽头。

    甚至远到这片湮灭之海的边界之外，远到船长所说的，那些位于「观测范围之外」的地方。

    在这片被幸存者和晦暗天使们视为「一切」的湮灭之海外面，是更广袤无尽的虚空，虚空中仍有无尽的世界，无尽的文明，在那里没有横扫无数世界的连锁灾害，秩序与繁荣才是一切的常态。

    有远征军从那片繁荣之地出发，踏进了这片无边的余烬残骸中——————

    于生和船长一起坐在那艘仙梭残骸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他讲了很久很久，想要竭尽所能地将自己在那座「巨龙遗境」中所记录下来的「记忆传承」讲给眼前这位新世界的造物主，他还尝试着描述了那支远征军的来历和构成，尽管在接触龙族「集体死者记忆」的过程中，有许多画面和破碎的印象连他自己都看不太懂。

    露克蕾西娅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甚至连艾琳都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的一根大树桩上，两手撑着膝盖与下巴，在那里认真地旁听。

    船长耐心地听完了整个故事，只在中间询问了几次不太明白的细节部分，等于生讲完之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思考。

    而后过了好一会，他终于笑起来，从那块大石头上起身，又在于生面前的空地上走来走去着。

    「外面是有东西的————我就知道，不可能整个虚空都只有和这里一样的废墟和残骸群————这不符合预测模型————」船长低声说着，而后声音又渐渐提高，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兴奋，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对，这样就对了————这艘飞船可以证明外面有正常世界」的存在，你带来的消息证明了这样的正常事件才应该是大多数————哈哈哈哈————」

    船长大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脚下回荡，艾琳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一旁的星海女巫：「露西姐——

    ——船长他没事儿吧？」

    「父亲没事，他只是很高兴，」露克蕾西娅温和地摇了摇头，她同样带着笑容，「他————其实已经等这个消息等了很久。」

    艾琳瞪着眼睛：「等了很久？等什么，等远征军的消息吗？」

    「不，是等证据，等湮灭之海外部仍存在大量秩序宇宙的证据一以证明我们只是恰好诞生在一片范围有限的废墟里，而非整个虚空的繁茂周期已经结束，而我们只是秩序的最后一簇火光。」

    「哦————」艾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大树桩下的草地，有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落在草地上，枯叶的中心爬着一只黑色的小虫，小虫在那叶子上兜兜转转着，不过只需要再往外爬几步，它就可以回到茵茵的青草地上。

    她忽然想到，如果站在有限的视角，曾经孕育了「噩兆」的母文明其实便诞生在了露克蕾西娅所描述的那种「尽头」。

    她的故乡世界是一片枯叶，故乡世界之外则是更大的枯叶，母文明没有能力看到更远的地方，而她，噩兆游星，还有老头儿，都是在枯叶上团团乱转的小虫，从一片叶子爬到另一片叶子上。

    如果虚空中永远只有枯叶，那确实是很糟糕的情况。

    但如果枯叶之外仍有绿草，便真的值得笑出声了。

    艾琳抓了抓头发。

    脑壳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于是她晃了晃脑袋，那些对她而言过于复杂的想法便被甩到一旁，只留下些许莫名雀跃的心情，让她迎着天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船长郑重其事地从于生手中接过了那个封装着末日的水晶小瓶。

    「我想我大概知道该怎么从这里面提取有用的数据，但这个操作不能在宇宙内部进行，」船长说道，「我会把它带到「静海」那边，那里可以提供可控的「虚空辐照」环境。」

    「大概需要多久？」于生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船长坦诚地摇了摇头，「我对那支龙族远征军使用的技术一无所知，需要从零开始解析这份瓶中末日」的封装结构。不过我想————既然这是他们专门留给后来者的礼物，这东西里面应该也会有对应的自解释结构。」

    于生抓了抓头发：「行吧，反正技术上的事我也不太懂。」

    「那这边呢？」一旁的胡狸忍不住开口，「仙梭这里————」

    「当然不会放着不管，我的这具化身还会留在这里，继续尝试还原它的导航数据，」船长抬头看了山坡上的仙梭残骸一眼，「这两天我和露西已经有了不少进展，我们大致搞明白了这艘飞船的结构，也推演出了那个被称作衡天器」的装置的完整形态，只是有许多技术黑箱尚需破解————这需要点耐心。」

    胡狸便放心下来，开心地点着头。

    将「瓶中末日」交到船长手上之后，于生心里算是放下了一桩大事，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不少。

    而后他去了趟童话小镇，看了一下那边的孩子们，又去了趟普兰德空岛中心湖，跟那边的天使巨树以及几乎已经要常驻当地的大侄子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带着胡狸和露娜回了梧桐路66号。

