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子,多半他已经试过,大约并不凑效。
我忙又道:“然而招降只是其一,最要紧的,皇上应当让世人知晓,对荣王跟其旧部宽则以待,不计前嫌。”
夏沐烜生了些兴趣:“这是怎么个说法?”
我将切好的果子,拿牙签子戳了递给他,缓缓道:“皇上忘了?尹玄只是荣王私生,正统的荣王后人,其实是另有其人的。”
夏沐烜微微扬起眉毛:“你是说尹祁?”
我点头:“荣王那些旧部,大约也是想借尹玄荣王后人的名号,行祸国之举,其实一个个都巴不得做开国功臣呢。”我敛容正色:“那么臣妾以为,皇上何妨赏尹祁这个荣王的正统嫡子一个恩典,让他承袭了其父爵位,也好让世人瞧清楚,皇上有心于荣王一脉,更视兄弟骨肉如亲生,从来不吝恩泽。到那时,尹玄如何还能以荣王后人自诩?不过是名不正言不顺罢了。真正的荣王已然有主,那一众旧部,若还敢滋饶生事,就是窃国祸民的乱臣贼子,且不提我大夏祖宗律法,只说道义,就必定世所难容!”
我的语气并不重,然而字字如铢,掷地有声。
夏沐烜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默默听完,先是轻笑,继而越笑越响,直至目中尽数染上了清亮的笑意。
他望着我,眼中有复杂却也真挚的情感。
他深深望着我道:“清清一人,足抵满朝百十腐朽。”
我摇头,迎着他的视线,越发肯切了神色道:“皇上请容臣妾再妄语一句。”
夏沐烜毫不犹豫地点头:“你说。”
我道:“臣妾斗胆问一句,臣妾区区妇人,都想得到的伎俩,何以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想到呢?”夏沐烜迅速收敛了笑意点一点头,示意我说下去。“其实道理很简单,也正是皇上先前所忧虑的。朝堂无有用之人,长此以往,于祖宗基业、社稷福祉,都将是大患。”
夏沐烜眉心一阵耸动。
我忙惶恐了神色跪下,口中道:“臣妾死罪。身处后宫却妄议朝堂中事,实在有违祖宗法度,臣妾任凭皇上责罚。”
夏沐烜拉我起来,幽深了目色道:“你我是夫妻,怎么妻子对丈夫坦诚相告,也有罪了?你说得极对,朕不怪你。”
我忙剖白:“是。臣妾忝居中宫,不忍见皇上日日忧思,只愿皇上安坐朝堂,天下海晏河清,社稷福祉万代传,是臣妾的一点小心思,也是臣妾犯死以谏的缘故。只要皇上事事顺心,臣妾比什么都安心。”
夏沐烜无比感动,握住我的双手吻一吻我的指尖:“清清,朕要谢谢你。过去是朕委屈了你,然而你能不计前事,这样为朕着想,朕真是高兴。”
我微窘着嗔道:“皇上这样说,当真是生分了。皇上方才也说了,臣妾与皇上夫妻,既是夫妻,臣妾为妻,为夫君计长远,不是理所当然之事么?”
夏沐烜情切,深深看住我道:“确实如此,朕与你夫妻同心,本不必计较太多。”
我亦真诚了神色望他片刻,后又问:“皇上可曾想过选用一批有能之人?”
夏沐烜道:“人才不易得,朝中那帮平庸之辈,无事时倒也个个口若悬河,真到了要紧关口,要他们为朕出谋划策,就只会缩着脑袋支吾,委实无用。”
我状似无意道:“宰相统御百官,有选才择贤以备皇上裁选之责,皇上不妨听听冯相的意见。”
夏沐烜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忍了忍还是说:“此事若交由他办,首选之人必然又是他冯氏幕僚!朕的好宰相,哪里真是在用心为朕的江山计,于他自然是朋党最重!”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我只作不觉,又殷切劝他:“冯相为相,又为国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事事急皇上所急,忧皇上所忧。”
夏沐烜一脸的嗤之以鼻:“他也配称是朕的国丈?”缓一缓又道:“选贤一事,朕还要细细斟酌,交由可靠之人去办。”
我忙又劝:“冯相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皇上别太苛责他了。又或者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年岁大了,免不了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不是吗?”
