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步出昭阳殿，俯视殿下群臣众嫔万侍，大声道：“平身——”众人方起身恭立。
  “上玉玺——”
  四名寺人抬着一顶小金轿自御路左侧登上昭阳殿前，轿帘被玉钩定在二角，露出里头一团五彩丝绸缠裹的玉质小玺，便是传国玺，侍中着朝服双手高托织着金龙腾云纹的金丝黄赤缥绀绶，快步行到新帝面前，并亲自为他系在腰间。
  新帝面朝南方高天跪下，手托一幅黄绫圣旨，悲声高呼，“呜呼哀哉！太子遇害，皇弟不测，先皇病冗归天，吾承龙脉扶天下而救万民者焉，义不容辞！今于先皇梓宫前受玺登基，以慰先灵——！”
  恰此时，天空划过数十道白羽如电，扑扑簌簌一齐射向吴王，他躲闪不及，臂上连中三箭，权仗宝甲护身，并未伤及要害。殿侧的将士们见状迅速将吴王围护在中间，并高呼道：“有刺客——”
  数百名弓弩手自大殿外侧涌出，迅速占领夯土高台和箭楼，另有数列步兵结方阵于道路阻击，城楼之上烽火汹涌燃起，冒出滚滚浓烟，一群飞鸟扑楞着翅膀飞速奔向城外吴王军队驻地。
  吴王立刻指挥将士集中在昭阳殿前，层层将自己围拢，只见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大道上忽然涌出数千名黑色鳞甲的武士，状如潮水般涌向昭阳殿前的高台。
  高台箭楼里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白羽箭尾飞如急雨逼向步步涌上的黑甲武士，令他们猛烈的攻势瞬间垮了一半。对方忽然放弃了东面的进攻，将兵力集中在西南两侧，并以弓箭手作为掩护，黑压压的铠甲如地毯般铺上千阶。
  吴王一把扯去冕服上的挂着的白巾，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看着身旁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眼里有不亚于看见天兵天将的震惊。
  这突如其来的数千名将士，到底是谁的军队？
  昭阳殿内的侍婢及寺人抖抖索索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礼官捧着传国玺四下躲藏，忽然只觉面前一道冷风飕飕而过，冰冷的利器擦着皮肤咝咝刺过，将高高垒起的彩绸硬生生钉上昭阳殿的盘龙大柱，吊着底下缠裹的那枚传国玺忽悠悠在空中打着秋千。
  吴王猝然回首，惊恐地看见一袭盔甲的太子渊魁生生立在阴晦的大风里，手中握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利剑，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皇后，正在疾风里波澜不惊地笑着。
  “你——”他惊愕地说不出话来，皇后的突然出现，卫尉持剑上殿，原来这一切都隐藏着一个惊天大变故。
  “吴王意图谋害于孤，于洛水河畔设重围欲置孤于死地，再于宫中暗杀五皇弟，下药于先皇，令其神智皆昏而亡，夺密玺未果而制假玺充数，伪造圣旨，数罪并罚恶如滔天，杀无赦！”太子怒声而吼，似子规泣血。
  吴王脸色苍白，头也不回地喊道：“殿前武士何在，替朕拿下这反贼！”数百名将士瞬间冲上殿来，将吴王护卫在后，剑尖直指了半路杀出的太子渊，不料临溪宫卫尉温奂速度更快，一声令下，数十名宫卫霍然上前，刀锋雪亮映上众人脸庞。
  太子却毫不退缩，反而疾步上前，挥手一劈就将彩绸隔断，而那枚传国玺咕咚一声滚下，踉跄转了一圈后落在殿中砖面上，现于众人眼前，四面方正而光滑，却是什么字也没有。太子挥剑又是一劈，传国玺应声而裂，玉一般的质地，蜡一般的软薄，令礼官惊怔在地。
  传国玺是假的。
  血色迅速从吴王脸上褪去，忽然间他从武士手中夺过利剑并朝殿外奔去，大声呼道：“禁卫军何在，速速上殿捉拿反贼！”这一呼，乘风飞上九天，令昭阳殿前数千人阵脚大乱，一时喧嚣不堪，更有甚者竟四处乱奔而走。
  此时自后方急匆匆奔上来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跪倒在吴王跟前，“王……圣上，邱、李、季三位将军惨遭不测，所控禁军皆被夺去，属……属下死里逃生……”
