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发神威,一时间,在这二百步范围内,只见石弹疾飞,真个是挨着即死、沾上便伤,而那一干早先放下、隐藏于大船阴影之下地利头冲撞轻舟见机有可乘。随即稍做退后,便猛然击浆,蓄力冲撞而来,伴随“空空”数十声闷响。已有数十支南海船舶被其得手,以巨力撞破舱板,汩汩海水狂灌其中。一见冲撞功成。不予敌补救机会,渤海大船随即强行突上至百步距离,数十力士将船头摆竿展动,借杠杆之力舞动百余斤重的巨石,“蓬蓬”乱响声中,只片刻功夫,这船便已骨肉支离,片片碎裂。
此时春州近海处,已然是一个灯火通明的世界,数十只熊熊燃烧的大船将黑沉沉地天幕映照成连天的橘红。无数或兴奋、或凄惨,总之是声嘶力竭的嚎叫不断响起,在这逐船争夺地绞杀声中,时光渐渐流逝,暗夜终于即将结束。
“伯父。今晚出战至今,我方已损失战船三十七艘,刘家兄弟全数战死,尚余四十三艘也有半数带伤,陈头领等人纷纷发灯号,请求伯父先行撤离。”南海阵中后方一艘九千石巨舶中,司职传令的冯榆轻轻对正凭窗观战的伯父道。
看着窗外六艘护卫船与敌浴血拼杀。在那橘红灯火照耀下的海面,一层被染成浅黄的淡淡水雾开始缓缓蒸腾,冯若芳头也不回的淡淡道:“发灯号,不擒俞坚,本船绝不后退半步!令各船即刻悬挂绿色灯火!”
这灯号一经发出,彻底熄了撤退之念的南海好汉们发一声喊。再聚起三分勇力,奋力拼杀,那“南海凶人”陈光锤更是用手狠狠撸了一把汗水淋漓的油亮头颅后,一把扯开身侧正转动绞盘上弩箭之人,“虎”的一下扑上前去,不过片刻之间,先后已有七只强弩连环射出,边射,边用嘶哑的声音狂叫道:“来呀!来呀!一群囊大空心地北货,来见识见识南海爷爷们的厉害!”
“立派快船四下搜寻,传令后阵王首领处,令他加强戒备、一俟南海援军掩至,立行出战!胡铁柱,报我方伤损!”,渤海旗舰上,俞坚看着那缓缓腾起的水雾,疾声吩咐道。
“回报大首领,据一柱香前统计,我方接战至今,因弩弓及投石器不济,共损失战船七十一艘,约为对方倍之;带伤六十五艘,其中四十七艘尚能接战。”
灯光明灭之中,俞坚那模糊不定的脸色沉吟许久,将牙一咬,断然下令道:“轻伤不论,命重伤船只放弃整修补救,向敌船撞击;各部奋力,尽快结束此间战事”
闻令,胡铁柱蓦然打了一个冷颤,随即,一股莫名的悲壮涌上心头,高叫一声“是”后,转身发令而去。
“仗义每多屠辈!此言诚不我欺,只看这十余条船只所为,当知俞坚风采,可恨这渤海群盗尚知舍生取‘义’,我大唐这许多官军却是一见败绩,当即纷纷告降,哎!!!”刺史坐驾上,手持三勒浆地崔破,在目睹渤海数十支重伤船只,歪歪斜斜的全然放弃抵抗的向冯若芳部毅然撞去时,不由“呀”的一声后,慨然叹道。
“兵士降敌,原是怪不得军士,这原因终究还是要归结到朝廷及统兵将领身上才是,公子可见昔日太宗征战时,可有多少军士降敌的?倘若那统军将领都如汉李广般,视兵如子,又会有几人投敌?‘将士阵前百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倘若摊上这等主将,军士们不降敌,那才是咄咄怪事了!”略略举盏邀饮后,李伯元一笑驳回道。
“所以大唐这军制才不得不改,‘忠君爱国’四字,怕是军士们耳朵也听出茧子了!彼辈抛妻弃子为国而战,总要给他们一个能舍下命去的理由才是,唯其如此,这战力方有保证。”闻言沉吟良久,崔破复又一声长叹道。
“其实公子如此忧心倒是大可不必,这月余间所接获前晋州军士来信,多说公子当日所行的募军之制已在江南四道完成试点,于今岁三月已是全面推行,就是这广州,林别驾近日忙昏了头地不就是在遣散州军、招募健卒!还有那河东道。除北都晋阳以北因要防备四镇不曾动作外,河东南方已然全线铺开,纵然他们操练不及当日晋州军严厉,但这自愿而来地兵士总是要比那强拉硬拽的好上许多。何况现在的募军是一力裁汰老弱,战力自然更有增长!再等得二年兵马娴熟,加之有十数万神策军士助阵。平定四镇也是指日间事。”微微晃动手中酒盏,深知崔破心事的李伯元随意说道。
“噢!说起来先生也曾在四镇盘桓多年,却不知四镇究竟实力如何”自李伯元来投,崔破从不曾主动询问过四镇之事,此时既得其主动说起,他遂跟上问道。