夏沐烜不吭声,似乎不以为意。
我略一思索,又道:“其实皇上既然决心选拔人才,交由谁去办,大约都不是最妥帖的,何不亲自主持呢?”
夏沐烜道:“朕要举办殿试,也不是难事。只是人才贵在有实干之能,只会纸上谈兵的,朝堂上俯首可得,平日那些测选的试题,顶多就只能选来些纸上老虎,不足为用。”
我望着他笑:“皇上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现放着一个最好的试题呢。”
夏沐烜奇道:“是什么?”
我道:“不就是尹玄这个案子么?皇上以为臣妾提的法子可行,未必就没有更好的,又或者,有跟臣妾志同道合之人呢?”
夏沐烜连连拍额:“正是了,朕竟忘了这宗,皇后提醒的是。”
我不急着承他的情,继续说:“最要紧的是,殿选所得人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选臣选贤,当是要紧,然而更要紧的,也要以忠义为先,皇上以为是不是这个理呢?”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朝中如今已然是分门立派之势。
冯光培数年经营,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文臣多仰仗他升迁,必定对他唯命是从,武将又以杨德忠这个右都督马首是瞻。
原本他二人互为制肘,是夏沐烜乐见的。
然而如今杨卉有皇长子,冯若兰无子却有失宠之兆,任人怎么看,都是冯光培落于下风。
这节骨眼上,偏偏撞上尹玄这事,冯光培怎么会白白放过这个钳制夏沐烜的机会?
其实君臣之道,从来如此,为君者有一千种法子驭下,底下人就有一万种法子应对,彼此博弈,找着一个平衡点才是终结。
所以这一回,也未必就是文臣真想不出应对的法子,更多的可能还是,冯光培不想见夏沐烜这样冷落冯氏,变着法子要挟他呢。
左右有太后依附,又有藩王的难题在,为社稷安稳计,夏沐烜总不会真动他。
而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
乘尹玄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起用一派新人,于夏沐烜未必不是好事,于我更是攸关日后生死成败的关键,自然要把握住,也得把握好。
思索间,我带了朦胧的忧思神色望着夏沐烜,所有的隐忧都凝在脸上,夜带在话里话外。
夏沐烜果然被触动了,脸上几个神情转换过去,最后尽数抿成嘴角一抹冷冽深邃的弧度。
他紧一紧握着我指尖的双手,目色坚定:“你虑的是。从前的例子不可再有,朕实在应该早做盘算。”大约见我神色担忧,又宽慰我道:“别怕,他们在动什么心思,朕总还看得清,不会有事。”
我宽慰了神情点点头,夏沐烜一脸感怀地搂我进怀里,轻抚我背心半晌后道:“你这样为朕计深远,朕真不晓得怎样谢你才好。”
他这语气是极肯切的,我嗔道:“皇上不曾听过一句话么?”
夏沐烜奇道:“什么?”
我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臣妾贵为中宫,连个匹夫都不如么?”
夏沐烜撑不住朗笑:“你啊,真真是得理不饶人了。罢,朕说不过你。饿不饿?朕让传膳好不好?”
我这才想起来该是晚膳的时候了,于是笑着点一点头。
***
夏沐烜一向说一不二,隔日早朝时就下了旨,因着尹玄在边地滋饶边民一事悬而难解,决计破格在全国遴选贤才,以解难题。
此番下的是规格最高的御批旨意,并不经过地方,而是直接由京师派千机营带着圣意,在各州郡府县乃至地方上,贴黄榜宣旨以告世人。
这决断下得又快又干脆,别说冯光培,连太后也是隔日宣旨后才收到的消息,一时间引后宫前堂喧腾,独我一人安坐。
因着近日过来静德宫请安的人越来越多,我索性称头痛谢绝了六宫众人的问安。
所以贤妃进殿来后,见我正伏在画架上勾勒,就忍不住笑了:“如今前朝后宫都传得沸沸扬扬了,独你还这样清闲。”
我笑,也不刻意招待她,只随她的意想如何便如何,手下运笔不停,口中道:“皇上要遴选的是贤才,并非妃嫔,她们凑什么热闹?”
贤妃掩嘴笑:“你是老僧坐定了。岂不知前朝与后宫一脉相连,多少妃嫔的娘家在前朝担着要职呢。皇上今早这旨意一下,岂非人人都要受威胁?”
