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依然如此。左右无贤能辅佐者,将为孤君,此君暴虐与民为祸,生于周则周强而齐衰,暴君欲一统天下,届时将有一场横扫天下生灵的浩劫。
“卦象真是如此?”甫听此言时,杨伯玉伸手捋了捋白须,目光落在身前一幅六虚方圆图上。本卦交互,错卦综杂,小小六十四卦,却藏尽天下万国兴亡,万物交替,而齐地的命盘,只有宓兮最为清楚。
“此卦为游魂卦,仅需十年,紫微偏宫则暴君统世,民不聊生,家国动荡,朝政岌岌如危楼,假以时日,齐地将不复存而陈周两国相争,天下将陷于乱世焉。”杨伯玉见宓兮伸手撩过鬓边乱发别在耳后,便一字一句按照她当日的占卜侃侃而谈,但见她静静垂眸,视线不曾偏离一分一毫。
与当时的杨伯玉不同,此刻眼前的秦王却是一声未出,他再次端起瓷盏品了一口,眼光淡淡垂下拢在足前方寸之地,似在沉思。
不知何时起,朝阳冉冉,一线金光破窗而入,映上宓兮璀璨双眸,照见一双清澈的眸,深的绿,浅的碧,正是她摄人心魄的杏核双瞳,眸色幽碧近墨,唯细察方领略一二。
一屋子缄默,尚清见炉火有些暗灭,便执了木棍拨一拨炭火,秦王无意识地望了过去,方才灿然目光亦暗了几分,直跌进融融火堆里。
“现今齐王庸钝,膝下数子暗斗不休,国之启明星昏昏而沉,陈皇偷乐东南一隅,胸无大志不可教也。唯有我周国帝王人中龙凤可领天下,先生若辅佐我主,可展鸿图之志,得千古芳名。”秦王定定瞧着杨伯玉,目中灿然生辉,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杨伯玉不由嗤了一声,“助或不助,已非老朽能控,王爷亲自前来的目的不就是为此么?”
秦王却抬起头望了一眼宓兮,方落落笑了,“孤也是为先生着想,切不可明珠暗投不是?”
杨伯玉哈哈大笑,“王爷要何时动身?”
“先生不是早已知晓?”
杨伯玉点点头,直视他光华暗敛的双眼,“本已收拾得当,可毕竟住了十来年的屋子总有些不舍,今日酉时甚好。”
“好,届时孤会派人接应。”秦王说着起身要走,见宓兮匆忙退步想要让开,便心生捉弄在她脚后一绊,令她不由自主朝后倒去,恰恰落入他臂腕中。
宓兮从未被人如此戏弄,不觉有些恼怒,冷冷蹙眉瞪了他一眼,不想正对上一双桀骜粲然的眸子,那里面笑意促狭目光深邃,藏着咄咄逼人的兴味,似对她十分感兴趣。
“姑娘小心,可要站好了。”他戏谑笑她,神色却不见轻浮,反而更见纯挚,那挺拔身形在华衣冠带里束敛着一眼洞穿的野心。
宓兮只觉气息微窒,他的掌心温暖有力牢牢扣住她腰身扶她站定,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安全感,令她心头蓦然恐慌,慌忙朝后连退三步,冷了脸色不说话。
秦王也不在意,只是暗含深意地看她一眼便走了出去。
尚清见状快步行至她身边关切道:“他没有发现什么罢?”
宓兮摇摇头,抬眸望了他一眼,笑他过分紧张,“你要是总这么大惊小怪的,以后该如何助我?好在七皇子和宇文渊的事早已安排妥当,颦烟也会随他们南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尚清冷冷睨了一眼秦王离去的方向,又转首对宓兮淡笑,“我只觉得他对你不一般。而且……”他顿了一顿,眼眸里生出一线微光,“你其实可以不随秦王去周,若是我们存心要逃,他也无法。”
“不,周国必须要去,否则便前功尽弃。”宓兮泰然迎视他目光,是不容置疑的神色,令他眼中那抹微光瞬如流殒熄灭。
“阿宓,你知道这一去,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么?”杨伯玉一直静静望着他们,男的俊美无俦,女的蕴藉冰雪,自是一双好儿女,只是不免心生怜惜。
“女儿知道。”她答得干脆,全无畏http://xbiquta.info惧之色。
“你可曾想过后果,忤逆天意的后果,便是要……”他忽然哽咽,剩下几个字直在喉头打转,却再也说不出口,眼角渐有湿意。
“父亲,两年前洛阳屠戮因我一时犹豫救援不及,追悔至今,如今窥得天机,加之这般异能,便不能弃黎民不顾,只要能救万民于水火,扶齐地于游魂,宓兮义不容辞。”宓兮眉眼平顺,目光亦淡淡垂着,交握的十指在暗地里蓦然一紧。
“值得用命来赌么?”杨伯玉无奈望着她,觉得眼前这女子越发陌生。
宓兮闻言螓首微摇,素绾青丝承光亮泽,“都说是上天眷顾,其实已断了我所有后路,如今我就是要搏一搏,看究竟能逆转乾坤到几时。”
杨伯玉缓缓闭眼,而后重重一叹,状似惋惜摇了摇头,“你心意已决,定不后悔?”