一声吁叹,低头沉思许久地李伯元方才幽幽道:“四镇不过是在吃老本罢了!此事说来还要追溯到天宝年间,其时天下带甲之士五十万,其中最为精锐地十八万军士悉数囤积于河北边地,后安史起兵反唐。此四镇皆未曾随行,而是留守本镇。前方将士打生打死,他们确是实力丝毫不损,安碌山暴虐为侍从所杀,其子跟上。其子又为史思明篡位,随后史朝义再来一轮,这安史之乱来了八年,八年间朝廷及安碌山昔日范阳精锐可谓是死伤殆尽,结果就徒自坐大了魏博四镇!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屡次与之征战却屡屡失利的原因,若论军士之强,朝廷除神策军外。实是无有能与之争锋者,加之多年来四镇不断扩军,其地兵民之比已达十二取一,若单论战力,四镇实有可恃者,不过……”
“不过什么”正听得兴起地崔破见他突然顿住不说。遂跟上续问道。
“不过自当日朝廷定策先行整顿南方,再复经略北地之后,四镇已是败势已定。兵不可恃、刚不可久,四镇纵然再是雄强,终不过是辖地太窄,又如何与举国相抗?说起来,彼辈正该于朝廷初撤四道节度使之时,聚兵南下,未尝不可一搏,奈何自田承悦、李宝臣相继殁后,四镇也是矛盾重重、一盘散沙,只能坐视朝廷积蓄实力,只等朝廷南方底定,新军练成,四镇又如何抵挡?最终也只能徒坐待毙罢了!”言至此处,李伯元又是一声低沉叹息,仰手处,盏中烈酒一饮而尽。
“四镇趁弱而起,一待朝廷缓力,徐徐经营。其覆灭也是料中之事,此天意已定,先生实不必伤悲!”见李伯元借酒自伤,崔破乃温言劝道。
“我本是博州奉儒守官之家出身,天宝间也曾三次赴长安科考,屡次落第之下,遂也息了这功名心思,只想守着几分祖业,诗书自娱!谁知那安碌山蓦然提兵反唐,朝廷屡战不下竟自回鹘借兵平叛,这些个野人一路南来,烧杀淫掠真是无所不为,博州亦未能幸免,可怜我高堂父母、妻子幼儿悉数为其斩杀,家业更是被其洗劫一空,若非彼辈见我年壮,欲做丁夫之用,只怕我这一族便被他灭门了。后来,是田承嗣奉命袭扰回鹘后队,方才将我于辎重营中救出,这一去便是十多年,此人虽对我之策言听计从,奈何最为重要的谏言却是拒而不纳,这也是天意使然,奈何奈何!”,时隔二十余年,李伯元的话语中已是听不出多少怨愤语气,然则正是因为其语调太淡,反惹得崔破愈发心寒。
“先生当日所献何策?”,不欲他沉迷于陈年伤痛,崔破乃轻声续问道。
“代宗朝中,田承嗣曾两次反叛南下,奈何都是无功而还,眼见中原已是无望,某乃力劝其舍南向北,出长城北上与室韦、栗末等部争雄,以魏博之强兵,要想灭此万余人的小部落岂非举手间事?纵然是那号称强盛的渤海国,也不过聚兵十万而已!待统一了这北地,休养生息数年,介时或西与回鹘争锋、或南下重回唐境,皆可随意取舍,岂非比困守河北七府之地强上许多。可惜他故土难离、又舍不得大唐这富庶江山,终究不肯北上去那苦寒之地,反是不久之后,再聚兵马南下,这一次失利固然使四镇争雄之心尽消,也要了他的性命。临终更传位田悦,却又留下十一个如狼似虎般的亲子,今时之魏博,分崩离析只在一触即发之间,纵欲北上也是不可得了!”这一番话语说来,李伯元的语声中仍有不尽的遗憾之意。
“幸得田老贼不曾从你之策,否则我大唐北部边关真个是要永无宁日了!”,闻言,崔破心下暗自庆幸一句道,正欲开口说话之时,却蓦然听得涤诗兴奋叫道:“来了,南海援军到了”
循着涤诗所指,崔破扭头看去,却见在渐渐浓郁的漫天大雾中,海东方向却有六十余艘战船如幽灵一般直奔战事中心,这些船行速极快,不一时之间,已是迅速飙近,一体挂上绿色灯盏后,这南海援兵已是刀枪箭矢齐至,弓射石砸地将渤海部包围圈打得稀烂,一个愣神之间,战斗半夜、已是疲乏不堪的俞坚部顿时有十余支战船中招,为敌所破。
“后阵迎上,擂催战鼓!”随着俞坚的一声厉喝,早已蓄势待发的渤海后阵当即众浆拨动,急迎上前,至此,绵延个多时辰地海战正式进入第二波高潮。
只是这拨儿南海援船却极是滑溜,充分发挥生力军体力充沛的特点,两轮鼓动之间,船底遍涂清漆的它们,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往来穿梭于战阵之中,以两舷巨弩及船首处可做移动的“将军炮”给予敌人不断的打击,片刻间,已将渤海阵形搅动的千疮百孔。
“挠钩手,抛!”,胡昌嗣一听到这声号令,当即重重将手中的挠钩“刷”地扔出,听闻“叮”的一声传回,这个最善接舷肉搏战的渤海好汉,当即将腰际匕首拔出衔于口中,右手顺势拎过一柄扫刀,恶狠狠地瞪着对面那愈来愈近的敌船,准备着近身大战的到来。说起来这条如同海泥鳅一般地南海援船,适才短短的时间里已借助其令人咋舌的高速,烧毁了己方两艘友船,此番三边夹击之下,它再也无法动弹,近百条挠钩同步曳拉之下,四船间距越来越小。
近了,更近了,两眼发红的胡昌嗣蓦然高叫一声:“兄弟们上,砍他娘的!”,随即蓦然跃起,于两船之间的密集的挠钩绳索处一借力,整个人便已如同飞天猩猩般,直扑南海船头而去。
明日海战正式结束,大家多包涵!!!
