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之处,妙哉,妙哉!”
宓兮含笑受赞,淡漠目光落在青白色的石砖上一滩未干的水迹里,就着殿内曛黄的宫灯泛出微弱的暖色,略一抬首,映入眼帘的却是绯阳公主枝蔓缠绕的宫装,不知为何令她有些不安。
“叮铃”一声极细,令宓兮蓦然一动,原是绯阳鬟髻间一支金簪滑落在足边,掠起一道金光突变。她端然一笑,仿佛习以为常,只对宓兮道:“你过来替我簪上。”
宓兮领命上前,却在为绯阳公主簪金时见她螓首微颔神色戒备,朱唇迅速张合,轻声对自己嘱咐了什么,此时齐皇亦在一旁出声笑道:“当初晹儿为讨朕欢心,遍天下地寻那名琴绿绮,却将你带回,不得不说,这绿绮因了你的琴技方是真正的绿绮。朕虽喜好藏珍,但眼力不拙,藏了你这些日子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如顺水推舟给你个名分,从此常随江夏王左右,不知可还和你的意?”
宓兮闻言微怔,不禁忘了礼数抬头去瞧,却撞见绯阳公主惊诧抬头,再见齐皇目中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测,笑意淡而稀,仿佛在暗示这什么。
此时齐皇被颜相暗里幽禁在内,绝无可能有这个赐婚的闲心,他一再提及江夏王,似要传递什么信息,又怕说得太明而在极力掩饰,究竟是帝王心思难以捉摸。
孤注一掷也比万事废殆的好。
“臣女万谢陛下龙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宓兮十分恭敬地朝他行跪拜大礼,感激之色溢于言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地表白了心意,亦赢得了帝王信任,更重要的是,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在绯阳公主低声说出皇帝口谕时,齐皇带笑眼眸里掠过的是一线深重的杀机,若发现宓兮有一分叛逆之心,只要无足轻重的一句话,她便活不过今天。
除颜相,迎帝王,许储位,永不悔。
宓兮不觉默默念唤,出神间已至偏殿外,她深深吸了一气暗自敛定心神,抬足便要迈入,却听得身后轻轻一声笑,“这衣衫果然衬你。”
宓兮猝然回首,却不巧跌进那人隽美的神容里,他白衣广袖,目如清泓含情,笑意温柔,令她有一刹那的怔忡,只觉江夏王变了一个人似的,蓦的俊美卓绝起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淡漠寡情的先知杨宓兮,亦开始领教人间冷暖。
宓兮略略垂首屈膝行礼,未曾想这身装束的心思竟来http://xbiquta.info自江夏王萧晹,这个被自己选中来挑战命运忤逆天意的祭品,看来,究竟是用了心意的。
萧晹见她一脸谨慎不觉莞尔,“原以为我畏你,现在看来倒是你惧我多些。”
宓兮却未露一丝笑颜,只淡淡凝视他双眼,低声道:“我不怕,但你已时日不多,若再犹豫,江山便要拱手让贤了。”
此话甫出令萧晹脸色大变,方才清澈的眸子霎时暗如乌珠,“你竟敢……”他忽然哑声失笑,“便真如谶语所言,他日所遇之人将改变我一生,而此时天眷正浓?”
宓兮螓首低转不置可否,目光随之袅袅飘落,唇角淡勾,现出一抹浮光掠影的笑。
萧晹亦未言语,只是将身上披着的墨绿斗篷解下,扬手翻落在宓兮略显单薄的肩上,不远处落雪的白梅树下,一枚英武俏丽的影子静立如雕。
推门而入,房内器物简陋色调灰蒙,唯有榻上那人眉目带笑令一切焕然生辉,叫宓兮不觉低眉,却惊诧地发觉他手边蜷着一团银色的影子,眸子晶亮灵动,一把毛绒绒的长尾欢快摆动,竟是小诸。
宓兮不觉低低唤了一声,只见小诸迅速回头,滴溜溜的眸子懒懒转了转,最终凝定在她身上,它嘶嘶叫了两声,却没有离开秦王身边。她不由十分狐疑,小诸向来戒备,若非宓兮嘱咐绝不会对生人产生任何亲近之感,不知为何对秦王如此亲厚。
小诸的神情很欢快,见宓兮走近自己伸手去抚它,这才伸出爪子在流云水裳的衣袖重重挠了一下,露出后腿上一条细细的绷带,映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令她心头蓦然一缩。
“小诸受伤了。”
秦王笑意融融,晶褐瞳仁分外明澈,“原来它叫小诸。”
宓兮却一把抢过小诸搂在怀里,细细查看它的伤势,见腿部已然被细软洁白的绸条包裹住,看来手法十分娴熟和老道,再观秦王原本齐整修白的广袖此刻已是碎裂毛躁,眉宇间那抹怒色渐敛,可目光究竟一分分冷了下来。
小诸向来神诡机灵,一般人无法伤到它,除非蓄意为之。
秦王略显尴尬,原本噙在唇角的一抹笑亦迅速敛去,换作严肃,“我已察看过,虽为利器所伤,但并不严重,过几日便好。”他语气谦和低柔,令宓兮神色稍缓,垂首道了声谢。
“你也救了我。”秦王大病初愈容色尚是苍白,加之家国动乱遭人叛弃,换作别人早已心灰意冷面色恹恹,他却笑得温和,宛若阳春三月的风,吹面不寒,入心熏然。
宓兮眉眼一动,想起秦王为她挡下的致命毒箭,猛然间言语尽失,她本该郑重道谢,此刻却是一阵恍惚,心头百般起伏,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自心头冉冉升起,似一团湿重的雾,将一切罩住。
于是她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秦王却仍满含笑意望着她,轻描淡写地开了口,“我这一伤,怕是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宓兮飞快瞟了他一眼,又转向窗外的茫茫雪色,轻轻说道:“以你的才智,不会不知道保全秦王对齐国来说是个筹码,扰乱周国安定的筹码。”
周皇甫一登基便急着要除掉秦王,却在关键时刻出了纰漏,齐国不巧“心软”救下秦王,只要出于道义保全他性命,择日加派兵马护送其回封地,再不需出一兵一卒,便能让周国自内动乱。秦王身为皇亲贵胄,经历此番劫难,怎可甘愿伏拜意欲杀害自己的君王裙下?
