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当头。
日光下,严少筠努力地奔跑。
头上、脸上满是汗水,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她并没有停下来叫苦或是放慢步伐,紧咬牙关迎着日光全力冲刺。
沐浴在阳光里的严少筠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正在努力振翅,准备一飞冲天。
看台上陈彦祖咬着菠萝油看着她一举一动,身旁的罗乐儿则小声嘟囔:「真不知道你是训练大律师还是运动员,我问了辉哥,他也不明白你做这些是要干什麽。辉哥自己也不喜欢跑步。」
「那是你没见过他被我老妈追着打的样子,那时候跑的不知道多快。严少筠情况和我老爸不一样,当然要制定适合她的方案。」
「话是这麽说,你不觉得方法有点离谱?」
「离不离谱看效果就知道了。再说少筠并没有觉得不对。」
罗乐儿哼了一声:「只要是你说的,不管多离谱的事她都会照做。我就不相信,你这些招数真能帮她对付御用大律师。」
两小时後,五十七栋大厦内。
楼道里几个妇女摆开麻将桌,一边打牌一边聊八卦。严少筠小心翼翼来到几个女人身後,看准时机开口。
「不要啊,这张是生张不能出啊。」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严少筠:「你是————严大状?你也喜欢打麻将?」
「算不上喜欢,不过略懂一点。你看啊,对面的八姑杠南碰北,摆明了要做大四喜;
上家的芬姐九张落地;你不要看下家的芙蓉婶不声不响,她老人家搞不好是在做十三麽。
你这张牌打出去,惹麻烦的,换这张三筒了,安全第一。」
几个女人看着严少筠。
「大律师打官司厉害,打麻将也这麽厉害?」
「主要是我记性好,大家打过什麽我都记得。对了你们聊什麽,算我一份啊。我跟你们说啊,我最近————」
严少筠很自然地参与进来,又从隔壁搬了椅子坐下,和她们聊的很是开心。
楼上,罗乐儿低头看着,又看向一旁陈彦祖。
「大律师打麻将,聊八卦,这也算是训练?」
陈彦祖面不改色。
「少筠虽然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但是这栋大厦里三分之二的住户她都不认识。我现在让她去交朋友,和她们聊天,还要获得这些三姑六婆的信任。你不要小看她们,这些人什麽底细你我心里有数,她们轻易不会接受陌生人加入。你看她们对少筠多友善,聊的多投机。」
「那又怎麽样?能说明什麽东西?」
「少筠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可以聊的投机,获得这些人的认可,这就是我要她做的。博取信任。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掌握主动权,让对方跟自己的节奏走。大侄女你想想,法庭上谁来决定有罪还是没罪?陪审团啊。对我们来说,陪审团一样是陌生人。
大律师不可以和陪审团聊天,但是一个有亲和力的大状,很容易获得陪审团好感。再加上适度引导,就可以让陪审团不知不觉站在你这边,相信你的判断,不知不觉中就和你站在同一立场,就像现在那几位姑婆一样。」
罗乐儿若有所思,点头不语。
午饭後,天台。
严少筠在天台上一边踱步一边对着面前的空气陈述:「我的当事人经历了常人无法体验的痛苦、承受着巨大的折磨,每时每刻都活在巨大的煎熬之中。就这样————」
陈彦祖抬起手叫停。
「手再举高一点点————对,举高一点,好的就是这样。记住这个高度。还有情绪要更饱满,渲染力要更强。要让陪审团通过你,看到你当事人悲惨的一生,唤醒他们的同理心,进而对当事人产生足够的同情。就这样,再来一次。
这就是训练的第三步:肢体练习。
和上一次的天台训练不同。
上次是要锻链严少筠的演讲能力和胆量,也就是敢说话。
这次则提高了难度,不是敢说话,而是会说话。
不同阶段不同目的的语言,要配合不同的语气、语速,还要求与肢体配合。
也不怪罗乐儿看不懂,这已经不是大律师的范围,而是像训练演员一样。
正常的大律师,肯定不会进行这种训练。
大律师在法庭打官司是严肃的事情,受法庭纪律约束,不管动作还是语言,都不能太离谱,尤其是动作幅度不能太大更不可以夸张。
陈彦祖的训练,则是踩钢丝。在规则范围内,把语言、动作对情绪的影响作用发挥到最大。
在这个训练方案里面,法院被当作舞台,律师被当成舞台剧演员。所有的陈词,都是台词的一部分。配合各阶段的目的,做不同的演绎方式。最终目的,是把己方想要表达的内容、情绪准确传递给陪审团,让他们的思路跟着己方走。
陈彦祖一边用手帕帮严少筠擦汗一边说着这个训练的目的。
