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是个机灵鬼,从小受宠,在撒娇上是一把好手。他见李单没胃口,想出一个歪招来。等到吃饭时,他一碗饭吃个几口就不吃了,挟一筷子菜,舔一口就不吃了,都堆到他哥哥的碗里。
李单比他的心思重,在张宪薇这里,他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李南不吃的,他也不能剩下,只好都塞到自己的肚子里。虽然味如嚼腊,到底也是吃进去了。
贞儿发现了李南的小招术,跟着有样学样。李南塞李单,她就塞张宪薇,要是李显也在桌上,她也不会忘了分给李显几口。
等到李单发现了,抱着弟弟哭了一场。李显也明白这是女儿的孝心,就算没有像李单那样抱着贞儿哭,也是破天荒的抱着贞儿坐了一个晚上,考她都认识了多少字。
发现贞儿认识不少字,能把三字经念下来一大半时,李显看着贞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张宪薇只见过他这样看李克,在李克得到学堂先生夸奖时。
这段时间,李显也熬得不轻,人瘦成了皮包骨头,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
大伯母还要停灵,四十九天后才能下葬。他们一家只能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李单私底下对张宪薇哭着说,请大婶多住几天,家里没人,他一个人撑不住,也怕弟弟李南受苦。
一个月后,燕城来了封信,李克的姨娘死了,孩子也憋死在肚子里了,朱锦儿重病。
张宪薇接到信时松了一口气,她一直担心当年是赵氏害了这对儿母子,现在看来,当时是她救了她们,至少拖着人又多熬了几天。
赵氏是个心正的人。
张宪薇放下信细问,来送信的是李家的老人。坐下来后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她带着一家人走了以后,朱锦儿就关了家里的大门,再也不见客了,除了每天买菜的下人外,谁都不许出门。
那个妾过得挺好,朱锦儿着急她肚子里的孩子,张宪薇留给她的钱宁可省下自己的,也要补到那个妾身上去。最后这一个半月里,那个妾胖了两圈不止,肚子看着也越来越大。
到了该生的时候,朱锦儿请来了燕城一半的产婆,许下重金,只要生下的是孙子,就给她们双倍的礼金。
但是那个妾难产了,孩子一直生不下来。朱锦儿在院子里向着李家大伯这边磕头,求李显保佑孙子平安落地。又向西山的观音庙磕头,求菩萨保佑。
妾生了两天一夜,她在院子里跪了两天一夜,一口水都没喝过,磕了无数的头。
孩子太大了,生不下来,憋死在娘肚子里了。朱锦儿一听,立刻就晕过去了,当天晚上就发高烧说胡话。
当家做主的都不在,下人们没头苍蝇一样。还是一个李家的老人请来了大夫,给朱锦儿用了药,然后再让人送信到渑城来,问下面该怎么办?
张宪薇拿着这封信,先给赵氏看。
赵氏不识字,拿着信来回颠倒看了几遍,再听那个下人说,没等人说完她就哭了。
张宪薇劝她:“别哭了,孩子以后会有的。那个妾……多给她家一些钱吧。”
晚上,李显回来后,她把信给他看,他又把下人叫过来问。然后他把李克叫来了,把信给他。
李克接过信上下匆匆一扫,那个下人这回不用主人再问,自己就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李克拧着眉,“爹,要不我回去一趟?”
李显摇头,“一个妾罢了,如何当得你亲自回去?给他们五两银子,发送了就行了。再给那家人五两。”
“是。”李克捏着信,“现在天气热,还是让他们快些办吧。”
李显点头。李克就交待那个下人,回去就把那个小妾葬了,五两银子包括发丧、买棺材纸钱、置办寿衣等。“这些也足够了,只怕还花不完。你们也尽点儿心。”他又交待,给小妾家人的五两别给现银,买成猪肉、面、米、布送过去,“这些大概连一两也花不了,剩下的给他们家买几头猪崽,买头牛什么的。”
一样样都交待好了,他这边细细的说,那个下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宪薇在一边听着,心里摇头。
李克一个最大的毛病是怕别人骗他,特别是下人。他吩咐下人做事,一直是交待的格外的细致,生怕下人哄了他的银子去。
这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他这样交待,岂不是明摆着不信人家吗?
