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笑,方以哲心里憋得慌,又眼见着德宗兴致越来越高,对张素元的印象也越来越好,他是个什么心情就甭提了。心里虽愈来愈怒,但方以哲还是决定忍了,这个时候亲自跳出来太不明智,首先是扫了皇帝的兴,同时也触了顾忠信等人的霉头,尤可虑者是张素元小嘴吧吧的,他未见得就一定说得过,要是反而让他妈这小子给他弄个烧鸡大窝脖,那他可就真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带窝火,现他妈大眼了。
劝诫人,不论是劝自己还是劝别人,看后果都是最立竿见影的方法,但再好的方法却也不见得总是有效,都总会有失灵的时候。方阁老虽一再给自己看出头的后果,又一遍遍跟自己说忍耐,一定得忍耐,但人终究不是泥做的,总有个火性,又何况是他方以哲,正青云直上,胆气跟火气都最盛的时候。
瞅这架势,方以哲是越看火越大,越听脑门子上的横纹就越粗。这些话都是他方以哲以前嚼剩下的,可他嚼这些的时候,德宗皇帝却蔫头耷拉脑的没什么兴致,听没听见他说什么都是个疑问,但为什么张素元这小子他妈嚼的时候就精神百倍,兴趣十足呢?
方以哲不敢腹诽皇帝,就自然把怒火跟妒火都浇到了张素元头上。妒火催着怒火,怒火又烧着妒火,两股火纠缠在一起,可把这位年轻的阁老烧了个不亦乐乎,烧得小鬼在方大人的后脑勺一个劲地吹冷风。
当膝盖触地的一霎那,方以哲也跟着清醒过来了,但晚了,他已经骑到了老虎背上。 既然骑到了老虎背上,那就怎么也得说两句,但该说什么呢?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做了阁老的人,眼珠一转,方以哲立时就有了主意。
“方爱卿,起来说话。”德宗虽然不快,但语气依然和缓。
“谢主隆恩。”诺大的朝堂,能让德宗皇帝说出这句话的也没几个,方以哲的心情马上平衡了不少。
方以哲站起身后,德宗问道:“方爱卿,有何本章,速速奏来。”
方以哲躬身奏道:“陛下是少年英主,张大人是青年俊才,臣躬逢其盛,也想问张大人几个问题,以为陛下抛砖引玉,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昨天晚上,德宗费时七日,用金丝楠木制作的水车终于完工。水车极是精巧,惹得众人交口称赞,德宗对自己的手艺也是非常满意,昨晚的好心情一直没退,今天也带到了朝堂上。德宗本对三六九的朝议非常厌烦,但一直没退的好心情今天偏巧又遇到张素元言辞便给,表情生动,让他不知不觉来了兴趣,现在让他一贯看着顺眼的方以哲又出来凑热闹,他的兴致更浓。
“好,好,你们说,朕听着,然后给你们评评,看谁说得好。”德宗皇帝兴致勃勃地说道。
“臣遵旨。”说完,方以哲转回身对张素元一笑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张大人以为然否?”
张素元一听,心中冷笑,这家伙够阴的了,他知道方以哲接下来要问什么,方以哲定要问他广宁新败的原因是什么。广宁失败既有体制上的必然原因,也有主观上的偶然因素,两方面的因素一旦同时存在,失败就是必然的结果。
文官将将,武将将兵,死生之地却由外行裁夺军机,只此一条,胜败已定,楚天行、袁丰太、王祯化如是。
将不专兵,兵不私将,使得为将者不了解手下的士兵,也就根本不能如臂使指地指挥军队作战,而士兵对统领他们出生入死的将军也势必缺乏信心和感情,这两方面都必然导致战力的极大损失。
经略名义上节制三军,实则不然。经略和巡抚的品级一样,两者平起平坐,谁都不是谁的下属,若经、抚之间有矛盾,就得由皇帝来做最后裁决。
既然朝廷设置经、抚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那经、抚之间的关系也必然得以此为脉络,对经、抚人选的任命当然有意无意也得以此为准绳,总之,经、抚之间可以没有大矛盾,但决不可没有矛盾,要是二位相处融洽,那二位中的某一位,或者干脆谁也甭抱怨,二位都换换地方。
这是辽东接连溃败的根本性原因,至于主观上的偶然因素就是皇帝和朝臣当时当下的看法对前方战局的影响。
照理,他应实话实说,希望皇帝能够采纳忠言,革除弊政,同时也能为他一向尊敬的赵烈廷老将军洗清罪责,但时非其时,地非其地,人非其人,一切皆非,所以这些话是决不能说的。张素元明白方以哲之所以这样问他,目的就是希望他实话实说,要是他真的顺着方以哲划的道走,那卷铺盖回家就是最好的结果。