「我知道,法庭是讲道理讲法律的地方,不应该讲情绪。尤其一名大律师上庭时,更不应该代入个人情感。但是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你的情感更充沛,情绪更容易被调动。
这是你的特点,我们要结合这个特点,制定属於你的打法。在法庭上,我们面对的不正是法官,还有陪审团。那些人基本都是普通人,他们很容易被情绪影响,你有这方面的优势,就要把它发挥到极致。这种事肯定要有一个度,否则法官会出黄牌。我们训练的目的,就是知道度在哪里。以及在合理的范围内,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这样会不会被同行说犯规?」
陈彦祖一笑:「这次官司说到底就是打律师,不用非常规手段,没办法满足客户非正常要求。我们为了维护当事人利益,的确用了手段,但没有越界,更算不上犯规。出了法庭,你师父也不会骂你。」
对於陈彦祖这个观点,严少筠并不是十分认同。
父亲从小告诫自己,法律是神圣且公正的。
在法庭上,大律师维护当事人利益绝不代表可以践踏司法,更不应该用卑鄙手段试图左右法庭。
师父的看法和父亲差不多。
他们都是属於法律的维护者,绝不会想要寻找漏洞去破坏。
陈彦祖这种想法如果被师父知道,一定会骂他是旁门左道。
就像这些特训内容一样,放眼整个港岛,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会用这些方法来训练一名大律师。
不过无所谓,只要是他说的,不管自己认不认同,都会照做。
抛开情感因素不谈,她也看得出来,陈彦祖做这些事并不是随心所欲乱来,而是真的为自己想办法。
以自己的能力,应付不了这场官司。
和紧张与否无关,就是单纯的没得打。
这几天已经反覆推敲几次,怎麽分析都是必败的局面。
和杜志辉那次不同,这次根本是个死局。
康子健房间里的药拿了过来,也送去做了化验。
结果证明,这些药物并不是违禁品。效果和康子健说得差不多,就是让人开朗一些,副作用是容易亢奋。但即便再怎麽亢奋,也不会到失去神智地步。
同时医生也说明,这种药和酒并不冲突,喝酒不会让药效失控。
从康子健住处找到的处方,也能和药物相对应。
处方上的诊断结果为轻度抑郁,但不影响行为能力,更不构成精神障碍。
精神疾病这条路打不通,实在想不出还有什麽路走。
在严少筠看来,这场官司不需要上庭就知道结果。
师父告康子健谋杀胜率很低,自己为康子健打无罪,成功率更低。
基本就是误杀罪成立,然後坐牢留案底。
可是有陈彦祖,一切就不一样。
每天训练结束,他都会看录影带看到深夜。
这些录影带都是司徒笑成名後演的电影,他看带子看得很认真,边看边在纸上做记录。
除此之外,也打了不少电话出去,虽然没说打给谁也从没说过结果,但严少筠就是认定,他就是可以打出一条路,把一盘死棋盘活。
夜幕降临。
今晚陈彦祖心情不错,并没有看录像带,而是拉着严少筠来到天台。
「这段时间的训练效果不错,接下来就要进入最关键的阶段,穴位刺激记忆法。
严少筠回想着上次的穴位刺激,脸不由得微微泛红。
毕竟两人的关系比上次更亲近一些,这次肯定也会做的更过分,也更放肆。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他难道已经想到策略?
「我只能说是方向。毕竟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又是第一次开庭。好像打仗一样,这次算是火力侦察,不需要分胜负。我们这次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试错。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足,策略方向是否正确;第二,试探。试探你师父的实力还剩几成,试探他手里究竟有多少牌。接下来的工作很重要,同时也要保密。包括乐儿也不例外。」
严少筠一愣:「自己人也要保密?」
「乐儿的确是自己人,但她不是大律师,也不知道我们这个方法。我想这个方法对一个事务律师来说,没什麽用处。既然没用就不必知道,相信我,适当保持神秘感,对所有人都好。」
陈彦祖笑了笑,笑得很有自信。
严少筠也长出口气。
她并不在意第一轮交锋的结果,只希望自己表现得能令阿祖满意,也可以让师父另眼相看。
曾经被师父认为不适合做大律师的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打败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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