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竟比你母亲更为严重。”
宓兮渐渐敛了笑容,正色道:“王爷若只想问宓兮如何在这漩涡中全身而退,断费不得如此周章。”
“哦?”秦王挑眉,连带着唇角也飞起一丝笑意。
“秦王妃。”她望定他徐徐笑道。
秦王猛然抬首,细细一揣摩,惊电照雪般明白。秦王妃江淩郡主的生母盛隆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大姊,生父是西陇大将军,二人在十年前一场战役中殉国,圣上体恤郡主孤女便带在身边养着,本想赐婚二子,熟料郡主中意三子邕,执意要嫁给他。圣上无奈允婚,恩赐虽丰厚,也因郡主出嫁渐渐疏远了关系,但她在圣驾前的份量仍不可小视。
只是王妃婚后一直无孕,平日里命妇之间走动难免见着孩子,常常抚眉哀叹,日久便成郁结之症,一年多来终日卧病在床,不曾踏出王府半步,太医道是心病,秦王也着人仔细侍候,终不见好转。
“她……病得很重。”秦王浓眉紧蹙,浅露几分哀伤之意。
宓兮淡笑,语声冷冷似玉磬含风,“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秦王闻言脸色微变,这正是大婚那晚,王妃倚在他肩头温言吟出的诗句,以为是这一场爱情的誓言。
宓兮见他良久不语只是自顾自地沉默,便以为这场谈话已告终结,于是立刻起身离开,谁料衣袖一紧,一股安稳人心的温度自臂上传来,令她的心跳迅速加快。她猝然回首,对上秦王眼底残留的不舍,可仅仅只是那么一瞬就消失了,他戏谑笑她,“急着要走,莫非你惧我?”
宓兮哑然,只觉难以招架,却又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重新坐下,杯盏里茶水倒映出他的眸子,如佳酿一般醉人。
三日后,秦王以王妃沉疴日久,需潜心向佛祈福为由,遣散了王府中本就不多的姬妾,一时传为京城佳话,为时人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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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清掀了帘子进来,却只是驻在门边,神情平淡地将正在抚琴的宓兮上下一打量,直到她也回眸望着自己,方牵动唇角,“秦王的事,是你吧?”
宓兮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乐曲依旧流畅,她笑了笑,“你怎么关心了。”
“江淩郡主身后是盛隆长公主和西陇将军的旧臣,秦王抓住她就等于抓住强大的政盟,所以才要遂她的意,解她的忧,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我竟不知你有这番能耐。”他话语有些讽刺,却是夹着一缕沉沉的叹息,平白扰了宓兮的琴音。
宓兮十指纤长按压住琴弦,乐曲一阵低迷而后消声,她抬头睇向他,笑得波澜不惊,“觉得我可怕了?”
尚清摇摇头,眉头悄然蹙起,“不愿你变作那般模样。”
宓兮浅浅一笑,自喉间逸出极其轻微的一声,“你终究会明白的。”
尚清闻言一怔,但见宓兮盈盈起身,自鼻端呼出长长的一气,“其实我的本意是让秦王一如既往地疼惜王妃,抓住她身后那些旧臣,谁想他会差了意,不过这样也好,一来有了口碑,二来也有后盾。”她顿了一顿,笑道:“只是没想到他的速度如此之快。”
“此举助他之甚,可会偏离当初的计划?”
宓兮螓首微摇,“这正是计划之内,他若不够强,便无力与固王对峙,我便无法轻易得逞。”她笑的云淡风轻,寥寥几句就将一个深大的瞒天之计带过,令尚清心头升出一丝冷颤,这果真是当初笑靥纯净的宓兮么?
