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有孤苦之身到今天有了三个至亲之人,这一种温馨的滋味如饮醇酒,厚重的醉人。
当晚,这个简陋的小院欢声笑语不绝,别添了一份温馨。虽有一日假期,次日清晨,崔破依然早早起床,换上粗衣,将补药煎上后开始收拾院中旧日杂物,后来二女听得动静,也起身梳洗罢前来帮忙,花了大半个时辰,整个院落已是焕然一新。
二女又去服侍着崔卢氏起身、梳洗。见药火候已到,崔破端上前去,让母亲服用,正在这时,忽然听得有叩门之声,石榴跑去开了院门,见来人气派不凡,却是不认识,倒是后边跟着的那个少女正是当日来过的思容,遂朝内喊了一声:“少爷”
崔破走过来,见是族长领着思容站在门口,不觉心下诧异,脚下却不耽搁,疾步上前行礼道:“不知族长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却听到崔知礼身后一声轻笑,忙低头打量,见自己刚才因干活而高挽的衣袖依然如故,这行礼也就显得不伦不类。
“贤侄无须多礼”崔知节回头瞪了一眼思容后说道
不理会思容做的鬼脸,崔破忙将崔知礼迎近正堂,又是一番见礼后众人坐定,崔破端了一碗白水道;“寒舍简陋,慢待贵客了”旁边的石榴拿出昨日的松仁糖用来招待思容。崔破立身于崔卢氏之后,心中暗暗寻思族长缘何而来
原来崔知礼昨日见这个侄子大放异彩,才力之高简直匪夷所思,更兼气度过人,昨日州中诸贤公认此子将来成就非凡。崔知礼归家后,一直不能释怀的便是此人,多番思量,只觉不能再以等闲视之,等到将来此子有成,不为自己也为子孙预先结个恩义,即便此子无成,也能得个奖掖后进,爱惜宗族的好名声,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心下计议一定,故一早由思容带路领上门来。
崔知礼不愧是一族之长,端起粗陶碗长饮了一口,叹道:“弟妹,说起来,实在是我这当族长的怠慢了,自弟妹携子扶灵而归已经十年了,仆整日里瞎忙,竟也不及前来探望,还请弟妹勿要责怪才是”崔卢氏少不得将感激的话说了一遍,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一番话说的也是甚合情理。
崔知礼客气了几句后续道:“昨日使君刘大人举办的文会之中,贤侄才思过人,远胜侪辈,很得州中诸贤赏识,推为少年第一,恐怕贤侄的大名这定州城中的读书人家是没有不知道的了,缓以时日,贤侄的诗作得教坊传唱开去,说一声名满天下倒也不是虚妄之语。昨日使君大人问我贤侄是否参加州中拔解,若是,依贤侄的才情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那么两月以后就该动身赴京参试了,今日此来即为征询此事”
崔卢氏听得族长夸赞,心下极是欢喜,儿子能得这许多人推崇,更使族长亲来,委实为自己争气,连带石榴、枇杷也是兴奋的小脸微红,只有思容昨日听表姐说过,更与她议论此人到深夜,所以此时倒并不过于吃惊,
崔卢氏心中一喜后,忧愁也随即浮了上来:“崔破虽已成年,但是毕竟年幼。更何况这千里之行,不要说必备的健马,书童,便是那盘费也是没有,如何可以去得?”口中却缓缓接了一句:“这么③üww.сōm快?”
“科考定于每年十一月举行,这千里行程,只是路上怕也要月半时光,到京后还需投刺各名家之门,行卷更是必不可少,要依照常情,贤侄更要早行,也好漫游一番,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好长些识见,会会各地才俊,交流切磋一番。只是贤侄年幼,这项也就作罢了。”崔知礼细细解释道
崔破听了这许久,早已知细故,不欲母亲为难,更兼他自也知道这科考项目众多,此时上京实在难与其余学子一争短长,遂上前一步说道:“感激族长一片拳拳爱护之心,他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只是如今家慈身体孱弱,实不忍离;再则自知学问功底尚浅,不足于天下士子争雄,等得几年后再上京应考不迟”
他这话说得其母一阵心酸,但是也只能如此,所幸破儿还小,倒也不为耽搁。
崔知礼略一沉吟,如此结果也早在他意料之中,是已并不意外。
:“如此也好,贤侄虽然文采斐然,但毕竟年龄太小,在这基础之上未免欠缺,进士科本身录取人数也太少,除了诗赋还有帖经、时务策等科目,贤侄也需多用苦功,细细准备,再读两年书再去,更有把握些,也不至于挫折了锐气”
说道此处,崔知礼缓缓起身,冲思容使了一个眼色,思容跑了出去,他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出来放在桌上,崔破看去,约有五两左右,忙疾步上前道:“族长,万万不可,我母子承你照顾实多,万不敢再受此银”
摆摆手,崔知礼缓缓道:“节俭些,加上族中支给的那份钱粮,这也够的两三年的使费,藏书楼那边我已有交代,你不用常住那里,每月去得几次,整理干净也就够了。平日就多在家中温习课业吧!你也不要多话,将来还我一个进士及第,也就算承情了,你若实在感激,今后就不要再叫我族长了,就喊我一声“大伯”吧,我也就不再“贤侄、贤侄”的叫了,径自唤你一声“十一郎”便是,一家人也显得亲密些,你说如何?”
