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神沉吟了一声，随后露出恍然的表情，道：“所以，大哥你的意思是，今日你并不是以一个被通缉、被追杀的身份前去参与这场谈判，而是以第四司东家的身份，平等地与寂静东家对话？”

    陆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还算你小子没有蠢到家。现在回过味来了。咱们皆苦，只要恢复了第四法印的身份，那寂静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得要参考一下咱们的意见。

    虽说这些年寂静已经压制了无我跟无常，成为了这都天岛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又对皆苦百般打压，将我们撵得四处逃窜，却一直都没有真正痛下杀手，便是因为咱们的特殊性。”

    “咱们有什么特殊性？”

    “不就是一直想要把皆苦变成第四法印，再将寂静拖下神坛。”

    通神说道：“按理来说，那咱们就应该是造这都天岛的反，是三司的眼中钉、肉中刺啊。所以我说你这小子只适合做大把头，但不适合玩什么手段，更不适合动脑子。”

    陆微瞥了通神一眼，说道：“且不谈都天岛的起源和传承。如果我们皆苦仅仅只是为了造这岛上三司的反，这么多年，三司难道就没有机会将我们彻底干掉？”

    没等通神回答，陆微便继续道：“就这么跟你说吧，之前那些大把头我不清楚，也不想去理会。但光是我继任以来，寂静至少就有三次机会能够把我置于死地。

    但他们最后还是没有动手，反倒给了我一些指引，这才让我把艰苦发展得比从前更好了几分。”

    这一番话着实有些刷新了通神的认知，令他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消化了一会儿后，他才问道：“大哥，你真的不是糊涂了？寂静难道还帮过你？”

    “不光是寂静，无我、无常其实都对我们有所帮助。甚至可以说，三司之中也有不少是我们的自己人。”陆微一笑说道。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皆苦之中也有一些认可寂静、无常、无我的自家兄弟。”

    通神对这件事倒也不感觉意外，说道：“这我知道，四法印之间彼此认同，其实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可我们这些人终归还是太过叛逆了。”他不知该怎么形容皆苦的这帮人，只能用“叛逆”来遮盖过去。

    但陆微却没他这么温和，淡淡一笑说道：“与其说是叛逆，不如说最早的皆苦，其实就是不甘心被踢出权力核心的失败者。然而随着慢慢发展下来，皆苦才意识到，为何那高位上没有我们的位置。因为只有沉下来，才能够领会皆苦这一法印的真意。”

    这一次通神没有说话，只是在思索，同时捋清楚整个事情的关键。半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向陆微，问道：“那大哥方才所说，其他三司里面有不少是我们自己人，难道是指那三位东家？”

    他本以为陆微只不过是在说那些自愿进入三司卧底的兄弟。可现在仔细想来，如果四法印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存在，为何不能上升到东家这个层次？

    陆微欣慰一笑，抬手拍在了通神的头顶，赞叹道：“你小子也算是开窍了，不错。三位东家里确实有我们皆苦的自己人，而且不是这一代开始的。往前数个几代，其中说不定还有寂静东家呢。”

    所以，其实我们能够存在到今日，本质上是因为四法印的完整性，也是因为其他三司并不想要赶尽杀绝，手下留情了的缘故。

    通神深吸了口气，表情忽地一垮，道：“那我们这些年来到底在忙什么？那些牺牲的兄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微以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陆微道：“不光我们皆苦有牺牲，其他三司难道就没有牺牲了？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理念而死。”

    可是通神迟疑着说道：“如果三司从最开始就认为我们是自己人，为何还要让我们过得……不，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是觉得，那些牺牲，其实本是可以避免的，不是么？”

    通神就这么看着陆微，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什么答案。但陆微仅仅只是摇了摇头，收回了手掌，道：“你小子还需要继续修炼啊。对于这些事，你不看透的话，就没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大把头，更没办法在未来某一日真正成为皆苦司的东家。”

    通神立刻道：“我可不想成为什么皆苦司的东家。大哥你从前说过，我们只是为了重回第四法印的位置，不是想要成为皆苦司。”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认真。

    陆微则也摇了摇头，说道：“那些都只是后话了。也许过了今天，世上再也不会有都天岛，更不会再有什么三司、什么四法印。但不管怎么说，今日如果我不去，寂静不可能做出任何决定。从最开始，这件事情就已经注定了。我必须要与寂静做个了断。纵然那位夜主没有指明让我前去，或许我也会想个办法混进这次谈判。”

    通神眨了眨眼，道：“那你昨日还那般慷慨激昂，好像决心要去赴死一样，难道只是装出来的？”

    “倒也不能说是装出来的。”

    陆微笑着说道：“现如今，詹济都已经死了，谁也不知寂静司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那位大离夜主。也许今天寂静就集结了所有力量，决心要把他杀了呢？如果真是那样，恐怕我也得一起陪葬了。”

    “不过我觉得，事情应该不会发展到那种程度。最坏的结果可能也是牺牲我这一个人，让你接任大把头，接着带领皆苦，也算是给寂静一个交代。”

    他淡淡说完，便迈步朝着外面的密道走去，随即道：“跟下面的兄弟说一声，今日不要理会那些传言，更不要与外界的暗子有什么交流，皆苦今日，闭门谢客了。”

    通神望着陆微的背影，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拱手抱拳：“得令。”

    ……

    同一时间，剥衣寺内。

    闻平复着体内那躁动不安的佛性，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时而皱眉，时而睁眼怒视，时而平静无比，时而又出现悲悯态。

