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招呼,我知道路径怎么走,”指着孔慈说道,“这位孔慈孔大人,是圣上十分宠幸的人,任职骁果营千牛直长,今天第一次来你道观,你要好生招待,带他四处走动,观赏下此间的秀雅风景,明白了么?”
我心念转动,颇是佩服夏东海,其人随机应变的本事,真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为犀利的,他显然对宇文化及提供的情报有充分重视,也怀疑王世充和窦建德阴有往来,所以想要把他调开,但又不好在明处操作,于是索性把他和孔慈拴在一起,圣上说过,孔慈是值得信任的,不过这话是出自我口,夏东海未必相信,如今正好利用这机会,牵制王世充之余,也试探孔慈的忠心,完全是一石二鸟的做法。
王世充脸色微变,显然并不满意夏东海这样安排,孔慈却好似并不在意,笑盈盈说道:“难得夏将军设想周到,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王世充无奈,只得说道:“孔大人请随我这边走。”眼睁睁看着绯衣宫女抬了龙辇去到后园。
骁果营的兵勇,留在原处待命。
夏东海轻车熟路,在前边带路,绯衣宫女抬着龙辇走到琼花苑,夏东海说道:“你们都出去,到大殿随便找地方歇着,没有征召,不得入内打扰。”
宫女们离开之后,我撩起龙辇绣帐,傻二已经清醒,眼泪汪汪注视我,口不能言,手足不能动弹,“傻二,委屈你了。”
夏东海冷笑,“委屈的不是他,是圣上。”他抱出圣上躯体,小心放在打着花骨朵的琼花旁边,眼圈发红,却又极力隐忍,“圣上九五至尊的躯体,匍匐在一个傻子脚下。。。。”
我苦笑,不敢接他话头,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夏东海出了会神,又说道:“圣上一生之中,最为喜爱的就是琼花,他给自己最小也是最宠爱的公主起名,就叫琼花。”
我接着做哑巴,不过今次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我深刻知道,夏东海此时需要的听众,不是聊友。
夏东海轻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田氏,你现在告诉我,水晶棺在什么地方?”
第一品 劈棺惊梦 第二七章 内人
我说道:“就在王世充起居室地下,圣上在该处秘密修建有一座地宫,专门用来存储水晶棺,地宫的入口,就在他的书柜里。”
“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设法进入王世充的起居室,就可以拿走水晶棺?”
我没有作声,对着半开的琼花出了会神,“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圣上说的很清楚,水晶棺放在地宫的一扇大石门背后,开启那扇石门,需要密码,而密码只有王世充和圣上两个人知道,”我叹了口气,“比较让人讨厌的是,圣上没有来得及告诉我密码,就给翟让行刺。”
夏东海皱眉,“那怎么办?”
我笑着亮出藏在袖子里边的两粒开山雷,说道:“这就是我要你去李孝本处偷取开山雷的原因,如果没有办法通过输入密码打开石门,那就只能炸毁它。”
夏东海摇头,“行不通的,开山雷是非常霸道的火药,作业的时候会产生巨大声响,如果地面的人感知到震动,一路追查起源到地宫,我们将会无所遁形。”
我笑着说道:“这一点你放心,地宫是王世充负责看守,生出意外,他自然会出面善后,把变故遮掩过去。”
夏东海犹豫片刻,“话是不错,但万一事后他清查现场,发现水晶棺丢失,过丹阳宫回禀圣上,找不到人,我们出宫的事立即就会暴露。”
“他会发现水晶棺丢失,但他不会拿这件事去丹阳宫惊扰圣上,只会悄悄搜索。”
“为什么?”
我说道:“因为地宫不仅仅是圣上存储水晶棺的地方,它还是另外一个女人的藏身之所,这女人的身份特殊,不能曝光,地宫是这世间王世充能够为她找到的最佳庇护所,所以就算他发现水晶棺丢失,也决计不会知会给圣上知道,以免圣上差人彻查地宫。”
夏东海很是惊讶,“地宫里有女人?是谁?”
我笑出来,“就是元德太子以前的侧妃,内人小刘良娣。”
元德太子在他十九岁诈死之前,一共娶有一妻两妾,分别是太子妃韦氏,和两名侧妃内人大小刘良娣,这当中,韦氏生代王侑,也就是现在远在长安的傀儡隋皇,大小刘良娣是姐妹俩,大刘良娣生燕王倓,小刘良娣生越王侗,倓和侗年纪都大过侑。大业七年,元德太子诈死,大小刘良娣全部殉葬,太子妃韦氏则因为怀有身孕得以幸免。
夏东海听得惊讶之极,“小刘良娣不是早在七年前,元德太子过世的时候就殉葬了么?”
