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破见桌上无非青笋、黄花之类,难得是清香逼人,崔破一早登山,腹中早饥饿难耐,那里还讲客气,观主只略进了几口,便停著不动,品茗相陪。盏茶工夫,崔破已经半饱,放满了速度,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句:“小友可有意入我道门一脉?”
闻听此言,崔破只吓得几欲将刚入口的两茎黄花喷将出去,那里还答的上话?”耳中只听到观主的劝诱之声阵阵传来。
叶法持观主顾自言道:“小友得我教通玄真人以无上道法重启心智,更得授道、德二经真义,这实是与我教有莫大的机缘;再则小友器宇清奇,于我教典籍闻一而知三,这本是天生一颗向道的慧心;三则你若是锐意功名,国朝有道举一科,并不碍你晋身入仕,虽无‘士林华选’的美名,但若论仕途升迁,倒也并不慢多少。小友若是并无仕宦之意,则可退居山林,与松梅为伴、以烟霞为友,在这浊世之中自得一份清净风流,岂不快哉!”
观主的一番话当真是舌灿莲花,诱人以及,若非崔破心性坚毅,恐怕真要答应。放下手中双著,正色作答道:“多谢道长赏识,家母原本笃信老君,小子于道家的自然之意亦是极为喜爱,更得观主这样的得道真人渡化,可谓是大机缘、大幸运。按说小子原不应辞,只是小子在这俗世中尚有许多未尽之事要待去做;故而不敢避世悠游,只能谢过观主的美意了。
这个答案倒也在观主意中,也不气馁,续道:“贫道自先宗主手中接下这宗主之位,如今已是三十余年了。贫道今年已是七十有二了,前夜测以紫薇斗数,自知大限就在四、五年间。贫道十七岁时于茅山华阳涧蒙先师赐以经录至今(奇.书.网-整.理.提.供),修道已有近五十载,虽无大成,但于这‘自然’二字也颇有领悟,本不该如此执着。只是隐宗一脉于我教关系实大,万万不敢轻忽。而小友论机缘,论慧心,论器宇实为平生仅见。故想令小友入我宗门,五年以后,小友便可成为下任宗主。本宗除藏有《开元道臧》三千七百四十四卷外,更有我教历代真人心血结晶,小友若应允,贫道必倾心传授炉鼎之术、丹道之学。以小友的资质,异日白日飞升,证得金丹大道当在料中;若无意于此,另有袁天罡真人紫薇斗数,吉凶祸福尽在掌中;昔日灵宝宗祈福蘸斋之术可超度亡人,长寿可期;孙真人〈孙思藐〉的《千金翼方》、《医家要妙》可生死人而肉白骨,另有《摄生总要》可使人容颜永驻,《枕中素书》可使小友妙解和合双修的乐趣、尽享鱼水之欢,小友以为如何?”
听到“炉鼎之术、丹道之学”时,崔破直觉一阵恶寒,历史上不知有多少帝王将相死于这铅汞之上,有鉴于此,对后面的各种道家秘术心中不禁惴惴,虽然听得目眩神迷,却总算能不为其所惑,只是可惜了道长这一番动之以情、诱之以利的好说辞。但是崔破也知今日得知如此之多的秘密,一口回绝是万万不行的,加之心下痒痒的想习那轻身秘术,搏击之法,当下心思一转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心下主意一定,品了一口茶后,缓缓对观主说道:“小子何德何能,得蒙观主如此看重,本来实在不应再辞,只是心中的确有难言隐衷,故不敢轻受经录。”见到叶法持脸上明显的失望之色,崔破续言道:“若蒙观主不弃,小子愿投身门下做一名香瓶弟子,虽不能承继衣钵,但是却能朝夕聆听教诲。若蒙收录,小子于师门大恩绝不敢有一日或忘”说完定睛向观主看去。
卷一 潜龙藏息
第十八章 同门
听得此言,那叶法持虽然心中万分不舍,却知他心意已决,勉强不得。况且留下一个香瓶弟子的名分,待他接触到我教高妙经义、无上密法后,此事将来尚有可期。此子将来成就定然不凡,即便终究不肯受经录,留有这样一份香火情分在,对自己的教门、宗门也大有裨益。若是一味用强,恐怕是反而弄巧成拙了。
心下计议已定,观主乃含笑道:“无论深浅,总算小友与我道门有缘法,即如此,我便收了小友这位香瓶弟子”
着童子静思收了桌子,相跟着一起来到前观老君殿,重点香火,再燃檀香,先叩拜了太上玄元皇帝,复又拜了叶法持观主,口称师傅,最后见过了三位师兄、师姐。这拜师仪式也就算完成了。
叶观主早年初掌宗门时,常常四处奔波,是故收徒极晚,且他择徒极严,所以门下弟子所在不多。崔破大师兄静云年已过四旬,随侍其师已二十一年,为人恬淡孝诚,现今正代师傅主持观中一众俗务,倒也井井有条。其人有大慈悲心肠,又从小酷爱歧黄之术,拜师后得授孙真人《千金翼方》、《备急千金方》、《医家妙要》积二十年之力,研习甚精。医术极其高妙。二龙山下,定州城中许多人得其妙手回春,换回一个偌大的名声,以至许多人竟是只知道崇玄观静云真人,而不知叶法持观主。
