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目不转睛注视我,一字字说道,“我若是因你而死,东海会将你田氏一族满门屠尽,独独留你一个人,受进良心的谴责,孤独终老,悔不当初。”
我翻转刀刃,曲肘撞他胸肋,那一肘十分用力,圣上闷哼了声,倒在地上,跟着大口大口吐血。
我站在旁边,冷眼旁观。我记得很清楚,圣上胸肋有旧伤,我那一肘,显然撞到他的旧伤了。
圣上抽出丝帕,擦干嘴角血迹,苦笑道:“你现在可解气了?”
我没做声。
圣上挣扎着爬起来,身形摇摇欲坠,靠在近手的假山上,“你解气了,就告诉我,要不要和我合作?”
我愤怒笑道:“我们这算是合作么,你根本逼得我无路可走。”
圣上笑道:“是的,但是碧瑶,相信我,我也是无路可走,才会出此下策,”他轻声叹息,“不管你信不信,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够替我完成这项任务的人了。”
我无言,长叹了声,“为什么会选中我?在此之前,你我只见过一面而已。”
圣上笑出来,“你身上有一种特质,无比的酷似一个人。”
“谁?”
圣上惆怅的笑,“就是我在找的那个人,你跟她一样,对自己所喜爱的人事,无比的执着。”
我脸上发烧,他是在暗示我对他的心意吧?
圣上温言说道:“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忙,一定不忍我失望,不忍我抱着遗憾离开人世,当然,”他温和地笑,“也一定不会坐视自己弟弟妹妹身陷囫囵。”
我苦笑,“我必须承认,你说对了,”我踌躇片刻,“好,我替你保管玉玺,把它交给你指定的人,但你必须立即让夏东海放了我弟弟妹妹。”
圣上摇头,“碧瑶,原谅我,这一点我无法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你将要面临的诸多对手,个个都很强大,你必须要竭尽全力,才能够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为了使你不致于在中途妥协,将你的弟弟妹妹牢牢掌握在手中,是非常必要的。”
我嘲讽的笑,“就像为了驱使驴子赶路,就在它嘴边放根胡萝卜,让它看得到吃不着,一样的道理,对不对?”
圣上温言笑道:“不要这么刻薄,碧瑶,你不是驴子,你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唯一的希望。”
我冷笑,“说得比唱得更好听。”
圣上没作声,沉吟了阵,对我说道:“碧瑶,你是要浪费时间继续和我做无谓的争执,还是想趁着现在我还有精力,了解下我替你安排了什么样的出路?”
我满心不甘又无可奈何说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圣上笑出来,伸出沁凉的手握住我的左手,“来,我们回寝宫。”
这天下午,骁果营果然派了一对兵丁进成象殿,拆迁偏殿房间,领头的人赫然正是李孝本,旁边站着薛世良,面色阴沉的监工,我躲在远处观望,两个人同时发现了我,李孝本报以了然的微笑,薛世良则恨不得将我当场生吞。
骁果营的动作非常迅速,到傍晚十分,已经拆出六十坪左右的空间,屋梁砖瓦一一运出成象殿,地上灰土碎块也打理干净,圣上对此十分满意,让我拿了温泉馆设计草图给薛世良看,让薛世良安排骁果营的人继续作业。
薛世良一边看一边冷笑,满眼都是飞溅的怒火,李孝本却十分高兴,主动对薛世良说道:“薛大人,这件事不如交给我来安排,你看怎样?”
薛世良哼了声,冷嘲热讽说道:“李孝本,照圣上设计的草图估算,修建这座温泉馆,少说也要四个月,完工时候圣上还在不在丹阳宫都是问题,你费这番心血,不见得能够讨到圣上欢心。”
李孝本却笑,软中带硬说道:“我没有想过要讨圣上欢心,为人臣下的,尽心尽力为圣上办事,那是该有的本份,薛大人要是觉得这座温泉馆不当建,不妨直接去和圣上理论,如果没有勇气去理论,你可以回自己住处,眼不见为净,此间的事务,交给我处理就行了。”
薛世良气得面色铁青,一把将设计图扔在李孝本身上,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李孝本吹了声口哨,捡起地上图纸,笑嘻嘻对我说道:“田姐姐,听说这座温泉馆是圣上特别为你建造的?”
我干笑不已,“没这回事。”
李孝本笑道:“田姐姐,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进展神速,一夜之间,不仅获得圣上宠爱,还替我找到途径出入成象殿。”
我不欲再就这个问题跟他纠缠,转口问道:“我爹妈的后事怎样了?”