我说道:“她福大命大,有人打开太子陵墓,把她救走了。”
夏东海惊讶说道:“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王世充吧?”
我笑道:“就是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叹了口气,说道:“不外是为个情字吧,小刘良娣原本是王世充的未婚妻子,因为元德太子相中她,遂强行解除两人婚约关系,纳娶她做侧妃,王世充因此看破红尘,出家做了道士,后来元德太子诈死,小刘良娣不愿意殉葬,就差人送消息给王世充,求他施以援手。”
“王世充于是甘冒奇险,从太子陵墓中盗走小刘良娣?”
“对。”
饶是夏东海向来沉稳有度,听到我这样肯定回答,也露出惊讶神色,“要从太子陵墓中盗走一个活人,那是多么庞大多么复杂的工程,王世充的资源和能力,真是不容小觑。”
我说道:“是啊,这个人我只能有四个字来形容:深藏不露。”
“王世充盗出小刘良娣之后,就把她安置到了地宫?”
“没有,最初他把小刘良娣安置在琼花观附近的乡下,每个月固定去探望她几次,但是很快当地居民开始怀疑小刘良娣的身份,王世充没有办法,只得将她转移地方,连着转移几次之后,小刘良娣对于居无定所的生活开始感到厌倦。
而就在这个时候,圣上要求王世充监工,在琼花观秘密建造一座地宫,存放水晶棺,地宫的入口又恰好建在王世充起居室内,这对小刘良娣来说,无异于是天赐良机,她努力说服王世充,背着圣上,在地宫偏僻角落,单独替她修建一间通风密室居住,一方面可以让自己免除颠沛流离之苦,另外一方面,也使两人有机会长相厮守,王世充知道这样行事是欺君,但他喜爱小刘良娣,考虑再三,最终采纳了小刘良娣建议。
地宫竣工后不久,圣上北归长安,龙舟甫自驶出扬州港口,王世充就悄悄把小刘良娣偷渡进了地宫,圣上很快获知了这件事,不过他装作不知道,容忍了王世充的期瞒行径。”
“为什么?”
我笑道:“我当时也这么问圣上,你猜他怎么回答我?”
“他怎么答你的?”
“圣上说,屠宰王世充和小刘良娣,是很容易的事,但这样行为不能带来任何好处,相反,如果我愿意装作不知情,由得两人苟且偷生,则至少可以获得两大收益:第一,地宫里边住着王世充最心爱的女人,他一定会随时关注地宫安全防务,时时修缮翻新,保持地宫通风整洁;第二,小刘良娣在身份上是太子殉妃,永远不能见天日,因此王世充必定会对地宫严加防守,禁止任何人靠近,以策安全。”
夏东海说道:“圣上眼光看得很长远。”
我说道:“对,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设法潜入王世充起居室,经由他书柜入口进入地宫,炸开石门,拿走水晶棺,和元德太子汇合,立即北归长安。”
夏东海反问道:“傻二怎么办?”
我没作声,沉吟良久,说道:“交给孔慈带回丹阳宫。”
“那他岂非是死路一条?”
我心中叹息,看了龙辇里懵懂无知的傻二一眼,“这是圣上给他安排的结局。”
这时琼花突然怒放,垂形花瓣随风舒展开,一朵一朵足有碗口大,中央的金色花蕊闪闪生光,散发浓郁香气,我看得惊叹,却听见夏东海问道:“田氏,圣上给我安排的结局是怎样的?”
第一品 劈棺惊梦 第二八章 突袭
我心里打了个突,沉吟了阵,谨慎说道:“圣上说了,你的结局由元德太子决定。”
夏东海露出古怪笑容,“田氏,你想不想知道,圣上给你安排的结局是怎样的?”
我心下一沉,勉强笑道:“圣上替我安排了结局?”
“对。”
“是什么样的?”
夏东海阴冷的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他不欲再就这问题过多讨论,转口说道,“我们要怎样才能避开众人耳目,进到王世充起居室内,田氏,你有没有方案提出来参考?”