“我知道。”他的语气十分轻缓,叫人听不出其中分毫情绪,静了片刻,他循宓兮的目光望去,不觉笑叹了一声,“这雪下的可真大。”
宓兮一怔,这才凝神望向窗外愈见猛烈的风雪,如刀如刃,如霜如冻,夹裹着摧毁一切的疯狂力量,尖啸盘旋在茫茫无边的天际里,呼号有如千军万马奔腾,又似深林虎啸草原狮吼,令人心神俱震。
“再过三日,便是除夕了。”宓兮不觉喃喃,从前并不十分在意年关时与谁度过,可今年,父亲远在周国,尚清被禁殿中,除了秦王与小诸,她再无伴者。
一片鹅毛般的雪瓣顺着敞开的窗帏掠过宓兮鬓旁,直扫上秦王面颊,他不觉莞尔,拈了那瓣雪晶自笑,“今年真是不同寻常,前后不过数月,竟已换了一番天地。”
宓兮关上窗户,又伸手拢了拢墨绿色的雀绒斗篷,却遮不住底下那明媚如春的裙色一层层向外渗透,直落进秦王笑意温润的眼中,泛开浅浅的涟漪。
雪色苍茫簌簌而下,和颐六年在惊心动魄里终究过去,而和颐七年在一开始就已注定它的不平凡。
血修罗(上)
新年方过,秣陵宫殿的大红灯笼尚未撤下,洋洋喜气仍残留在众人眼底,主殿里却传出密信,齐皇本就年事已高,加之秣陵殿宇薄寒究竟不如建康城内的金砖碧瓦温柔乡,不免被夜深时的寒气所侵,连日来几度昏厥,怕是时日不多。而颜相亦得到消息,永安王自洛阳快马加鞭赶回,不出十日便可至秣陵,一时间,原本被新年喜色冲淡了的紧张气氛,瞬间又诡谲了起来。
殿内一如既往地灰暗,四角立着的纱制宫灯在地上投下斑驳暗影,凄惨惨仿佛行将就木的老者,啜嚅着最后一口生气。尚清托了一碟汤药翼翼行进,心头莫名复杂。方才婢女不小心将新煎的药翻洒了,惹得绯阳公主一顿发怒痛骂,将那婢女狠狠打了一顿,又命医官尚清立刻再煎一副并亲自送来。
此刻他行至殿外廊角就见夕阳已然落下西山,天色瞬然灰蒙,暝色四合将所有暗地的勾当密谋全数掩盖。
殿外一个人影也无,宫灯所及之处亮起一团又一团的暖光,其下影如飘絮绰绰,一道低沉的声线自那昏暗里悄然飘出,令尚清脚步一滞,迅速藏在廊柱下方的一丛草枯里。
一盏宫灯四处照了照,仿佛是在确认四周是否有人,尚清低头伏在黑暗里,双手将那碗药紧紧护住一动不动。
静了片刻,又响起另一道男子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清亮嗓音,“自古以来,凡立非http://xbiquta.info常之事,必侍非http://xbiquta.info常之人,如今陛下病危,而国仍无长君,是社稷之祸,必于众王爷中选贤者能人继之。永安王才能了得,文物韬略皆出各王爷之上,大常侍阅人无数不会不知,颜相推举永安王则是行非http://xbiquta.info常事,完全是为国家,满朝文武能为国分忧者,唯颜相耳。”
此语委实惊人,令尚清心头一凛,顺着暗淡宫灯望去,却见那人侧影模糊难以辨认,倒是他对面那名皑皑老者,听这人唤他大常侍,想来应是皇帝身边的柴禄。
只听大常侍冷冷哼了一声,低沉语声十分不屑,“你说颜相为国分忧,不知他是想做周公、召公呢,还是想做易牙、竖刁!”