李孝本肃然说道:“正在办理当中,另外,”他踌躇了阵,“我调用了所有资源,在整个扬州城内搜索田武和碧桃,但是非常奇怪,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心下冷笑,田武和碧桃既然是圣上预谋要劫持的,哪里能够轻易就给李孝本查到线索,“张恺呢?”
李孝本悠闲吹了声口哨,“这件事已经料理妥当,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带着他人头进出,今天入夜之后,你悄悄到偏殿来,我拿给你看。”
我厌恶说道:“不用了,只要你确信已经料理了就行,人头你直接埋了吧。”
李孝本笑道:“也好,田姐姐,从明天开始,我白天都会在偏殿这边监工,有什么消息,随时知会我。”
“我知道了。”
回内殿的路上我心里痛快之极,我本性不喜杀人,除掉张恺也并不能让大弟复生,但我还是要这么做,因为大弟死得太冤枉,不除掉张恺替他报仇,我永远不能心安,而且,张恺也是一心觊觎玉玺的人,在当前的情势下,除掉他就是减少一个敌人,增加自己的安全系数。
当天夜间九时许,夏东海带着翟让回到成象殿。
彼时我正在伺候圣上用膳,夏东海满面风尘进到寝宫,身上衣衫有一处给人撕裂,看来很是有些狼狈,翟让跟在他身后,穿戴倒还算齐整,但是脸颊上给人划破一道口子,另外颈项上隐约可见有处咬伤,我心中暗想,这多半是碧桃做的好事了。
我妹妹碧桃,非常泼辣,非常凶猛。
夏东海单膝跪在地上,“给圣上请安。”
圣上放下手中筷子,含笑说道:“东海,辛苦你了,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是否一切都是照足我的吩咐在做?”
夏东海回道:“是。”
我跳起五丈高,拣了桌上的一只碧绿碗碟砸在他头上,“你撒谎,圣上明明吩咐,只劫持我弟弟妹妹,你为什么勒死我爹妈?”
夏东海皱眉,“田氏,你发什么颠?我几时勒死过你爹妈?”
我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难言,“明明是你。”
夏东海冷哼了声,“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的?”
“不是你会是谁?你这禽兽!”
夏东海大怒,一把抽出腰间长剑,我挺起胸口,堵在他剑尖上,冷笑道:“夏将军,除了屠宰老弱妇孺,你还会做什么?
圣上面沉似水,说道:“东海,退下。”
夏东海躬身说道:“是。”收起长剑退到一边。
圣上问道:“东海,你老实回答我,碧瑶的父母,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夏东海说道:“不是。”
“你把过程详细说来我听。”
夏东海说道:“昨天我们先是赶去田氏老家雷塘,发现田氏家人已经出走,于是一路追踪,最后在扬州城外的长岑道流头河附近,劫住了四人,我们拿走田武和田碧桃,送到指定地点藏匿妥当之后,就回城了,整个过程当中,没有触碰田氏父母一手指头。”
我几欲痛哭,“那么,是谁杀了他们?”
第一品 劈棺惊梦 第十七章 龙潜
没有人回答我这问题。
我低下头,伸出双手蒙住面容,放声大哭。
月色如水,窗前灯火悄悄熄灭,众人寂寂无声,连一声叹息也无。
良久翟让说道:“田姑娘,你父母身死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骁果营的李孝本。”
“什么时候?”
“就是夏东海和你离开行宫的那天傍晚。”
“你有没有亲眼见过你父母的尸身?”
我摇头,“你何必明知故问,我是宫女,不能出行宫,你是知道的。”
翟让笑道:“除了李孝本,还有没有其他人就这件事知会过你,比如说你家中亲戚,又或者立案刑侦的县衙捕快?”
我眼光眯起,心里警觉,“没有。”
“也就是说,关于你父母身死这件事,只是李孝本的说辞,你既没有见到父母尸身,也没有任何人就此联系过你,对不对?”