我说道:“我研究过琼花观的平面布局图,在琼花苑的背后,有一条走火通道,直通玄坛,王世充的起居室,就在玄坛旁边。”
夏东海伸手抱起圣上躯体,说道:“你带我去找那走火通道。”
我没作声,看着圣上蜡黄面容出神,夕阳的余晖照着怒放的琼花,有部分早一刻盛开的,已经开始凋谢,我不无心酸的想,我就像这琼花一样,一边盛开一边凋谢,而喜欢的那个人,始终不在身边。
这大约就是我的人生了,充满遗憾,不能弥补。
我低下头,热泪滚滚。
夏东海别过脸,装作没看到。
龙辇里的傻二口中啊啊作响,我走到他跟前,笑着问道:“怎么了?”
傻二竭尽全力挣扎,终于扯断绑缚他双手的绳索,笨手笨脚擦拭我脸颊泪水,我蹲在他脚边,将面容埋在他膝上的明黄袍服里,几乎痛哭出声,“傻二,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痛苦?”
傻二拉住我的手,在我手心写道:碧瑶,不要哭。
我哽咽难言,泣不成声。
傻二接着写:碧瑶最勇敢,碧瑶不哭。
我心如刀绞。
夏东海说道:“田氏,我们该走了。”
我看着傻二出了会神,站起身,“傻二,多保重。”
两个人转到琼花苑背后,找到走火通道,那是一条非常狭窄非常平整的石板路径,两边是层层垒砌的坚固大理石,高有数丈,我和夏东海在中间小心穿行,夏东海因为身形高大魁伟,又抱着圣上,只能侧着身子行进,非常吃力,通道走不到一半,他已经满头大汗,我看得不忍,提议说道:“不如我们原地休息一刻钟?”
夏东海摇头,“不用,”他甩落脸颊汗珠,“我们多耽误一分钟,圣上的躯体就会多溃烂一分。”
我叹了口气,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也没有再坚持。
两个人沉默无语,穿过走火通道,绕开玄坛,进到王世充起居室,夏东海将圣上躯体放置在地板上,打开书柜,但是并没有发现有暗门,他沉吟了阵,把书柜推到一边,仔细敲击墙壁,试探着推动,只听见吱呀两声,墙壁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石板阶梯,一级一级,通往地下。
我说道:“这路径通往的多半就是地宫了。”
夏东海转身从烛台上掰了两只硕大明烛,用火石点燃,对我说道:“田氏,你走前边带路。”
我没作声,看着黑洞洞的入口,不明所以的觉得背后森森泛寒。
“田氏,你在犹豫什么?”
我勉强笑道:“没有。”我深吸口气,鼓足勇气跨进洞口,同时在心里默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数到第二百七十五步的时候,盘旋下降的石板阶梯终于走完,面前出现一条狭窄通道,干燥清洁,每隔五步左右,就有一盏长明灯,一直通往不知名的远处。
夏东海手中明烛这会儿已经燃烧一半,他吹熄烛火,小心纳入衣内收藏妥当,“这里应该就是地宫了,不知道水晶棺放在哪儿?”
我说道:“圣上说过,地宫的结构设计得并不复杂,水晶棺就放在主干道尽头的大石门背后,因此我们只需要找出主干道就可以了。”
“怎么找出主干道?”
我出了会神,说道:“我不知道,圣上没有告诉我,他只是大约提了一句,地宫的设计草图,用的是藏春园旧图。”
夏东海瞳孔微微收缩,“藏春园?”
“对,”我微蹙双眉,“但我翻遍扬州州郡历年来的土木要略,没有一处建筑,叫做藏春园。”
夏东海说道:“那是当然的。”
我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藏春园根本就不在扬州,它在长安,那是圣上正阳宫大兴殿的一处微缩景观。”
我听得一振,“这么说,你知道这处微缩景观的建筑格局?”
夏东海说道:“知道。”
我笑出来,站到一边,说道:“那好,今次轮到你带路了。”
夏东海警惕注视我,迟疑了阵,终于走到前边,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腰背挺得笔直,颈项僵硬,右手悄悄按住剑柄,仿佛是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准备出手扑击猎物。
我心惊肉跳的想,谁是他的猎物?
我不知道,但我悄悄抽出藏在袖子里边的匕首,握在掌心,以防万一。
通道弯弯曲曲,沿途出现无数岔道,夏东海最初还疑惑,遇到岔道总是会停下来,仔细辨认,四个岔道之后,他开始轻车熟路,十个岔道之后,他似乎摸到了地宫的横竖坐标,将地宫建筑格局和藏春完全结合在一起,形成立体明确的感知,至此他不再浪费时间判断岔道,直接闭着双眼行进,并且脚程越来越快,好几次都将我远远甩在身后,好在他每走一段路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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