崔破平日听他名声素多,心下敬重他一片悲天悯人之心,见礼时分外恭敬。静云也知这定州出了一位少年才子,年仅十四已经声名远扬,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心里也着实欢喜,不免要多说几句,温言劝勉一番。
等到崔破见到二师兄时,忍不住心底暗笑。原来这二师兄长的与他的师兄、师傅截然不同,绝类张飞、钟馗,满脸横肉;一部乱蓬蓬的胡子委实无法成须,直似钢针一般,身上肌肉坟起,只欲撑裂道袍,正瞪着一双豹目煞有兴趣的盯着崔破。
崔破上前见礼,静风也不揖手还礼,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崔破肩头,粗声道:“小师弟,你长的这般俊法,好看是好看,只是身子太弱了些,以后跟师兄好好练练,他日行走江湖的时候,也不致于让人欺负,坠了师兄的名头”
原来这静风出家之前本是肃州的猎户之子,自小生的体格长大、力有千钧,却是性格粗豪,最是受不得闲气。十六岁时与其父在山中猎鹿,为踏青的官家子弟所夺,他一言不发冲上前去,仗着皮糙肉厚,强捱众家丁的许多棍棒,只是紧紧揪住那官家公子,一顿老拳打去,只打得他鼻青脸肿、臂断骨折。若非静风之父苦劝,那公子那里还有命在?
闯下这样偌大的一个祸事,为免其父遭罪,他不躲不逃,自去了衙门投案,直打断了衙役手中四五根水火棍,方才昏晕过去,被判了枷刑。后幸得叶法持观主云游经过,爱他人如璞玉,淳朴自然,略使了手段,救他出来,只是这肃州是万万呆不下去了,也就带回观中,授了经录成为门下二弟子。他虽身着道袍,也是正式出家,却绝无半分道士的恬淡之气。经是半句也不念的,每日只是到老君像前上三柱香,也就算尽了本分,不到一年时间,尽将观中清规犯了个遍,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责罚,犹自如故。直到有一天,师傅将他找去,讲解了一番《十力真诀》后,方才收心,苦练开来。仗着一身蛮力及不怕摔打的心劲儿,短短十三年间竟将这《十力真诀》练到了七重劲的境界。
他这一拍虽未运力,也让崔破肩骨欲裂,却知这师兄性子粗疏,绝非故意,他也发作不得,只能紧皱眉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谢过师兄”
他这一番苦态,引得身旁一阵轻轻的诘笑,虽只是短短一声轻笑,听来却是勾魂荡魄,就连崔破这心志坚毅之人也不免有三分心旌神摇,扭头看去,正是道号静叶的三师姐。方才进殿时见她满脸严肃,在这清净的殿堂上虽面容俏丽,却颇有几分宝象庄严之态,不曾想一笑起来竟有如斯魅力,足堪与顾五娘的风流妩媚相比拟。想到这里不禁俊脸微红,她原是心性洒脱之人,心下一向无甚挂碍,只是不知为何,每每午夜梦回时,五娘的风流体态总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他这微一出神,只听到耳旁又是一阵轻笑,一阵甜糯的声音传来:“师弟,你还没见过师姐,脸红个什么?”这声音犹如一只多情的手轻轻抚过脸颊,痒痒的、麻麻的,让人又舒服又难受。
静叶的年龄已是二十又四,父母俱亡于安史乱中,被舅父收养,她自小生的灵秀非常,后其舅母见财起意,将之卖于娼门。那老鸨见她资质极好,遂用心调教,年过十三更是将房中术尽数传授,本待奇货可居。谁知当她二八年华之时,一位贵介公子自东都洛阳前往代州,见其美色,花了三百两银钞取了她的初红,静叶少女心思,见此人风神俊朗、谈吐雅致,不免将一缕情丝紧紧缚在了他的身上。初时,这公子倒也情义绵绵、海誓山盟,静叶浑如上了天堂,不成想三月之后,这公子腻了,也烦了,未曾招呼一声,寻个夜间,悄悄动身往别处寻芳去了,可怜静叶美梦成空、痛不欲生,老鸨又逼她接客,心灰意冷之下,找了个空子,投水而去。却为城中天心观中道姑所救,将养了一些时日,方才起身,只是每日里浑浑噩噩,不知将一颗心丢到那里去了。