张素元想起方中徇对方以哲的评价,方中徇说方以哲阳为谦恭实为谄媚,雍容揖让而暗伏杀机,且志大才疏,是个如假包换的伪君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至理名言,下官怎敢不以为然,大人言重了。”
张素元心中好笑,想使坏直接来就行,又何必非得卖弄一句废话?方中徇评他志大才疏,看来也是不虚。心中岁觉可笑,但脸上却是隆而重之,没有丝毫的轻慢。
班列之中,方中徇微合着双眼,他听到方以哲的问话时,心中也是一惊,但听完张素元的答言后,大眼皮下的眸子里已全是笑意。能人真是样样皆能,张素元越来越合他的心意,当直则直,当弯则弯,直是真直,弯也是弯的恰到好处,他可以安安心心地看场好戏了。
“是吗?”方以哲故作大度地笑了笑后,继续问道:“广宁兵败失地,陛下龙心甚忧,不知张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听了这话,张素元一愣,而后满脸狐疑地问道:“广宁兵败,陛下早已圣心龙断,王祯化贪功冒进,赵烈廷有负圣恩,致令经、抚不合,又延宕朝廷敕令,失地之罪难逃,难道方大人对此还有什么疑惑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方以哲立时傻眼,他知道打错算盘了,张素元决不是顾忠信之流可以任他欺之以方的正人君子。
对今天的廷对,只感到高兴或只感到愤怒的人都极少,多数人的心情是百味杂陈,极是复杂,他们既为方以哲吃鳖而大是爽心,同时又为张素元平步青云而堵心。张素元这小子真他妈走了狗屎运,竟从七品县令一跃升至从四品的按察司佥事、山海关监军。
对于顾忠信提请他要巡边辽东,德宗皇帝大喜过望,登基三个多月来他最感头痛最觉心烦的就两件事:一是辽东,二是读书,如今一朝齐去,心情之舒爽自非言语可以形容。
德宗皇帝任命顾忠信取代张鹤鸣接掌兵部,巡边辽东,督师蓟辽。
三十章 叹息
“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时隔三月之后,张素元又一次驻马关前,他终于如愿以偿,投身到了他魂牵梦绕的宿命之地。
望着如铁雄关,张素元容颜肃穆,但眼眸却如高悬空中的太阳一般,放射着夺目的光芒。如果有人这一刻对上张素元的目光,那他的神魂必然为之一夺,因为夺目的眸光中既有着无可言说的狂热,同时也有森森杀机。
看到这样的目光,没有人会怀疑其中蕴含的意志和决心,也没有人会不相信这个人想做的事会做不成。
与张素元并马而立的方林雨并没有留意到大哥眼中放射的光芒,他的心情同样激动,同样兴奋。与张素元朝夕相处已四年有余,不知不觉间,方林雨的心态已像换了个人似的。
在师门时听到的那些大英雄大豪侠可歌可泣的故事每每让他热血沸腾,但如今想来他却觉得可笑,方林雨觉得可笑的不是那些大英雄大豪侠,他觉得可笑的是他自己,江湖中三两人间的争雄斗胜如今在他看来像是小孩玩的过家家,现在只有跟在大哥身边,只有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上,他才会觉得热血沸腾。
激动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刚刚猛地窜起来的男儿热血也自动自觉地从哪儿来又回哪儿去,继续给方公子的柔情蜜意腾地方,瞬间的出轨过后,可爱的凤玉妹妹又一如既往地端坐在方公子心头。
转头向四周的群山望去,方公子如春水般温柔的目光慢慢掠过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松枝,掠过裸露的山岩上幻化出的张张笑脸,最后凝定在了一片积雪中的点点绿意。
看着俊伟如山的兄弟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张素元一点也没觉得好笑,他只觉得温暖,兄弟幸福,他也幸福。
一回到京城,方林雨就缠着方中徇,非要老爹立即就去凤玉家确认婚期不可。方中徇知道事情的经过后,当真大喜过望,详细询问了儿子后,又把张素元请到都察院确认了一遍。
心里托底后,方中徇反倒不肯答应儿子的要求派人到兄弟家去敲定婚期,因为他知道兄弟很快会派人来的,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果不其然,大年刚过,李天风就派长子李汉雄来给他拜年,同时也敲定了婚期。
离京前的饯行宴上,方中徇突然提出来,要方林雨在军中不能担任任何军职。方林雨大惑不解,当然得问为什么,以及他什么时候才能当上他梦寐以求的大将军。方中徇没有解释,只是要儿子听大哥的安排。