宓兮点点头,“是。”一个字,干干脆脆,毫不拖泥带水,却令身旁的尚清身形一窒,清亮双眸猝然灰涩,氤氲如隔水雾。
“尚清。”宓兮侧首对他轻语,那声线袅袅转出,如一缕轻流淌过他心头,缓而凉,“若有一日你累了,我不会强求。”
“不。”尚清十分坚定地摇头,“若我累了,便不会再让你继续。”
宓兮却幽然垂首,半晌方有一声极轻的低哂自喉间逸出,“到那时,便来不及了。”
“好吧,隐姓埋名这许多年,该还的债也该还了,应承的事也终究要去做。”杨伯玉敛了敛衣襟,振衣而起,朗目迎光熠熠,依稀是往日俊逸风仪。
尚清黯然凝视宓兮,眼底如镜明亮,愈发透出她泠然倒影,霜冷无加。犹记得她初生时清澈如水的碧眸里,毫不掩饰的欢愉,想也未想便承诺照料她一生,却从未想过,她是如此地不甘平淡。罢了,如她这般的女子,若不横空出世,倒真是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是谁说的,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有女子
待宓兮与尚清匆匆赶至洛阳城内的天香楼,已是未时。颦烟早已在内等候,见她如此匆忙不由十分诧异,“姐姐可有急事?”
宓兮顾不得说话,只将斗篷扯了脱下外衫换上轻容纱衣,又接过颦烟手中的雪白纱容将双眸覆上,这才吩咐道:“去请周公子至红楼小院相见。”
颦烟怔住,“姐姐,今日周公子未曾前来。”
一缕浮光掠影的笑自宓兮唇边漫开,“去罢,他已来了。”说着她已入内去取绿绮琴,此时杨宓兮不复,仅有一名红牌清伶,盲女琴好。尚清径自在椅子上坐下,瞟了一眼颦烟,神色冷冷,望向窗外的双眼里情绪难辨。
颦烟呆呆望着她旖旎而去的背影,依旧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七日内,周公子每次来的时辰皆大不相同,宓兮次次估得精准,却不知缘何这般耍弄他。
不觉已步至前厅,颦烟扬目一望,略觉失落,正待回步,却听得身侧极轻缓的一声,“姑娘。”心头蓦然一跳,不用回身已然知道是他,只有他,才会不分尊卑唤她姑娘,只有他,不会将她当作天香楼里纵人使唤的婢女。
颦烟回首,眼眸带了浅浅的惆怅,却对上他一双清亮的长眸,状如豌荚含笑,是无争的气度,“仍要劳烦姑娘代为通传,在下倾慕琴好姑娘已久,即便不受,在下亦豁然。”
一抹飞红顿现,颦烟慌忙低下头去,那人的气息拂在耳畔如炽如火,叫她娇羞难当,他从未离她如此之近,近到她悄然自卑。
“姑娘有请公子至后院小叙。”声若细蚊,她低首敛眉,连双手亦紧紧交握,掌心里渗出细汗如雨。
萧晹闻言愕然,继而一笑,“烦请姑娘带路。”
颦烟迅速偷了一眼,却不觉沉醉在他熏如春风的笑靥里,心下暗骂一声无用,脚程却已急急开跃。
转过一丛花草,拂开细长柳枝,踏碎一地落叶。萧晹只觉心随身转,不过几步,仿如临仙境,此内别有一番风韵,玫瑰遍地如火如荼,秋草微黄柔韧如丝,一座水洗小桥近在咫尺,梧桐高大迫眼而入,纷落金叶令他视线相缠而下。
此刻方觉佳音如梦,不似前厅献艺时的激宕人心,此时琴音如诉,仿吟诗自乐,如随性而抚,尽在执琴者之心,化于天地,又袅行花草,似有若无,恰如心弦自念,不求闻达,但自赏也。
“姑娘好琴技,在下佩服。”萧晹作揖,微颔首时只见她只尘不染的裙裾,和纤袅如兰的背影,“只是姑娘为何不展于众人所知,则琴好名声更甚。”
琴好却不答话,径自起身,绕过琴旁一樽香炉方笑道:“公子既为识乐之人,又何以不知操琴者有五不弹,疾风甚雨不弹,于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琴抒自心,焚香矜重,若在大庭广众之下抚琴,不仅糟蹋心意,亦糟蹋这把名琴。”
“姑娘聪慧,竟知在下来意。”萧晹微微一笑,略有讶异,却见她宛然转身,一方白纱拂眸,端的一股子疏离态,只余唇角那丝若隐若现的笑,亦露出琴架之上一只毛色银白的狐。
萧晹哗然,原来市众所传皆可信,这琴好身旁常随一银狐,不闻其味,但见其净,双目乌溜神情丰富,通人性,以为灵兽耳。
“琴好非倾城佳人,亦非绝色舞姬,独琴艺稍长,若有君子不懈相求但见一面,唯此名琴可当,公子心性颇高,想必同为绿绮倾倒,对否?”
