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无礼!”我扬起头来,说道:“那要看我以什么身份说这话!哼!”胤禛望了一眼胤禩,胤禩只得说道:“不管以什么身份,在皇上面前,都不能无礼!”我对着胤禩扮了个鬼脸,不肯答言。胤禩叹气,不再说话。鄂伦岱不满了,指着我说道:“你与法海说话,咱们不计较,竟然敢不敬八阿哥!臣请皇上治这无礼的侍卫不敬之罪。”他把调门降低,显见法海的缘故。康熙淡然地说道:“是朕准她的。”我唬了一跳,没料到康熙会这样答复鄂伦岱,望向胤禩求助。胤禩也是一怔,似思考着什么,但示意我不得妄动。胤禛出神地望着我,我心底一阵阵地发毛。虽然我打定主意跟他斗到底,但是史书上记载的雍正大人刻薄寡恩,着实给我留下了些阴影,我还是有些怕他的。
太子说道:“法海、鄂伦岱,你们当真不知道她是谁吗?现在也该猜到了吧!”鄂伦岱望向佟国维,低下头说道:“臣知道了。”法海冷笑道:“就是不世之功,也不大过一个礼字。”我说道:“这个礼字可不是法海师傅这么讲。有国才有家,没有征战沙场的将军,哪来的后方详和安定。守土治世,守土在前,治世在后。皇上亲往每年木兰秋狝,向蒙古诸部展示大清的勇武刚强。你从未体味到‘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无归计’,一介酸儒尔尔!”我太不给法海的面子,把胤祥和胤祯弄得目瞪口呆。法海从未受过如此奚落,半晌才说道:“你!你这是一套歪理.”我笑道:“歪理也是理。我也在讲道理!”白晋叹道:“铎罗大主教也是落入这位大人的陷阱里了!”我说道:“我们大清天朝上国,历来以气度折人,何来陷阱之说!”白晋摆手,说道:“我不与大人争辩!天主会指引我,前往正确的彼岸。”我冷笑道:“天主没问白大人是效忠太阳王,还是以虔诚的心灵奉献自己的一切?”白晋讶然地说道:“大人说的话,我没有听懂!”我说道:“如果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四和上帝同时站在你面前,你向哪位表示的忠诚?”白晋惊道:“你!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们法国皇帝陛下的尊号呢?”我答道:“我当然知道。不要以居高临下的眼光看待大清王朝!黎塞留阁下说过,民族国家利益至上。我相信一位红衣大主教的虔诚,远比一位低阶神父深刻得多!但是他已把民族国家摆在天主之上,白晋大人也该心有戚戚焉!”白晋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望着我,说道:“我真不敢相信,大清国竟然有你这样的奇女子!”他转向康熙说道:“皇上,臣不是在梦中吧?即使是法国的伯爵,未见懂得黎塞留阁下的主张!大清真真让臣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竟然会用“五体投地”,还没等我偷笑,康熙说道:“她一个小孩子家,不过以一充十。大清这样的能人比比皆是。”白晋更加崇敬了。
我却有些不满,怎么说我也是现代的精英,哪里会比比皆是啊!就是撑场面也用不着这样啊!法海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说道:“你是个女人?”又来了,我噌地站起来,想着如何给个假和尚一个下马威!太子却说道:“她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人人护着,人人惹不起的女人。”从胤禩起,其他阿哥碍于他们的父皇在侧,没有表露心中不满,但个个的眼色不善。康熙的脸色沉下来,必是想起司棋那一出,旧怨添新怨,冷冷地叫道:“胤礽!”太子只得站起来,说道:“儿臣在!”康熙说道:“朕叫你们兄弟来,是听法海师傅和白晋师傅的讲论,从中汲取知识,体会其中的三味,不是让你来说无用的话。既然你不愿意,回毓庆宫歇息,有其他兄弟陪着朕也是一样。”太子现出尴尬之色,何曾受过康熙这等重话,连其他人都现出愕然。太子鞭挞宗室、朝臣,康熙虽代太子赔礼,但都不曾训诫过太子。佟国维、马齐、鄂伦岱互相交换眼神,李光第皱眉捻须,唯有王掞泰然自若。太子愤然跪安,大步迈出去。
我真的没想借此难为胤礽,纯属无心插柳之举,虽有意外收获,但我认为“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样的小胜,不痛不痒,起不到一点点实质作用。况且这种自我展示,不能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把我推向更加糟糕的处境。我最初设想低调,后来变更成高调,但现在我已经是八福晋,而且为保障胤禩争储计划,我又必须低调作人,不能让胤禩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要打消康熙的念头。