张素元明白方中徇的意思,他在辽东决不会一帆风顺,起起落落是免不了的,如果林雨不担任正式的军职,那他万一有难也就不会连累到林雨。方中徇让林雨听从他的安排,是说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掌控局势,什么时候才可以安排林雨的官职。
张素元能理解方中徇作为父亲的苦心,但方中徇话中的深意却让他极为不安。什么叫完全掌控局势,他当然清楚,这种话方中徇决不会明说,但希望他走什么样的路却也已清清楚楚点了出来。他会顺着方中徇希望的路走吗?张素元不清楚,但他清楚一点,无论如何他都决不会任人鱼肉。
顾忠信此番并没有和张素元一同前来,因为初掌兵部,事情千头万绪,一切都要熟悉,要考虑要定夺的事情也太多,不是一时三刻就能上手的,再者,巡边辽东,督师蓟辽,并不是说他就是战地最高指挥官,他可以常到边地巡视,但他的岗位仍在京城兵部。
赵烈廷获罪罢职后,朝廷几经商议,最后以江西布政使柳学臻为辽东经略,总理辽东军政事务。柳学臻自然也是进士出身,自然也和其他众多难兄难弟一样,八股文章作的花团锦簇,但却无一丝真正的胆气、才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为国为民的迂腐念头。
接到任命后,虽然一步登天,官阶一下子从正三品跃升至从一品的封疆大吏,但柳学臻却体如筛糠,可把他吓坏了。辽东兵祸起至今日,做过辽东经略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自杀的有,被杀的有,丢官罢职是最轻的。
圣旨已下,柳学臻再不愿去也得去。
柳学臻和王祯化是同一类人,对军事一窍不通却又总以为自己做的就是最正确的决定,他们都是一方面胆小如鼠,一方面又极度偏执。 两人既然是同一类人,做事的风格也就自然雷同。
如果把两人的处境调换一下,那柳学臻必然如王祯化一样以为胜券在握,轻敌冒进,而王祯化呢,也必然和柳学臻现在的想法相同,保险第一,除了龟缩在山海关一心想求个平安之外,也就再想不起还有别的。
到任后,柳学臻见张素元办事干练,对他很是倚重,不久即奏请朝廷任命他为宁前兵备佥事,主管位于山海关外二百里处的宁远、前屯和华觉岛的一切军政事务。
到达宁远后不久,张素元就同柳学臻产生了极大的矛盾。
柳学臻主张“拒奴抚虏,堵隘守关”,并奏请朝廷确定在关外八里铺筑城。
所谓“抚虏”,就是用金钱收买蒙厥人对付离人,而所谓“堵隘”,就是在山海关外八里处的八里铺再修一座关城。
“抚虏”之策,王祯化就曾大用特用,但结果却是蒙人不仅不对付离人,反而帮助离人对付他。“抚虏”之策,即便朝廷也和柳学臻一样双目如盲,也已不可能再被采纳,因为动即百万两之巨的金钱朝廷说什么也不会再拿。
“抚虏”之策虽不驳自消,但“堵隘”之策的危害却又千百倍于“抚虏”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在关外八里处再修一座关城于山海关的防守有害无益,因为没有丝毫转圜缓冲的余地,新城一旦不守,反而会对山海关的防守造成困扰。
不仅如此,若按柳学臻所言于八里铺筑城,定会造成的巨大浪费不说,更为重要的是丧失了时机,因为若于八里铺筑城,便不能如张素元所想在战略要地宁远筑城,而一旦吉坦巴赤反过手来,抢先占据宁远,那辽东局势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张素元当然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反对无果,他便直接上书给内阁首辅叶瑾高和兵部尚书顾忠信。
越级上报是官场大忌,自此,柳学臻将张素元恨之入骨。
叶瑾高不明情况,难以决断可否,于是顾忠信遂提出巡边辽东,实地考察后再作决断。抵达山海关后,顾忠信当即巡视山海关及柳学臻主张筑城的八里铺。
尚没有与张素元面谈,顾忠信自己就否决了柳学臻八里铺筑城的主张。
“柳大人,若八里铺新城筑好后,你想把山海关的四万守军调到新城吗?”
柳学臻在奏请于八里铺筑城的奏章中提到要以四万人驻守新城,所以顾忠信才有此一问。
“不是的,顾大人,应当另募四万新兵守城。”柳学臻答道。
“柳大人,筑关八里之内,新城背后就是山海关,那关前的陷坑地雷是为敌人设的,还是为新兵设的?若新城可守,那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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