“然也,但姑娘蕙质,实为在下所异,敬佩敬佩。”萧晹侧目观狐,见它十分乖巧地随在琴好身旁,不禁十分异之。
琴好微微挑眉,“琴好只是偶然救下了公子故友,若公子由此怀疑琴好底细,实在多余。”
萧晹闻言脸色微变,方才心底念及所计,尽皆被她言中,实在聪慧至极,于是陪笑道:“家父极爱琴,本欲在他寿宴时献上绿绮,只是余慕琴好甚久,亦慕绿绮琴音,愿以珍珠十斛相求。”
颦烟一颤,心头唏嘘不已,珍珠十斛,当年石崇一掷千金买下绿珠,便是十斛珍珠,如今他能出得此价格,定是非富即贵,说是皇亲国戚也不为过。
琴好脸色甚为平淡,眉目分毫未动,“琴好身陷风尘,自然盼望良人相赎,得周公子青睐,琴好感恩戴德。”说着她盈盈拜下身去朝他行了大礼。
萧晹眼露喜色慌忙伸手去扶,却被她巧妙躲过,仅仅触及一方如雪衣袖,不觉有些失落,“姑娘放心,不出三日我便可带你走。”
“此番随公子而去,需应承琴好三件事。”一抹笑靥自唇角漫开,琴好抚绿绮而道。
“姑娘之请,自无不允。”
“其一,烦请公子于自家府邸外另寻一幽静去处安置琴好,六月之后琴好必博大彩。”她语速极快,不待周萧晹诧异相问便继续说道:“其二,公子不可逾矩摘去琴好蒙眼之纱,权作纵容琴好傲性之举。其三,不可追问琴好身世,此三章,公子可有异议?”
“无也,自当遵从。”萧晹毫不犹豫应承下来,探询目光只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就变得温和起来。
“琴好即刻安排婢女拾缀梳妆,只是劳烦公子需要往天香楼主阁一趟破财了。”她笑得温淡,眉如雁翼微挑,端得一副冷傲模样,将话中暗语挑明。若要替她赎身,此刻应去同天香楼鸨母商量,而不是杵在这里风花雪月。
“这是自然。”萧晹也不恼她的冷淡,只微微一笑便离开。
琴好婉转低首,柔顺姿态别样动人,十分礼貌而疏离地将周公子送出小院,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颦烟悄悄抬眸掠了一眼琴好,愈发觉得她神秘莫测不可轻怠,讷讷随她步入房内,却见她转身恬然一笑,“仍不习惯么?”
颦烟怔然,回味再三方明白她话中之意,复低头道:“姐姐聪慧,能读人心,不必理会颦烟愚钝。”
琴好伸手拂过她日益渐丰的云鬓,“这些……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其实明白如我,亦很累。”
颦烟霍然抬眸望她,却只见一方遮蔽一切的白纱。
尚清依旧坐在里间等着,见是宓兮来便微微一笑,问一句,“都安排妥了?”
宓兮也笑,“自然是妥当了。”说这她转首望向颦烟,“颦烟。”这一声令颦烟十分惊异,“姐姐,你唤我?”
“以后你不能叫颦烟了,从此改名杨芷,可知?”
颦烟懵懂点点头,一脸狐疑。
琴好摘下白纱望了她一眼,低眉顺眼,端的是清秀乖巧的模样,于是笑道:“你不是一直疑虑为何我要你日日习琴,今日便派上用场了。”
颦烟错愕,不由瞪大双眼望着她,直跌入她那略显碧莹的眸子里,一时忘了言语。
“你同我学琴有两年了,如今技艺十分娴熟,已能以假乱真。我想……”琴好略略倾身,朝她扬眉笑了笑,“由你扮作我的模样随公子上京,六月后我自回京城寻你。”
她的语速轻轻缓缓,却似一块厚重绸缎朝颦烟兜头罩下,生生被蒙住,她愕然张唇欲说什么,却堪堪失却言语。
“莫怕,那周公子并未见我真容,即便白纱被摘,你依旧是琴好。”
颦烟闻言更为惊异,愣怔半晌方舔了舔干涩的唇,犹豫道:“姐姐就不担心我取而代之?”
琴好明眸一弯,唇间逸出轻笑连连,“我知你不会,再者——绿绮琴我会带走,即便你真要取代我,又何来绿绮?”
蓦地脊背一凉,颦烟急急低头,似心思全然暴露在外,“阿姊放心,芷儿一定遵从。”她的眉心微微蹙起,一抹担忧拢在眉梢,却不想琴好伸手来抚平。
“不必担心,我会在周老爷寿宴前夜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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