崔破生性洒脱,更知崔知礼这也是一种投资,却对自己及家人大有好处,再者能得别人如此重视,也是高兴,当下不再推辞,再施一礼,躬身叫了一声:“大伯“引得崔知礼哈哈大笑。这时却听院门一响,片刻后思容引了一个车夫模样的人进来,那人手中捧着两匹缎子,手指上更挂着一些名贵药材。
“这些是给弟妹补补身子的,你多用心将你娘照顾好了,这么多年她也委实不易呀!”
“谨尊大伯教诲”随后崔卢氏也是上前感谢,又是一阵礼让后,崔知礼带着恋恋不舍的思容去了。
送走马车,回到厅中,石榴瞪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围着崔破转了两圈,只将崔破看的浑身不自在:“你这丫头,又在神神怪怪的做什么?”
“我再看少爷怎么了,突然之见变的这么厉害,连族长都来给咱们送礼,上次我听高叔说,这族长可是个大人物,连州中的官儿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石榴皱着鼻子说道
“他是族长,我们是族人,他关心一下有什么不对的?”
“关心有送五两银子的吗?有送绸缎、名贵药材的吗?再说早怎么不关心?”
“石榴…”扭头见是夫人说话,石榴冲着少爷吐了吐舌头,站到一边,不敢再说。
这些人情世故,崔破那里会不明白,也不多言,瞩她们收了礼物不提。
卷一 潜龙藏息
第十三章 道门〈一〉
自此,崔破每五日去那藏书楼一次,打扫收拾。另三人当日见族长亲来交代这些许小事,加之这几日学堂里传遍了当日文会之事,那两首曲词听的他们耳朵都起茧子了,也知这少年不凡,再者平日里崔破温文有礼,他们也很是喜欢,那里还会聒噪。平日崔破只在书楼里拿了书回家温习。
崔母见石榴好动,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伺候,谴了枇杷在儿子书房照顾,虽不是大户人家,崔破也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
而负责照顾他的枇杷却感觉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少爷了,往日里那个惫赖的少爷不见了,有好吃的除了夫人全都给了自己姐妹,挑水,劈柴的重活更是抢着做了,待自己二人真如妹妹一般。以前他那里坐的住,不像现在一坐两个时辰竟能不动分毫,那一笔字也比以前好到了天边,犹自勤练不辍。往日里总喜欢拉自己的小辫,扯自己的衫角,现在可是沉稳的多了,偶尔抚向自己小辫的手也是那么温柔。尤其那一双眼,看向自己时有宠爱,有温情,亮亮的只映进人的心里。
这样平静的日子似水流过,不觉已是一年过去了,其间崔母的身体大大好转,强健了许多。崔破的身高也猛蹿了一大截儿,往日的衣衫大多都穿不得了,崔氏张罗着要去找刘婶儿,儿子只是不肯,只是要穿家织粗布的衣衫。说什么纯棉的穿着好。反倒是元正节的时候,崔破拿了那两匹缎子给母亲,石榴姐妹各置了一件新衣,引得那婆子摸着那缎子“啧啧”赞叹,大夸石榴、枇杷命好,又惹的二女红了眼睛。每日晚间,崔母与儿女纺纱之时,崔破也不念书,只是陪在母亲身边聊天、逗趣,引得她哈哈大笑,只觉得这日子比蜜还甜。
这一年,家中生活大有改善,又新置了衣衫,石榴姐妹也出落的愈发的漂亮,引得几个庄中、镇上的婆子上门打问,崔母与二女商量后,只对人说:“还小,不急”也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这一天,又是仲春时节,崔破匆匆赶到藏书楼,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方才坐下来歇的一歇。却见缓缓走上一个葛袍道冠的道士,雅量高致,飘飘然有出尘之姿。正是去年在崔知节家见过的叶法持道长。其人风采宛然,只是脸上隐有风尘之色。
崔破趋步上前见礼、延坐看茶后道:“久已不见道长,未知道长仙游于何处!”