下人也是要脸的。
等那下人走了,李克也回屋休息了。
张宪薇看李显闭着眼睛像在养神,眉头紧皱。她劝了一句:“孩子以后会有的,先歇了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显一怔,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回过神来长叹一声。脱了衣服躺下来后,突然提起了李南。
“我看那个孩子是个有出息的。”他说。
他改主意了?张宪薇愣了一下,“老爷是说……”
李显翻过来,拍拍她的手说:“你和我都已经到这个年纪了,只怕是不会再有孩子了。大伯活到了六十,大伯母紧跟着就走了。等到我们的日子到了的时候,若是只留下贞儿一个,我不大放心。”
张宪薇想说‘还有老大呢’,可这嘴张了几张,都没说出口。她跟李克的关系可不算亲密,等她和李显都没了,想让他照顾贞儿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才看中了李单和李南这两兄弟,只要在这时把恩情种下了,日后贞儿也有靠山。
何况,当年她跟李南只有一半的母子缘,今生能补上是老天保佑。
她没说话,李显不知道在想什么,接着往下说:“我想,等回去后就把南儿记入咱们家的家谱上,寄在你的名下。”
“老爷,”张宪薇截住他的话,“老爷,这件事还是等等再看吧。”
李显叹气:“世事难料啊……早点儿安排好了,我也能放心。”
“咱们家还有老大呢。”张宪薇说,“他都娶妻了,能够顶起门户了。这时再把南儿接过来,嫡庶一乱了套,咱们一家都不得安宁。”庶子年长,嫡子年幼,多少家乱都因此而起?
就算李南是个过继来的嫡子,那也是嫡子,比李克更能在李家族人前站稳。
“这没什么。老大……虽然有些小心,但是那个孩子知道进退分寸。”李显说,“我想着,可以先让老大一家搬出去住,这样家里就乱不起来了。”
张宪薇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老爷,这话我可不能答应。”张宪薇柔声道,“老大一向孝顺,这么着该让孩子心凉了。”
她搭着李显的胳膊轻轻抚摸,一边说:“自从生了贞儿,我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事也管不起来了,这几年多亏了老大家的在,她还能帮我一把。”
“这……”李显迟疑了。
张宪薇又加了把劲,“这事也不用急在一时。大伯家的事还乱着呢,等咱们回了燕城再细细思量,总能找到一个稳妥的办法。”她呵呵轻笑,“其实我倒觉得咱们家老大是个当家人的性子,心细才不容易出错。贞儿在他跟前从来不敢耍赖,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好好照顾贞儿的。”
“唉……”李显闭上眼,眉头紧皱,“睡吧。”
等他睡沉了,张宪薇才翻了个身。夏夜闷热,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月光透进来洒在地上,干净、洁白、明亮。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见
9
9、第 9 章 ...
大伯母出殡这天,出事了。
一行人拦在李家大门口,虽然个个都是披麻带孝,却一来就坐在地上堵住了路,一边哭着喊:“娘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张宪薇让良缘和奶娘带着李南出去,说过了只要磕了头就赶紧回来,不然孩子小,冲撞了什么就不好了。
所以,李南这次没被吓着。上一回,李单在前面捧着瓦罐,他在旁边跟着。这群人一来就把他给抢走了,吓得他连哭都哭不出来。李单过去抢弟弟,无奈人小力薄,让人一推就推倒了。
兄弟两个一个吓得回来就发起了高烧,一个磕破了头,扭伤了手腕。
张宪薇带着贞儿和其他女眷坐在后院,听到外面闹起来的时候,乔氏站起来说:“这是怎么了?”一边看她。
她只是抱着贞儿,只顾着哄孩子。
“那大嫂在这里看着孩子们,我去瞧瞧。”乔氏出去了。很快李单来了,他看到前面闹事,第一个想到就是弟弟回来了没有。慌忙冲进屋,看到李南和贞儿正坐在炕上玩,这孩子立刻松了一口气。
“婶子,外面还有事,我出去了。”他说完就要走。
张宪薇叫住他:“单儿回来,坐下跟我说说是怎么了?”她轻轻推了推李南,指给他看:“看,哥哥来了。”
“哥哥。”李南张开双手叫。
李单不走了,坐下来抱着李南,对她说:“我也不知道来的是谁,不过……”他憋红了脸,“这些人欺人太甚!!挑在这个时候过来!这些人……”
他气得胸口起伏,张宪薇给坐在他怀里的李南使眼色,比划着,李南就用他的小手帮李单顺气,“哥哥不生气。”
“哥哥不生气。”李单抱着他说,真的松下一口气,脸色也变好了。良缘送上来一杯茶,“大少爷喝口茶。”
张宪薇看他冷静下来了,对良缘说:“你把柳嫂子叫来,她跟着大伯母的时候长,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柳嫂子很快来了,她气喘吁吁的冲进来时一脸惊慌,没看清屋里都有谁就对张宪薇说:“太太!外头来了闹事的人!不知道大少爷和三少爷怎么样了……”接着她就看到坐在炕角的李单,还在他抱在怀里的李南。
“我的祖宗……”柳嫂子长出一口气。
李单起来扶她坐下:“嫂子坐这里。”良缘送上一杯茶,柳嫂子站起来接了,一口灌下去半盏,“你们在这里就好,别到外面去,那都是些不讲理的混人!”