那一日上元佳日,恰逢天心观请了叶法持前来,为众信徒登坛讲解《灵宝本元经》,静叶一时有感,只觉这红尘俗世再无可留恋处,乃苦求观主收录门下,叶法持初时不允。无奈她心坚似铁,自代州数百里一路随行到了崇玄观,那日到得观前之时,已是绣鞋破裂,鲜血渗出。叶法持扭头看去,只见她那清秀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但是眉宇间的坚毅却是分毫未减。其时,朝阳初升,背后的阳光映射过她蔽旧的衣衫,形成一圈金色的光轮,尽现出一片圣洁无暇。看在叶观主的眼中,依稀便是当年那个自己不敢思念,又怎不思念的小师妹,心下一动。这一念即生,也就多了一个三弟子。
静叶入门后,酷爱《灵宝本元经》,同时自选了《枕中素书》用心研习,此女天资聪慧,五年有成。将这《枕中素书》练的由外而内,自有万千魔力,勾魂荡魄。后三年更是与《灵宝本元经》相互参照,如今已是静则宝相庄严;动则百媚横生。只是这《枕中素书》本是道家双修密典,静叶虽以大智慧、大念力独力修成,但终究阴阳不谐,二者不能完全融合。使的她无法再有进境,不能将妖魅惑人转为圣洁化人。且是控制不住那一份媚态外溢,方才引得崔破如此失态。
崔破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了意马心猿,缓缓走到师姐身前,躬身一礼口称“师姐”,静叶心下一愣,五年前自己习练有成以来,即便是修道之人也不免为自己所惑,心旌摇动。这小师弟年纪小小,却能恢复的如此之快,如此定力,实在难得。
见着他那一身儒衫和俊秀的容颜,静叶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负恩公子,欲待要恨,只是二人的气质、风姿实在差的太远,又那里恨的起来?一时心乱如麻,只是一个揖首,算是见过礼了。
卷一 潜龙藏息
第十九章 习艺
崔破也不以为意,又招呼了静思这个同为香瓶弟子的师弟,众人又重回后院叙茶。坐定之后,叶法持端起崔破敬献的香茗,开口言道:“破儿,如今你已经入我门下,虽然只是香瓶弟子,为师也总要传你一些技艺,方才名实相符,你想学些什么?”说完微微一叹道:“原本以你的资质、禀性,加之又是年幼,若是肯受经录,实是修习李真人《太白阴经》的最好人选,可惜呀!可惜”
他这一番话说完,崔破因不知《太白阴经》何物,倒也并不如何,却是引得三位师兄、师姐齐齐动容。原来这李荃真人《太白阴经》博大精深,实为道家秘术集大成者,尤其所载之搏击之术更是高妙,若是习练有成,用以争雄江湖,实是天下辟易。但习此经一则年龄需幼,自小筑基;再则资质要好,否则心智不够,终究难窥堂奥;三则此经有明文训示,不得传于俗世中人,以免贻害世间。
崔破的三个师兄、师姐。大师兄静云入门太晚,二师兄静风性子太过粗豪,三师姐静叶虽然诸般合适,奈何失了童身,过不去筑基的关口,所以都知道有这样一部奇书,却无法习练,不免感叹。
崔破微微一笑道:“弟子不欲使师傅为难,弟子不习这《太白阴经》,也不习丹道之术,更不习蘸斋驱鬼之术及诸般大幻道法”
听到崔破此言,众人一阵纳闷,早有性急的二师兄静风接口问到:“师弟,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拜师干什么?”一番话说的众人连连摇头
崔破见师傅的脸色已是越来越黑,不敢再卖关子,急急说道:“弟子愿随师傅修习修身养气之法及轻身健体之术”
叶法持听闻此言,微微一愣,一阵苦笑,此子果然与众不同,诸般密技都不学,却偏偏要学这微末功夫,但他授徒从来都是听凭自愿选择,前三个弟子都是如此,此番自然也不能破例,当下缓缓说道:“即如此,我传你贞一真人《修身养气真诀》三卷,这轻身健体之技就由你三师姐代为师授你《三洞隐身真诀》,此诀虽然讲的是道法,但是第十三篇的那一套“凌波微步”,本是取《庄子·列子御风》本意生发而出于轻身之术,虽无能伤敌,但是进退趋合的巧妙,与佛教的一苇渡江堪称双绝。若是能习好此法,纵然是在万军阵中保的一条性命也不无可能。”
这一番话说的崔破心下狂喜:“凌波微步哇!这可是久闻大名了,虽然金老先生说了它是道家工夫,却是没有说明出处,今天居然能学到手,真是烧了高香了!学得此法,生命安全至少大大的保险了不少”崔破心下正在这般做着美梦,不合身边传来一阵破锣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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