太子出去后,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无论大臣还是阿哥,都低垂着自己的头,生怕成为康熙下一个出气筒。他们当然不知道那桩宫廷秘闻,以及康熙的借题发挥,而且这种策略也是正确表现,保不齐康熙又迁怒于人。康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法海,朕命你协助胤祉(http://www.xbiquta.info)整 理古文,进展如何?”法海一愕,没想到康熙这么[TXT小说下载:www.xbiquta.info]快转移话题,想想方答道:“启禀皇上,所有文章已圈选确定。三阿哥领导臣等,正在收集历代点评精粹,并逐一校注,以期完成此巨制。”康熙说道:“朕也向你们推荐一位博学之人,希望你们也能听听她的见解。”法海答道:“启禀皇上,臣等自认为已遍寻天下饱学之士,却不知还有遗漏,请问皇上这位高才之人是哪位?”康熙一指我,说道:“就是她。”我错愕地望着康熙,王掞终于说话了,站起来道:“启禀皇上,臣知晓这位小姑娘博学多才,但是御制古文渊鉴非同儿戏,不能草率行事。”康熙似乎很重视王掞的意见,思考着如何说服王掞。
胤禛望向康熙,康熙略一颔首。他方说道:“王师傅还记得大学问者的三重境界吗?”王掞躬身答道:“回四贝勒的话儿,臣记得,此论非大学问者不能言。臣好生仰慕,时时期盼能与这位才子相会。”胤禛说道:“她就在王师傅的面前。”不但王掞、法海,连李光第、马齐、佟国维都惊异地望着我。我心道,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看什么看!在我们的那个时代,比我强的女人多着呢,多少中文系的高才生,不是穿越轮得到我吗!然而望向胤禩,我又觉得幸福满满,还顺带得了个大清第一才女。胤禩微笑道:“她年纪小,胡言乱语罢了。”康熙却冷笑道:“朕看她比你强多了。”胤禩站起来请罪。我一副兴灾乐祸地看着胤禩的窘迫,法海几乎是顿悟道:“原来是八福晋!”王掞显得宽和多了,说道:“早想向福晋请教,一直无缘,蒙皇上恩旨,还请福晋到翰林院一叙。”胤祉这时才向康熙说道:“皇阿玛不知儿臣被王师傅盘问得多辛苦。儿臣无意中向王师傅讲词论,王师傅跟儿臣深入探讨,把儿臣逼得无处可遁。王师傅还非逼问儿臣,这个有此高论的才子姓字名谁,不依不饶。因为儿臣无法回答,还几次借故罚儿臣外面站着。”王掞说道:“启禀皇上,三阿哥不肯明言,臣只好采取其他策略,找出这位才子,不,这位佳人。”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王掞又说道:“福晋对词的境界论调,令臣耳目一新,臣还想向福晋请教这境界如何论断。”原来这位大学士也是痴人!我裣襟肃然说道:“王师傅过谦了。我年纪小,知之不多,况且那时醉酒胡言,说些什么都不记得了。三阿哥酷爱读书,一直没机会深究其中谬误,所以一直深奉其能。”康熙刚想说话,李德全趋入,禀道:“启禀皇上,午膳备好了。”康熙笑了,说道:“既然醉酒有高论,今天朕赐宴也赐酒。”唉!再争无益。
御膳摆在隔壁,康熙命我坐在他的下首,其他阿哥依序而坐,然后是佟国维、李光第、马齐、鄂伦岱、法海。刚才白晋说要祈祷,告退了。我穿着侍卫服色,却坐在又是龙,又是仙鹤的藻纹之上,怎么着都觉得别扭,更何况依着座位,我之下是胤禛,之下是胤祺,然后是胤祯,对面是胤祉、胤禩,然后是胤祥,而且这种赐宴,严肃之至,其苦万状。我垂头端坐,想着如何摆脱这个局面,不防手却被胤禛抓住了。他抿着嘴,用力握紧我的手,手指不断地摩挲着我的手背。我的脸刷地红了,不敢说话,挣也挣不脱,又不敢大力动作,只得任由他施为。我紧张地看看周围,这种羞涩的感觉难以言表。直到康熙举杯,他才松开手。我长出一口气,端起酒杯沾沾唇,借机把手都放在案上。
康熙说道:“赐酒应该饮尽。”我苦着脸端起酒杯,看看康熙的神情,把酒一饮而尽。李德全端着酒壶,又给我满上。我暗骂李德全,想让我出丑怎么的。如今我的身份是八福晋,不比从前格格时可以任意胡闹,尽管没有享受过这个待遇。康熙指指酒杯,那意思很明显,胤禩起身道:“皇阿玛,诗璇有心悸之症,不宜多饮,这杯可否由儿臣代她?”康熙扫了一眼胤禩,说道:“朕没有考虑到吗?”胤禩跪下请罪。康熙说道:“起来吧。”我赶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辣啊!这杯比刚才那杯烈了许多,李德全又满上时,我只得又喝了。他们没动呢,我倒快醉了。