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五章 海战(五)
一张冷笑的面孔、一双讥诮的眼神,腾身半空中的胡昌龙见到正前方、自己选定的目标出现这样一副表情时,他那蓬勃而发的怒火愈发不可遏制,身子尚未落地,他已是先自擎起右手扫刀,以一招标准版的‘大鹏展翅’,气势无双的疾斩而去。
这是一个标准的南方汉子,略显黝黑的皮肤、瘦小身材的他与那长身粗壮的北方大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则对于这个华丽出场的敌手,他却是没有半点(炫)畏(书)惧(网),面上的冷笑不变,只见他疾步一个退身,避过这当头一刀的同时,手中已是顺势擎出一个形状极其怪异的弩弓。
“嗡”的一声轻响,右肩处传来的剧烈酸麻使胡昌龙明白无误的意识到自己已然中招,不过这种程度的伤势,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凶性,生生消解弩箭近距离射中带来的巨力后,这个渤海好汉当即弃刀不用,脚下急速前冲的同时,未受伤的左手急速捞过口中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指敌手而去。
依然是那一张冷笑的面容,只是他那眼中的讥诮之意愈发浓了三分,手指轻轻扣动之间,一支、两支……呼吸之间,已有八支乌黑的弩箭全数钉入巨汉的身躯。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强劲的机簧之力,一箭一个退步、一箭一个退步,当最后一支弩箭将胡昌龙彻底带离船舷,跌向滔滔碧海之时,这个多年纵横海上的接舷高手犹自大睁着那双不甘的双眼。
随着胡昌龙的落水,南海船头便如同煮沸了的混沌锅一般,不断响起“扑通、扑通”,饺子下锅般的声音,一个又一个吼叫着冲过船来,意欲接舷肉搏的渤海好汉们全数重蹈覆辙地跌落海中。在这次历时良久的海战之中,神臂弓的第一次亮相使用,完全达到了冯若芳最初的期望,以先进地武器彻底终结了渤海耐以啸傲四海地近身接舷优势。
事实证明。冯若芳的一再隐忍是正确的。被俞坚追打几近半月之久的他,直到今晚的决战才肯将所有的杀手锏全数抛出,快船、将军炮及大木车弩保证了他能仅凭渤海半数的兵力,在给敌人造成两倍伤亡的同时,依然能将战局拖延到援军的到来。而此时待俞坚投入全部兵力,双方战船交错,已经撤无可撤之时,神弓弩的使用引发眼前以近战为主地战局发生了巨大的逆转,失却了最可依恃的接舷战法,此时的渤海俞坚部。虽依然兵力占优,但缺乏有效杀伤手段的他们在一种他们全然不熟悉地对局中,将这优势一分一分的消磨干净。
只能被动挨打,对于骄傲的渤海汉子们是难以忍受的,于是不断有人希望凭借良好的身体素质及敏捷的身法改变现状。然则,那密集的箭雨一次又一次粉碎了他们的努力,徒为黎明前愈发黑暗的大海再添三分暗色。
“大哥,让兄弟们撤回来!这样打法咱吃亏太大!”,浑身血迹,刚刚借助一支冲撞舟重回渤海旗舰的黑汉卢猛。甫一冲上前甲板,当即高声对面寒如水的俞坚叫道。
“撤不回来了,南海援船已将我方阵形打乱,现在双方犬牙交错,冯老贼战船远程攻击远胜于我,强行撤离只会造成更大损失。再则,敌船甚速,我一动,它必定会贴上攻击,还怎生撤法!”,冰冷的回答,彻底打碎了黑汉的希望,听着那一声声惨叫,卢猛也只能焦躁问道:“怎么办!怎么办?”
“来呀,擂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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