她对张宪薇说:“二老爷已经叫人去找里正了,还有咱们族里的老人也去请了,只是远了点儿,一时半刻赶不过来。二老爷交待,太太带着孩子就在后院,千万别到前面去!”
张宪薇应了,问她:“柳嫂子给我们讲讲,这外面来的是什么人 ?[炫书-3uww]挑这个时候来,难不成是跟咱们家有仇?可大伯和大伯母一向怜贫惜弱,在渑城广有善名,这些人是哪里来的?跟咱们家是什么关系呢?”
柳嫂子迟疑的看了一眼李单和李南。
张宪薇对良缘说:“你带着南儿和贞儿到后面屋里去,你自己守着,再叫个小丫头把赵氏也叫过去。什么时候我让人去叫你们了,那时再出来。”
良缘答应了一声,抱起贞儿,让奶娘抱起李南出去了。
张宪薇对柳嫂子说:“单儿大了,也该知道些事了。日后这个家还要靠他,嫂子你就说吧。”
李单本来就不想走,现在家里嫡亲的亲人都没了,他的下面还有一个不足五岁的小弟弟,他现在狠不能一口气长个十岁、八岁的,能够立刻撑起这个家。
柳嫂子就是不告诉他,出去他也要想办法打听的。张宪薇的话正说到他心里,便觉得这个婶子没把他当孩子哄。
“行,其实这事,说起来也远了……”柳嫂子开始说了。
这件事,往前说还是李家大伯那时引出来的事。
李芾和妻子薛氏是少年夫妻,一起孝顺父母,送走老人,又经历分家,兄弟离心,这些事让李芾对薛氏非常敬重,所以屋里一直没有纳妾,连丫头都没有。
薛氏生了四个孩子,养到大的只有李阳一个。剩下的都没站住,李芾心疼妻子,对李阳非常看重,不舍得让薛氏伤心。
直到李阳长成,将要议亲,这时薛氏才没跟李芾打招呼就从外地买了两个妾。
她们的老家都在外地,在渑城没有亲眷,这就省了不少事。薛氏感于丈夫多年以来的维护与敬爱,特地买这两个妾来给他。
见儿子已经长大了,此时就算是庶子出生也不会引起家宅不宁,李芾就接受了这两个妾,何况他自觉年纪渐大,也不大可能再有子嗣。两个妾颜色娇美,青春逼人。偶尔红袖添香,自然别有意趣。
但是,李阳当年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小读圣贤书长大,家中的丫头被薛氏管着,李家家风严正,从来没见过像这两个妾这样以色侍人的女子。
他心里厌恶,虽然住在一个家里,总有见面的时候,可他整个人如阳春白雪一般,对这种人既然看不惯,当然一见这两个妾就避开,时候长了自然就让人看出来了。
两个妾都是在小时候就被人牙子带着远离家乡,对人情世故虽然通透,但行事举止却走了偏门。她们看出家中大少爷不喜欢她们,没有像一般女子那样避开,而是想着送食、送物,事事殷勤一些,好把大少爷给拢落回来。
岂知她们越是如此行事,李阳越是看不起。他已经定了亲,对男女之事也一知半解。两个妾虽然进了门,但平常说话、作态不像他见惯的丫头和别人家的太太、奶奶。
所以更加觉得她们不是良家女子。
他越避,那两个妾越急,更加殷勤。甚至一日,他在屋里念书,一个妾看天气炎热,特地煮了一碗绿豆汤给他送去,又以‘长辈’自居,替他收拾桌上的书本、笔墨,让他先休息一下,用一些解暑汤,书等一会儿再看不迟。
李阳当时就大怒,斥责她有辱斯文,行止不矩,让她赶紧出去。
那个妾当时就调笑了两句:“小少爷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岂不知奴家也算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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