康熙这才说道:“向王师傅请教那个词境吧。”王掞立刻起身道:“老臣不敢。老臣想请教何谓有我之境,何谓无我之境,还请福晋明示。”我揉揉额角,默背了遍《人间词话》,说道:“王师傅请坐。只是一些感悟,让诸位师傅见笑了。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王掞、李光第、马齐、法海都涌出文人那份狂热,尤其是王掞,目光灼灼,不由自主地以学者的目光来看待我。佟国维、鄂伦岱文学修养上略差,但是也听出其中滋味,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想着今天的事情不能免,索性把那个《人间词话》讲得明白透彻,使他们再无可问之处。况且,康熙让我参加《御制古文渊鉴》的编制,展示才华,让他坚信我的能力,也好借机回家,不在宫里跟着他担惊受怕。我接着说道:“譬如‘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 尽而意无穷。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而‘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王掞、李光第、法海轰然叫妙!阿哥们抚掌大赞,胤禩的神情显得极其骄傲。康熙的脸色却沉下来,李德全适时地为我满酒。看着满满的酒杯,灵光一闪,我赶快把这杯酒喝了,确实也醉了,但头脑仍然清醒。我故意扶着头说道:“太白纯以气象胜,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为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火候差不多了,我伏在桌案上,喃喃道:“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所以……”然后就假装睡着了。可是胤禛又握住我的手。我浑身绷紧,却不敢再动,暗气自己把手放下来干嘛!
康熙对王掞说道:“王师傅还认为她不足以编纂古文渊鉴吗?”王掞站起来,说道:“老臣目光短浅,世间竟有此才女!班昭、蔡琰、谢道韫、唐琬,当世之沈琬,恐难望其背。”王掞这话滴水不漏,他虽觉得我才高,但未列出李清照、柳如是这些能诗能文的。胤祺的声音道:“皇阿玛,既然八弟妹醉了,可否由八弟带她回府?”听着康熙略带怒意的声音,道:“胤禩,带你的福晋回府。”
胤禩温柔地抱起我。靠着他温暖的怀抱,我忍着惊喜,继续装着熟睡。直到马车晃晃当当地走了许久,我的眼睛悄悄地嵌开一条小缝,确认车内只有我和胤禩时,我紧紧地抱住他,伏在他的胸前,抽抽咽咽地哭起来。胤禩轻轻地抚着我的头,说道:“我一定会站在那个位子上,只有这样才不会担心失去你。”我流着泪,说道:“我也要你站在最高处,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失去你。”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低声说道;“皇阿玛亲眼看见太子和司棋偷情了。”胤禩一震,说道:“原来今天皇阿玛是借题发挥,可宫里怎么没有一点动静?”我摇头道:“我们不能以常理揣度皇阿玛。但可以肯定的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这种事情,更何况是皇帝。不管怎么样,皇阿玛已和太子之间已有嫌隙,对于你是个非(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常有利的机会,在朝上善加利用即可事半功倍。”胤禩一动,说道:“我筹备好了,只差天时。明日早朝,我便借此策应。”我又问:“我让胤禟带给你的话,我收到了吗?”胤禩凝眉道:“九弟已带到了。皇阿玛竟然在我们府里安插密探!”我长出一口气,他们都明白了,就不用我再操心了。我不过想用已知的历史来改变历史而已。他们这个人中龙凤,动起心机来,岂是我拍马能及的。胤禩搂紧我,说道:“正是这消息,我好生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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