我摒住呼吸,心下燃起一丝渺茫希望,“对。”
翟让沉吟片刻,中肯说道:“就我个人看法,李孝本的话未必可信,至少在找到更多证据之前,你不妨稍稍怀疑下他。”
“可是如果我爹妈未死,李孝本为什么要骗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顿了顿,“你得自己去问他。”
我皱眉,决定抽空去拜访李孝本,问个明白。
这天圣上的胃口极好,吃了比平时多出一倍有余的饭量,还多喝了好几口汤,最后撑得实在不行了,才放下碗筷,我收拾了残席,把圣上没有动过筷的几样菜式拣出来,拼在一起,算是夏东海、我和翟让三人的晚餐。
晚餐过后,夏东海拿了一套寝具进到圣上寝宫,铺在靠近门口的地上,入夜以后我就睡在上边,夏东海整夜在门外守着,每次我从梦中醒来,都见到他晶亮如星子的双眼,在黑夜之中熠熠生光,夜露深沉,他衣衫湿漉漉的,我躲在门背后仰望他,十天不到,他清瘦了好些,原本的宽肩健臂缩水不少,但是腰背仍然挺得笔直,有一种令人痛心的坚韧。
我闭上双眼,不无辛酸的想,圣上究竟许给这铁骨铮铮的男子多大的恩惠,才获得他这样义无反顾的忠诚?
黎明的时候我腰酸背痛的睁开眼,心里不住咒骂夏东海,他找来的被褥太单薄,睡在上边和睡在大理石上没什么区别,今天晚上说什么也要换一床厚被褥,否则宁愿睡躺椅。
我卷起被褥,堆到角落边上,打开寝宫大门,发现夏东海坐在走廊的石板上,靠着一根圆木柱子,仿佛是睡着了,连日奔波劳苦,夜间又熬夜值班,他面容憔悴不堪,下颌髭须更见茂盛,胡子拉擦,衣衫褴褛,甚是邋遢,饶是如此,仍然不掩英武之气。
我得承认,抛开固有的成见,夏东海其实是个很俊朗的人。
当然,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
这个人一开口,就能气得人半死,而且个性恶劣,让人讨厌。
我撩起裙角,小心绕开他,在跨过他伸长的两腿时候,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新仇旧恨,忍不住狠狠踢了他一脚,随后跳到一边,拉开架势,等他翻身起来跟我叫嚣。
但是他想必是累极了,我那一脚下去,他居然没有反应。
我偷笑不已,觉得自己占了天大便宜,于是心满意足去洗衣殿,从古井里边打了满满一桶凉水,跟着把头浸在里边,舒服得简直想瞄瞄叫。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说话:“田姑娘早。”
我回过头,就看到了神清气爽的翟让。
“田姑娘起得好早。”
我退后两步,将木桶里边的瓜瓢握在手上。
李孝本说过,翟让,洛仓瓦岗山西魏大魔国司徒,赐号东郡公,魏王李密派来扬州盗取玉玺的人。
翟让看在眼里,却不露声色,和颜悦色说道:“怎么了?”
我沉吟了阵,避重就轻说道:“翟让,前天傍晚时候,李孝本除了知会我父母身死的消息之外,还说过一些其他的事。”
“比如说?”
“比如说,你的来历。”
翟让笑道:“不知道李孝本是怎么向你解释我的来历的?”他笑容森冷,手中寒光闪动,转眼之间已经多了一柄匕首。
我倒退到井口边上,回身俯视数丈深的森森古井,心底泛起寒意,我虽然喜欢在六月酷暑天气用这古井里边的凉水洗手洗脸,但决计不要浑身泡在里边发臭腐烂,“你想干什么?”
翟让步履轻灵,行走如风,笑容可掬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李孝本都是如何向田姑娘你说起我来历的?”
我狠了狠心,“他说你是西魏大魔国的反贼,今次来丹阳宫,就是为了盗玉玺。”
翟让笑道:“这件事你有没有知会给圣上知道?”算是默认。
我摇头,“还没来得及,一直和圣上忙着其他的事。”
“什么事?”
我苦笑,“还能是什么事,”不外是和玉玺有关的各种安排,“就是你想的那些了。”
翟让暧昧笑道:“我听闻圣上已经有好些年不近女色的了,原来只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
我脸上发烧,不过并没有出口纠正,他这样想也好,省去我不少麻烦。
翟让接口又说道:“李孝本说的也不完全对,我今次来扬州丹阳宫,除了夺取传国玉玺以外,还有一趟兼差。”
“什么兼差?”
“有人支付我一笔巨大酬劳,要我取圣上性命。”
我心下一沉,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人是谁?”
翟让眼角带着笑意,“你想知道?”
我干笑不已,“我只是随便问问,这种事不管是真是假,你都不需要告诉我。”
翟让只是笑,手腕翻动,匕首缩进衣袖内藏好,但他也不离开,只是站在旁边,看我梳洗。
我擦干脸上水渍,到底还是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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