宓兮似感应他的忧疑,冲他扬眉一笑,“周国向来倚重具姝灵之力的巫妤,她们参与的不仅仅是观星卜卦,更有诸多错综复杂的政事和战事,母亲一生都在这漩涡中无法自拔,更遑论我?只是我希望能与她们有所不同,我要辅佐那个人一统天下。”
尚清怔怔瞧着她灿如星辰的眸,看见那与往日全然不同的光采,心头竟涌上一股暗流,似忧愁,又似欣怡,到了最后全数化作唇边一抹无奈。
“除却辅佐你,我别无他法。”他说,眼底漾起细碎的光。
宓兮缓缓走向他,伸手覆住他的掌心,笑得有些媚惑,“将来你会懂的,才不过几月,你已如此深谙政术。”
尚清不动声色移开自己的手,淡淡笑道:“那都是与你学的。”
宓兮笑着低下头,背过身,笑容一丝一丝敛去,目光越发深幽难测,胸腔缓缓淤出一气,似不为人知的叹息。
“你不想知道我辅佐的是谁吗?”她忽然问道。
尚清摇摇头,答非所问,“若有一日你陷得太深,我定携你避世,由不得你任性。”
宓兮未回首,只是掩唇微微一哂,眉梢眼角俱是几分疲累,这一路尚行至此,她已如此倦怠,可真不是个好兆头。
五皇子四七未过,宫中又传出太子病薨他乡的噩耗,搅得阖宫上下人人愈发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当心触怒龙颜,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城中百姓皆以为太子被逐流落他乡难免落魄,加之羞愧懊悔之绪,染病并不意外,可薨于他乡确实有些匪夷所思,然宫中消息自是无偏颇,且储位实在于己过遥,不过刹那的疑虑,摇摇头也就过去了。
但文武百官可不这样想。
身为太子即使被逐,身旁也应有侍卫无数,医官优秀,若说病薨他乡实在疑点重重,更何况当初若非固王与圣驾前一番言语,太子也不致落得储君外流的地步。他二人向来不和,指不定是谁暗中插了一剑,冥里做了手脚,将个风光无限的储君谋害在外。
恰此时宫中传出秘闻,道太子贴身护卫被救回,手中紧紧拽着一绺金丝赤缥绀绶。
周国习古仪,皇家臣子皆配绶,天子配金丝黄赤缥绀绶,织金龙腾云纹;诸亲王配金丝赤缥绀绶,织云龙纹;公主妃嫔配紫金绶,织云凤纹;三司、相国配绿紫绀绶;公侯、将军配紫青绶;九卿、中二千石、二千石配青赤绀绶;千石、六百石配黑绀绶;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配黄绶;百石配青绀绶。这金丝赤绶一看就知是亲王级绶带,再观那重伤的护卫,明眼人心里再明白不过,太子遭暗杀,而放出这道命令的人,正是三王之一。
圣上倒是镇定自若,并未召见任何大臣和王爷,也未近身任何妃嫔,只是安静地在扶桑宫养病,一手将此事压了下来,且将那名护卫交由太医署救治。可这消息似长了翅膀不胫而走,传入固王耳畔时已然引起轩然大波。
朝中多数暗测晦意皆指向固王,后者也终于坐不住,他三番两次求见圣上,俱被一道宫门堵拒在外,此后便在自家府邸安分守己起来。但前有皇子琢之死,后有太子遇刺,两件都是牵涉极广阴谋重重的大事,由此更是暗潮涌动,风波四起,而秦王与吴王一如既往遵礼守法,一个专心礼佛照料王妃,又尽职监管水利驿站,一个沉迷书画胸无大志,加之撰写五皇子诔辞,均鲜有猜忌。
再过十五日,太子遗体被运回,停柩东宫,司礼拟诔辞,举国哀悼,圣上下令全国斋戒七七四十九日,为五皇子和太子祈福,禁娱乐,止管箫,若有违者,罪大不敬,可斩。众位大臣服白三位王爷披麻,一一自太子灵柩前吊唁,温后立于灵前泪流不止,圣上只看了一眼就摇摇欲坠,被曹宦领扶住后仰天长叹一声,终究离去。
破玄机
是夜,圣上坚持留寝东宫,温后随驾,曹宦领则将一切安排妥当,却不料半夜骤发刺客夜探太子灵柩一事,闹得整个皇宫鸡犬不宁。圣上龙颜大怒,责令光禄勋彻查,几番明察暗访,竟查出固王亲信南下洛阳擅行调查一事,又得知其府内门客外出往来频繁,有谍事嫌疑,圣怒,宣固王见驾并严词苛责,后者唯唯诺诺称错,并被罚跪于扶桑宫外一天一夜。
太子三七时,五皇子恰七七期满,周皇亲拟于晨时发丧,午至秣陵行礼,此举引起诸臣哗然反驳,君臣争论不休。然而到了送葬那一日,随行队从却浩浩荡荡将整个皇陵铺满,吴王于陵前宣读诔辞,众人行礼,一番祭拜后礼毕入葬,祥嫔哭厥。
回宫后圣上为安抚祥嫔,特允其归家休养,且闻秦王妃病体渐有起色,赏赐诸多珍奇药材,并携温后亲往探之,浓情甚于一般爷孙。
昌隆十六年正月在死气沉沉中度过,既无歌舞也无丝竹,仅仅存了对故人的念想哀悼。弥漫在皇宫里的始终是一层猜疑夹杂着算计的气氛,众臣疑心固王却不敢溢于言表,固王下臣欲维护之却不得其词,而其府内门客亦稀薄许多,想来是惧圣之故,唯有固王与众将的联系在暗地里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然,鲜有人知。
但,终有察者。
二月,吴王借一盘残局求见圣上,圣欣然允之,对弈数日,吴王告去,留下一幅字,道是近来新练习的小篆体。
圣上独自揣摩许久,终究付诸一笑,下令传大巫咸觐见。