    没提艾琳是因为小人偶用的是个备用的量产躯壳，这一趟就顺便留在山谷里了。

    接下来就该处理小人偶那具被烧毁的「6号原型机」了。

    梧桐路66号的阁楼中，狐狸姑娘小心翼翼地把一大块奇形怪状的水晶放在了大桌子上。

    融化的人偶躯体被牢牢焊在大块原始水晶上，躯体上残留的半张脸带着嚣张的笑容，看上去多少带着点死不瞑目。

    整副身体基本上全都变了形，唯有一个伸出中指的左手仍然倔强地保持着完整，为每一个瞻仰遗体的人带来极致的冒犯感受。

    「有一说一，看着是真不想给你修，」于生抱着胳膊站在桌子旁，一脸嫌弃地看着死不瞑目状态的水晶人偶（遗体），「————要不我先把你这个左手给你撅折吧？回头再给你粘上。」

    站在旁边椅子上的小人偶（金发主机）赶紧跳着脚：「哎别别别，你撅折它干啥！我这好歹是为大局牺牲的————」

    于生：「当时第一个死的是我！」

    艾琳：「嘿嘿————」

    于生叹了口气，转向一旁的露娜：「接下来交给你了能行吗？」

    露娜伸手在自己的两侧大腿旁扫过，瞬间装备上指尖刀锋，完美无瑕的面孔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轻而，易举。但是可能会，缺少一些部分，我就看着，拼了。」

    「看着拼就行，反正按照经验，大概形成个人模样就能启动，」于生摆摆手，「我这边先把仪式材料准备上————」

    露娜便开始了她的操作。

    接下来的几分钟，圣女小姐大秀刀工，一手雕金断玉刀晃得人眼花缭乱，坚硬无比的龙魂水晶在她手中跟切豆腐一样，干生就听到炼金桌上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叮当当响，被焊在原始水晶上的人偶躯壳便一点一点地被露娜给切割了下来。

    甚至可以说她把艾琳的大部分身体又重新给雕刻了一遍一这次甚至连关节部分都是一体成型，而且还近乎无损地剥离了那些已经烧熔在一起的肢体结构。

    当然，即便如此，她所剥离下来的水晶人偶也是不完整的一毕竟这具躯体还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蒸发」掉了，那些凭空消失的肢体只能用别的办法修补。

    很快，一具残缺不全的人偶躯体便被放在了炼金桌的中央，接着露娜又在原始水晶上找到了成色最好的部分，开始为艾琳雕琢用于修补躯体的材料。

    「哇哦————」金发艾琳蹲在桌子一角，瞪大眼睛看着露娜那边叮叮当当火花四溅的操作，不由得惊叹出声，「C型扣你这个手艺又进步了哦————你这从哪练出来的————」

    于生：「你猜？」

    艾琳嘿嘿傻笑起来，而几乎同一时间，露娜那边也雕琢好了最后的修补材料。

    修补用的水晶零件被放在了残缺不全的人偶肢体旁，露娜转过头：「接下来，怎么处理？就这样，摆放着，还是粘起来？」

    「莫慌，我早有准备。」于生嘿嘿一笑，便抬手在旁边打开一扇小门，然后摸了瓶儿胶水出来艾琳瞬间跳了起来：「————我如此高贵的龙魂水晶躯壳你就打算用这玩意儿粘？！」

    「什么叫这玩意儿？」于生瞪了小人偶一眼，把胶水瓶转过来指着上面的字给她瞧，「你看看，高透明瞬间牢，高档模型胶。高透明几个字看见没？高档看见没？」

    艾琳一愣一愣地看着于生手里的胶水瓶，总觉得有点儿不对。

    「这，这行吗？该不会我一动起来就散一地吧？」

    「不会，你忘了你的身体特性了？只要拼合完整，激活之后就会自动融成一体的，再说了你这身体本来就脆脆的，打架靠的是特性又不是强度————」

    「那，那行吧，」艾琳犹豫着点了点头，「反正别影响透光性就好————」

    「肯定不影响，都说了高透明的，你瞧好吧。」

    于生一边自信十足地说着，一边转身面向小人偶那副凄凄惨惨的破碎躯体，一坨胶就挤了上去。

    「我跟你讲，这玩意儿老贵了，还是玛琳给我推荐的牌子，说是粘接性特别————哎等等，不

    对————我去！粘手！我手粘上面了！我靠流到桌子上了！」

    「哎妈于生你别甩啊！我脑袋，我脑袋快断了————于生你大爷的！你把我腿拽下来了！别敲————碎了卧槽！」

    今天的梧桐路66号，还是一如既往的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