    经过昨日的佛光爆发后，他体内的佛性并没有完全消失，反倒是宛如扎了根一样，在他的丹田之中静静生长，每过半个时辰都会有不同的变化。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密藏深处，也出现了一棵古怪的金树。

    那树上结出了密密麻麻的果子，每一颗果子上都刻着经文。

    进入内观之时，闻是便能够感受到那些果子之中隐藏着庞大的佛性，随时都有可能在自己的精神密藏里爆发。

    也不知过去多久，闻是的状态渐渐平息了下来。他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向了前方守着的起念。

    起念虽然也被佛性沾染了，但他的状态确实比闻是好了不少。多谢护法。

    闻是站起身来，冲着起念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起念也回以一礼，说道：“不必多礼。你我二人本就是这一任的载体，昨日算是侥幸逃了一劫，后续能不能度过难关，还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闻是并未多言，只是话锋一转，说道：“寂静司那边难道没有什么动作？”

    起念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闻是并不关心自己的状态，反而先关心寂静司的动向。他沉吟半晌后，开口说道：“寂静司决定要与那位大灵夜主谈判，不过今日却是闹出了一些乱子。”

    他将前不久发生的事对闻是说了一番，也令得闻是表情稍动，微有诧异道：“前任的无我护法？”

    说完这话，他看了看起念，似有好奇：“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是无我护法。这件事确实只有三司东家才知晓，如你这样的身份，在没有深水笺的时候，很难得知此人的存在。”

    起念说道：“不过论起实力来说，那人确实胜我一筹。只可惜他跟澄观一样，也是犯了某些错误，但却不像澄观那般大逆不道，所以便被关在了剥衣寺的深处。这次寂静将他调出，应该是为了震慑。”

    闻是倒也没在此人的存在和身份上纠结太久，但听得这话，便立刻准备向外走去。

    起念见状，虽未起身，却是放出了一丝气息，想要将闻是拦住，同时问道：“你这样赶过去，又能做得了什么？”

    闻是头也不回道：“至少我能拦住寂静，不要让他再犯错了。调一个三品就想要震慑那位大离夜主，这真的是寂静做的决定？”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发了疯一样的行为。

    一个三品武夫，放在万灵海，或者说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是相当可靠的战力了。至少任何势力都不能无视一名三品武夫的意志。都天岛在经历了大变之后，还能再找出一名三品武夫坐镇，确实显现出了底蕴。

    可这种底蕴对于那位大离夜主来说，无非就是再出一刀的事。连最强的寂静护法都挡不住那一刀，这无我司的前任护法能做得了什么？与其说这是为了震慑，倒不如说是孤注一掷，是实在没有了其他办法以后，勉强维持的体面罢了。

    然而，这一丝体面的代价，就是被那位大离夜主看穿了虚实，明白了都天岛的虚弱。

    孰轻孰重很难辨别，至少在闻是来看，这件事明显划不来。

    不过起念却劝说道：“就算你现在赶过去，也没办法阻止了。寂静做的决定，我们是无法改变的，而且今日负责谈判之人，听闻是那皆苦的大把头。”

    对于此事，闻倒也没有感觉意外，甚至还觉得理所当然，点了点头说道：“皆苦终归还是都天岛的一员，遇到这种大事，是该请他来见证。”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看向了起念，问道：“无我东家呢？”

    起念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慢慢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着闻是。

    最后一字一顿道：“无我东家已于昨日圆寂，你便是下一任的东家。”

    “什么？”

    闻是一惊，随后便是快步上前，刚想要伸手抓住起念，结果就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眉心深处的精神秘藏里，那结满了果子的金树竟也摇晃起来。有一颗果子几乎快要落地，佛性大涨的同时，也使他身上的头光、身光再次浮现出来。

    起念看着他伸出悬停在那里的手掌，叹了口气，说道：“不要激动。虽然东家已死，但无我司依旧是三司之一，你接任了这东家之位，对于我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而且在此之前，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你。”

    闻是重新闭上了双眼，稳定住精神秘藏，将佛性重新压了回去，头光与身光渐渐暗淡，闭目说道：“什么事一并说了吧，趁我现在还有理智。”

    起念点头说道：“这件事与澄观有关。昨日他取了一面剥衣镜，引走众生怨，虽然确实对付了五色霞光，使得佛陀的苏醒被拖住，但最后的结果……”

    “怎么了？”听他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往下说了。闻是睁开双眼，眼底似有雷霆闪烁。

    起念与他的眸子对视了一眼，竟也觉得心神动荡，原本压制彻底的佛性似有复苏的迹象。

    他赶忙移开视线，缓缓说道：“他从众生怨里面剥离了某种力量。虽然目前来看还不知到底是取走了何种东西，可一定会影响到众生怨镇压那镜中恐怖的力量。”

    闻是深吸了口气，觉得这件事倒也不出乎自己的意料。虽然有些麻烦，但却是早就猜到的，便点头说道：“澄观愿意付出那么大的风险，引走众生怨，解决麻烦，说明他早就已经想好了想要什么东西。

    众生怨里的那部分力量，就算是给他的报酬吧。而且我们镇压那镜中的恐怖，并不单只是依靠众生怨，那七十二面铜镜本身也是封锁恐怖的核心关键，只要法器本身不出问题……”

    可当闻说到这里，却见面前的起念表情有些不太对劲，他便默默地停了下来，凝视着起念。数息之后，开口说道：“也就是说，不光众生怨，就连剥衣镜也出了问题，是么？”

    起念叹息了一声道：“我早就说过，澄观此人不可信。但当时情势所迫，没办法，便只能仰仗他。

    现在问题也已出现了，澄观不仅剥离了众生怨的部分力量，同时还偷走了那面剥衣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