宓兮捧出一袭朝服送至杨伯玉面前,亲自替他换上,一面又让尚清研墨习字,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待理好衣冠才慢吞吞道:“固王虽才学俱佳,却是个急性子,终究坐不稳,聪明却不高明,自己装作稳坐家中,却不够谨慎遣门客四处打探,又实在太不谨慎追查太子死因,更不谨慎让吴王察见其暗构将领,必定死棋矣。此次宣父亲测字,圣上要的是个肯定。”
杨伯玉不语,静静听她讲说,只见尚清已将字写好,稍稍晾了晾便摊在他面前,一个小篆体的武(武),而另一个字,却是端端正正的楷体 “裾”。
“圣上请看,武者,戈在上,止在下,止即为趾,取其象形意为足戈并立,为静态之立足持戈,乃遵纪守法之将士,但此篆体武,戈在上,止于下,乃人举戈相向,以身犯上,是为反也。”杨伯玉面不改色说出这惊心动魄的一句话,怵得曹宦领连连使眼色,责怪他口出狂言。
周皇却倚靠龙榻神色不改,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又缓缓移至地面,似在沉思,良久才沉声道:“巫咸据字卜卦,按字说文,倒真是妙极。”
杨伯玉起身跪地,颔首恭敬,“圣上过奖。”
“却不知为何此武要犯上?”周皇四指撑在颊旁,以拇指抵颌,似笑非笑望向他。
“自古以来,军者谋反必以权为基石,军政结合方成大事。”
周皇闻言叹了一声,“看来想要一团和气是无法了。”
杨伯玉躬身俯首,静默以对,唯有眼角余光瞥见曹宦领脸色微变,一副想要劝慰却又无处说起的艰难模样,不由心底微哂,宓兮定下的计谋,怎可有纰漏?
这时从殿外匆匆奔进一名寺人,在曹宦领耳边轻声低语几句后又迅速离去,周皇目不斜视盯着面前的青石地砖,仿佛那上面能倒映出寺人与曹宦领交相接耳的话语,须臾他开口,“巫咸先退下。”
杨伯玉领命倒退出殿,眼前掠过周皇凝重表情,有失望,也有淡伤,更多的,却是决绝。
曹宦领见他出去,立刻上前附在周皇耳边小声说:“今日秦王与吴王皆告假,传闻是昨夜府内遭刺客,二人俱伤。”
周皇脸色瞬变,却默然不语,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却见曹宦领悄悄抹了额头一把汗道:“太医署那名护卫也被毒死了。”
“啪!”极其清脆的一声,是铜器重击地面的声音,砖面光滑,那器具又蹭着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发出一阵尖锐惨厉的刺耳之声,让曹宦领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可是圣上最喜爱的金鸭炉,竟被他一手拂下。
周皇勃然大怒,脸色铁青,狠狠吼出一声,“要反了不成!”他双拳紧紧握起,又重重在龙榻上捶了一下,指节泛出死一般的灰白色,吓得曹宦领立刻跪地伏首,连声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谁下的毒。”周皇语声沉冷,抑住了将要爆发的盛怒。
不是一次下毒,而是慢性中毒。太医令吕钴将那护卫所在的偏阁彻底查了个遍,药碗器具被褥铺帐全被一一仔细检查过,均为发现任何异样,但此护卫死状显然是中毒后的七窍流血而死。吕钴领了医官和尚药监在偏阁整整查了三天三夜,终究有些眉目,却在将要面圣时横生事端,那名尚药监被人发现横尸容华池上,双手紧紧攥住,似要保护什么东西。
周皇目光霎时阴鹫,直刺刺射向曹宦领,果然,他很满意地听到后者说:“尚药监手上攥住的是一方衣角。”
却只是普通宫装的衣角。皇宫宫婢大多着淡绾色宫装,依据所属宫殿不同配相异腰牌,锦靴亦有差别,但仅凭一方毫无标记的淡绾衣角,难以断定是何者,唯有一名一名排查,然此事耗时之巨,牵涉之广,亦有可能令嫌疑之人逃脱。
“卑从以为,可允大巫咸一试。”
“测字?”
曹宦领俯首,“测字一事虽小,但巫咸之能卓绝,窃以为可行也。”
杨伯玉在殿外等了许久,终于再次被宣召,只听曹宦领不紧不慢道:“仅一方衣角,圣上欲知其主下落,不知巫咸以为应测何字?”
“自然是裙裾的‘裾’。”杨伯玉慢悠悠地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衤”和“居”,只是墨汁多水,久久不干。
“居者,尸有十口而不语,看来触其者必死,而其本人,即便是寻着了也如同死尸,欲问个片言只语也难。再看‘衤’,人必服,蔽体者衣,衣上束带,带上佩玉,牌,或香囊。由此辨其人,乃知其府。”
“仅凭一方衣角能查出什么玉牌香囊?”曹宦领觑了周皇神色,语调平稳道出质疑。
杨伯玉淡笑,以指腹蘸了一点未干的墨迹道:“尸在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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