  “滚开！”吴王一脚踢飞那名士兵，怒声吼道：“都是些废物！”平日里温和的修眉此刻高高昂起，仿佛蓄势待发的鹰鹫。“放箭！给我放箭！”
  吴王话音未落，只闻靴声如雷踏破混乱，自昭阳殿两侧迅速冲出百名持剑举盾的禁卫军，将殿前所有人团团围住。
  “先皇遗诏在此，吴王谋逆罪当诛！”太子一手高举皇绫展开，将众人目光都凝定在一点上，那方寸之印落下的拓，“皇帝景命，德寿永昌”，如假包换的传国玺印。
  众人惶然下跪，直呼“圣上万岁”，就连禁卫军亦收枪藏盾下跪行礼，唯有吴王及其将士光刺刺立在昭阳殿外，蓦地醒目，十分不敬。
  殿内一片高呼之声，殿外千阶上侍立的百官不明就里却也随禁卫军跪下，而千阶之下的混乱亦被四千禁卫暂时控制住，众人不由抬起头，目光似生了翅膀飞进昭阳殿内，窥视这僵持不下的混沌局面。
  吴王兵力有限，自固王宫变那日已消耗不少，其身立不在朝政，而在军者，却因多年蛰伏不曾扩大所掌之军，尽管皇城外尚有精兵一万，却是远水不救近火。本以为今日登基一国便万事大吉，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本已经死去的太子竟然又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捧着印有传国玺的遗诏要将自己诛杀。
  吴王眼眸一转，修眉微微飞起，趁众人行跪拜大礼之时竖剑飞起，直逼太子咽喉！他身旁将士也在一瞬间刀剑猛出，一下便刺中禁卫军士的要害，连伤数十人，鲜血飙溅三尺，将殿柱所缚彩绸染成了妖红色。殿前本就瑟瑟发抖暗自撑住的侍婢寺人终于再也熬不住，纷纷大叫着跑出殿外，方才稳定下来的局势顷刻间又混乱无章，殿下众人竟如蜂窝般炸开，潮水般四处涌去，整个皇宫前朝乱成一团。
  温奂眼疾手快挡在太子跟前，横剑拨开吴王集全身之力刺来的一剑，刀剑相撞迸出火花无数，咣当声入耳尖锐如冰冷利器抹上心瓣，叫人全身发冷。将士立刻将吴王护卫在最中央，顶住连连刺杀的禁卫军，铁盾如墙挡住所有攻击。
  “放箭！”一声令下，早就侯守殿侧的数列弓箭手双指一松，羽箭齐发，瞬如蝗雨射下——沉闷的钉钉笃笃声接连不断，是箭尖钉入重甲铁盾的声音，数百发流矢过后，不断有人哀叫着轰然倒地，身体被十几支羽箭贯穿，整个人被射作了刺猬。吴王双手抱头蹲在中央，听见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不禁抬首，却见箭雨已止，而自己身旁尽是支支竖立在将士尸身的染血锐箭，白麻麻的箭尾堆叠，将他周围圈成了一片荆棘血海。

  出繁花（上）

  这变故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瞬间便血染金殿。
  吴王惊骇欲绝地望着阵亡将士，不待他哀声痛呼便觉喉间一凉，连痛也喊不出一声，一颗人头已然落地，戴着那顶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滚下千阶御路，在白色的砖石上拖曳出一抹长长的血迹。恰如那一日他亲手挥刀砍下固王的头颅，迅速而直接，快刀斩断所有乱麻，永除后患。
  本应是他昂首阔步迈过的御路，如今只有他毫无生气的头颅一路滚过，翘首望了许久的承明殿，曾经梦想着登上的束星台，所有的希冀都在那一瞬间定格在他血丝迸裂的眸子里。当最后一点晶光如烟散去，飞起的浓眉缓缓垂下，他静静地仰望着远处的束星高台，眉目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儒雅的书生模样。只可惜，他终究步上了固王的后尘，最终身首异处。
  而此刻方赶到的吴王援军，见正主已死，纷纷缴械投降拜倒在太子足下，而昔日帝王钟爱的大将秦寮亦拜伏阶下。
  “反贼伏诛，我等恭贺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等的惨烈，吴王登基未遂，血染金殿长阶，太子持玺登高台，顺道完成了登基大典，一番努力拼命到头来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数千臣子，前一刻还对吴王谦恭低首跪拜，下一刻转身一跪，对着太子渊高呼吾皇万岁，何等的讽刺，九五之尊座下不过是这些毫无政治气节的庸臣愚侍，可叹至极。