我道:“既然知道担着要职,就该明白,在其位,当谋其事。占着位子,又领朝廷俸禄,却只知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干那脑满肠肥之事,皇上何故要费银子养一群蠹虫?”
贤妃嗤一下笑出声来:“好大的道理。”
我心照不宣朝她笑笑:“姐姐明白我有私心就好。”身子让一让,又问:“你瞧我这画如何?”
贤妃瞧上片刻,深深笑:“手笔越发好了。落笔干脆,也在要处。”默默须臾后道:“这么难的局,我真料不到你能这么轻巧巧就破了。日前说起时还犯难呢,莫不是一早就有打算,连我也瞒着?”
我知道她这是在开玩笑,就笑:“哪里敢瞒姐姐?也是皇上晚上过来,赶巧说到事情上,想起来就随口提了。其实今日之前,我也不能肯定,皇上就真听得进去。姐姐还要怪我么?”
贤妃啐我:“左右都是你的道理,真好一张厉嘴。”
她能这样说笑,大约也是真高兴了。
我情知她恨冯氏并不在之下,心中了然,就问:“姐姐瞧皇上这架势,可是真决计如此了?”
贤妃点头:“旁的我不晓得,然而让千机营直接去地方上宣旨,只怕就是为了杜绝有人从中作梗,可见皇上是铁了心的。”
恰逢净雯端着浣洗的水盆进来,我净了手,从小几上端起来茶水饮了口,道:“其实皇上也是被逼得急了。”
贤妃略一思索后就明白了,转转小指上的玛瑙戒指,徐徐道:“为臣不臣,合该送他去太祖一朝历练历练,别仗着自己女儿得宠,就连为人臣的本分都忘了。”
我随口道:“姐姐这么说,岂不是咒他死么。”
贤妃意识到话里有歧义后,与我面面相觑片刻,相顾失笑。
闲聊间,一盏茶还未吃完,却是竹息亲自过来,说太后有事宣我过去颐宁宫问话。
太后有话问我,我自然不好耽搁,也多少能猜得到这是为何而来,于是整容后随竹息去了,贤妃则先行回宫。
颐宁宫一如既往的静谧。
我进殿去时,太后正靠在榻上,任由小宫女为她捶腿。
见我到了,太后挥一挥手示意小宫女下去,也不像往日那样笑着让我坐,只朦胧了视线望着我,良久后道:“知道哀家为了什么事传你过来吗?”
我恭谨道:“儿臣不知,还请母后示下。”
话刚出口,就听见“啪”一声响,太后重重一掌拍在手边香几上,脸上是少有的怒容。
太后在人前一贯待我亲厚,今日这样子真是见所未见。
竹息吓得慌忙跪下,口中称:“太后息怒。”
我也跟着跪下,道:“太后息怒。”
太后声音冰冷,双目生寒望着我:“皇后,你可知罪?”
我一拜后迎上她的视线:“臣妾不知,还请太后明示。”
太后的视线剑一样悬在我身上:“你是明白人,诗书礼仪也通,哀家当日准你回宫,也是看中你为人老实,又是哀家内侄,一贯安守本分。如今呢?撺掇蛊惑圣驾的能耐,倒是越发精进了!后宫不可干政的道理,还要哀家时时对你耳提面命?”
我忙道:“臣妾谨记祖宗家法,时刻不忘警醒自身,不敢僭越逾矩。”
太后语气淡漠:“敢与不敢你都已经做了!你敢说,今日早朝上皇帝下的旨意,没有你从旁撺掇的缘故?”
我略一思索后道:“太后明察,臣妾只是见不过皇上整日忧思,随口宽慰了几句,并不敢影响圣意。况且皇上在政事上一向有决断,轻易并不受人影响。太后指责臣妾干政,臣妾无论如何不敢承受。”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不温不火。
太后沉思片刻后道:“皇后,你居中宫,当为六宫表率,在皇帝跟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应做到心中有数!否则,别说哀家,祖宗家法就头一个容不得你!皇帝亲政虽已近十载,然而到底不曾经过大风大浪。如今决计要革新,不论你有否参与,然而你是皇后却不曾规劝,就是你的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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