周公、召公皆是西周初年重臣,武王死后,成王尚年幼,他二人治理家国平定叛乱分封诸侯,创立典章制度,开创了“成康之治”。而易牙、竖刁是春秋齐国齐桓公亲信,同为重臣,他二人却在管仲死后共同专权,造成齐国大乱。此刻大常侍将颜相比作易牙、竖刁之辈,便是十分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态度,令那人一时尴尬难堪,隐有怒意。
“罢罢罢,届时永安王荣登九五颜相掌权,我看你这大常侍还有何好下场!”说罢那人忿忿甩袖而去,转身的瞬间,那略带怒色的眉眼映入光亮里,泄露他隐秘的身份——右仆射邓融。
相传他是东汉开国功臣邓禹的后代,邓禹年方廿四就担任司徒,而邓融时年廿七,自恃出身世家大族,且本人才学出众,暗自希望在而立之年时成为宰辅之臣。有人闻他在中书省当值时曾伏案悲叹,“年近三十尚且如此落寞,且让邓老耻笑矣!”
永安王素来体察入微,又善攻心之计,不日便召他入府深谈,此后对他十分器重,关照颜相提拔他成了仆射,由此邓融对永安王感恩戴德十分忠诚,此番鼎力相助甚至想要说服大常侍,亦在情理之中。
尚清不敢懈怠,提紧了十二分精神观察廊下情形,只见大常侍独自一人提着宫灯在原地立了许久,方迈着绵重的步子缓缓离去。他又在黑暗里伏蹲良久,闻四周静谧无声,才悄悄伸了伸麻木的双腿,摘了草丛里一片扁长的细叶,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耳室,将那汤药重新搁上炉子。
尚清双手拈了那片细叶含在唇间,气息微吐瞬吸,发出如画眉一般悦耳的声音,在入夜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那鸟鸣欢快急促袅袅而出,在风雪里低低转了几转,又缓缓落在空茫旷远的夜空里。
一抹银白色影子在浓重如墨的夜色里闪了闪,并不醒目,仍然被尚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轻轻搂过小诸,将一方细小的纸笺塞了过去让它衔着,又温柔地拍拍它柔软的皮毛,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嘱咐道:“回去吧。”
小诸的眸子在黑暗里明亮如灯,闪着幽幽的光,它得了命令便迅速向外跃去,顷刻间就无影无踪。
前夜里落下的一场大雪还未退去,推窗就见外面疏梅缀红承雪,殷红煞白分外好看,甫始增翠的松竹亦被积雪压弯了头,颤颤地垂向地面,其时残冬已近而春色将回,万物复苏而慵懒。而在被大雪困了几日之后,永安王的大队已然逼近秣陵,再容不得人赏景吟诗笑看风月。
宓兮一早便装扮得当,就连秦王亦是一身戎装神色肃穆,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推门而走,今日的大事必须一变定乾坤。
方行至偏阁门外,那狂风就夹着细细的雪粒子倒灌进来,直往脖子里钻,宓兮不由拉紧了身上的裘袍,却见耀白的雪地上一排人影灰蒙,个个斗篷遮面裹身,包得严严实实。
当首却是一名身形纤长的戎装女子,她亭亭立在雪中,任浓密的雪沫子随风扫上面颊沾上修眉,神色很淡,淡得仿佛融在了冰雪里,唯有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十分夺人,仿佛一面镜子,在黑暗里折射出一道最璀璨的光。
她看人的姿势既不高昂也不卑微,仅仅平视着他们,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说,“王爷命我护送杨夫人至此,并让我告诉璇玑子,只须在此处静候佳音即可。”
宓兮这才看见立在她身后伞盖之下的颦烟,脸色有些白,神色亦有些慌张,虽一身名贵衬人的紫貂裘,却堪堪被这戎装女子掩盖了下去,像是瑟缩在她光华里的一抹阴影。
“既然王爷有如此把握,宓兮自然遵命。”她盈盈颔首回礼,见那女将毫无寒暄客套便进了阁内,吩咐众人安顿好颦烟,这才在当中左侧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再虚手一抬,“璇玑子王爷都请入座吧。”
门外侍从将炉火一盆一盆地搬进,融融火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似暖了一层。宓兮见她行事利落,又端的一副英姿富丽模样,便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地问她,“王爷可是着飒女将护卫我等?”
姚菀微微吃了一惊,不禁面露赞色,“姑娘聪慧,王爷命我护卫此处安全,马虎不得。”
此时从外头匆匆跑来一名侍卫,俯身在姚菀耳边低语道,“将军,卑职已在半路截住王妃将秀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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