缓缓押了一口白水,道长并不回答,却反问道:“小友可知我教中有几大名山?”不待崔破回答,续又言到:“嵩山、王屋、茅山、天台贫道一年之中走了个遍,打听得许多道友,全无小友所言之白须白眉之人,随后贫道又去了长安、洛阳各坊书肆,也全无《道德经》新注本行世,但小友当日所释之经,玄理通微,这又是为何,还请小友为我解惑。”说完,定睛看向崔破
崔破原本也知他定然不会轻易相信当日自己所言,却也万万料想不到他会花费这偌大的功夫,见他脸上的风霜之色,不免心下一阵歉意,只是事已至此,改口已是不能,只能虚晃一枪道:“天下之多,奇人异士岂能尽数,道家一脉传承千载,此类异人更如恒河沙数,这些高人也不会尽在那名山大川、人声鼎沸之处,当如闲云野鹤一般,不为虚名所缚。于那自然山川之中,看花开花落之相,悟求大道,又那里去寻?道长,你着像了”
“哦!”那道长也不反驳,只深望崔破一眼,续又言道:“我自四山以还,往游长安时,其间正值上元佳节”
“高,实在是高!”崔破心下想到,只看道长说话就尽显高人风范,话题之变幻如同羚羊挂角,让人无迹可寻,既然不知其意,也就愈发的恭谨细听。
“当今天子发内币三百万令重开上元灯会,是夜朱雀大街两旁的榆、槐树上遍挂宫灯,流光溢彩。京师长安、万年两县无数百姓纷涌而出,当真是摩肩擦踵,挥汗如雨。自天宝末安史乱起至今,再未有如此盛况”
“这道长好口舌,说的如此动听,只是他到底要说什么呢”崔破心下暗思
“最热闹处当数那朱雀搂头,当夜金吾不禁,朱雀城楼更是火树银花,宫中教坊司与长安、万年两县教坊及长安城中妓家雅善歌舞者于此搂头较艺。一则与民同乐,再则歌舞升平,其间盛况自不待言,城楼下那一百五十五宽的朱雀大街上是人头涌涌、水泄不通”
越听崔破越是惊诧,到底这道长要说什么?同时心下也是目眩神迷,长安,又是长安。这是怎样的一个所在!竟能由一座城池演化成一个最瑰丽的梦,千载以下,犹使人无限心向往之。“长安,长安,它年我来之时,你可千万不要使我失望才好。”崔破喃喃自语道
“虽则最终由翰林院、大乐府会同崇文馆裁定宫中教坊司第一,这原是题中应有之意,但是当晚最得风流者却是万年县教坊司的客卿,定州顾五娘。”
言至此处,道长顿住话头,端茶微押了一口目光灼灼的盯在崔破身上
崔破一听到“定州顾五娘”五字,心下暗道:“来了”却又忍不住想起那个体态风骚的女子。脸上却是努力保持平静,不过至于效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耳畔又想起叶法持那清朗的声音
“那顾五娘最后一个出现,原本是作为垫场之用,于前面的姹紫嫣红不同,当此吉日,她只是素面白裙,怀抱琵琶而来。竟不开言,只如四厢无人一般抬首望月,引得城楼上下一并观月,当晚正是月半之时,皓月当空、遍撒清辉,身处无穷喧闹处赏那孤寒明月,不能不使人有感。正在此时,只听到三两声幽怨琵琶,五娘开口所唱竟是一首新曲”
听到这一番渲染,崔破自然知道此曲是什么,却不知道道长绕这么大的圈子,到底要说什么,又不能打断道长的话,只能静心等待道长揭开谜底
“当五娘唱到‘何似在人间时’在那搂头观赏的当今太子殿下已是忍不住击掌而赞,及至末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咏之再三。城楼上下众人有听出爱情别离之感的,也有听出家国之叹的,更有人听出人生无常的无奈。一曲即罢,那五娘固然是眩然泣下,便是城楼上下的显贵及百姓也是静默无声。一曲新词使全城倾倒,实在让人惊叹。翌日,贫道才知原来此词竟是定州博陵崔氏十四岁的少年崔破所作,随后更知那卢少府返乡祭祖回京之后,多情之名也随一首新词哄传京师,就是当今陛下邀后宫诸妃游春之时,也少不得说一句‘人在天涯,春在天涯’凑巧的是此词竟然也是那崔家少年所作。小友足不出定州,旬月之间却已是名动四海、直达天听。真是好文采呀!”
崔破苦笑不已,这可真是无心插柳却成荫,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也只能回道:“道长好口才,当真是舌灿莲花,只是不知使得什么手段,竟然连太子抚掌而赞,五娘眩然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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