  宇文渊迎风而立，微微蜷起的右手手心里空无一片，加冕的帝王身侧却少了一名风华绝代的皇后。他瞟了一眼匆匆赶到的太子妃，不由徐徐牵唇，眼前却浮现杨宓兮的眉眼，神清骨秀，美且慧，一卦卜先机，正是他所需要的皇后。
  “传令下去，杨氏宓兮于扶桑宫见驾。”
  宓兮掀了珠帘出来，一袭寺人装扮却依旧挡不住那灵秀之气，她略略敛眉，朝尚清道：“趁现在去临溪宫接了父亲就走吧，再迟些就来不及了。”
  尚清点点头，拿起一旁的包袱就朝阁外走去，才一开门，就见外头立着一个人，不由惊道：“杨父！”
  杨伯玉无力笑了笑，似有无尽的疲乏，“你们快走吧，我……留下。”
  尚清惊怔，转眼去望宓兮，却见她坦然一笑，仿佛早已预知。
  一高一矮两名寺人疾步穿过内廷九曲回廊，朝皇宫西北角的宣平侧门逼近，一路上靠着杨伯玉送来的令牌避过许多巡逻将士和宫门守卫，直到最后一扇宫门前，霍然对上一名金檀服色的男子。
  “怎么就要走了？”秦王笑意吟吟望着他二人，笑容仅仅停在脸上，目光冷厉似箭。他手中攥着两缕缰绳，后头牵着两匹毛色乌亮的骏马，身旁竟无一名侍卫。
  宓兮亦抬头望他，目光淡得仿佛天边的薄云，“秦王已然知晓，何故再问？”
  秦王唇边笑意不减，眼眸里却有寒芒闪过，“太子已登基，怎么都该领了赏赐再走，何况这赏赐颇为丰厚。”
  宓兮扬了扬唇角，露出一线浮光掠影的笑，并不答话，更没有要替他解疑的意思。
  “还请王爷让我们离开。”尚清冷冷接话，并伸出右手护住宓兮，这一细微的动作令秦王目光微变，望向宓兮的目光愈发变幻莫测。
  “你助的并非太子，更非我大周，所以你不会留下。”秦王直视她惑人心神的双眸，眼中寒光刹现，却依旧笑得倜傥不见轻浮，“你要亡周。”
  宓兮仍旧无言，挑在唇边的笑意却渐渐荡漾开来，她昂首与他对视，眼瞳中的碧幽色若隐若现。
  “你予我莫趟浑水的忠告，看似助我，实际助的，还是你的计划。”秦王话语犀利，神色中却透着几分萧索，唯有嘴角那抹淡淡挑起的弧度一如往常。
  秦王在两番宫变中均按兵不动，固王逼宫时他置身事外，守着秦王府遥观其变，固王吴王两强相斗兵力皆损，唯独他保存了自己的实力。先皇驾崩后，他行孝道入宫守铺七天七夜，远多于旁者，赚足了贤良孝德的口碑，吴王篡位登基他未曾当面阻挠，却在暗地助太子进入宫廷，人前人后的功夫皆是滴水不漏。待太子横空杀出登基为皇，他仍是秦王，仍有自己的军队与忠臣，不动声色地全身而退，只是太过完美的人依然会引起太子的忌惮和疑心，一旦新君掌权，必定要削弱他的势力，届时又会是一番鹬蚌相争的惨烈场面。
  而太子渊登基，温后必定掌权，当他忙于铲除秦王之际，温家便能在不知不觉中控制朝政，再与齐国来个里应外合，周皇室必死无疑。可恨设下这盘妙棋的人，竟然不费自家一兵一卒就令周国由内向外瓦解，其心思之狠厉，之多窍，放眼天下女子，却是无人能及。
  “秦王若趟了浑水，只怕下场会更糟。”
  秦王闻言脸色一黯，一双浓眉微微蹙起，他冷冷笑了一声，“可结果都是一样的，太子登基，温氏为太后，我日后的处境便不会好到哪里去。”
  宓兮神色从容，目光深深看进他眼眸里去，“秦王才识过人，宓兮今日领教了。”
  “皇上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要擒住你。”秦王笑着握紧了腰间利剑，只须稍稍一动，寒剑出鞘再无退路，蓦然一阵寒风入眸掀起眼底的涟漪波动，竟似悯柔的春水。
  宓兮神色一僵，眸色映了青锋寒光冷冷转过来，“悉听尊便。”说着她迅速与尚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攥紧了腰间的佩剑，那里面锋芒暗藏，出手便要致命！
  秦王却含笑凝视她，眼中寒光瞬敛，唯剩微不可查的失落。他摇摇头，似十分惋惜，“我素日待你之厚，你竟半分未觉，我怎能囚你于此呢？”他浓眉微锁，又是一笑，“可也要让我回去交差不是。”
  只见寒光凛冽一闪，尚清本能地伸手将宓兮往身后一扯，却见那人臂上顿现一道血长口子，金檀色也掩不住的鲜红突突而下，落在宓兮眼里分外触目惊心。
  “秦王！”她惊而失语，却蓦然唤出这一声，眸中是未及掩饰的震惊之色，她甚至想要伸手为他止血，但在触及尚清冰冷冷的衣袖时愀然一缩——平日里虽寡言却也温和的尚清此刻目光如箭直钉上秦王受伤的手臂，那非同寻常的戒备神色，仿佛一只伺机而伏的猎鹰。
  “快走！”秦王低喝一声，将剑丢在地上，伸手扶住受伤的手臂，顺势将两条缰绳摔进尚清怀里，望向宓兮时有一线柔光在那双眸子里闪了一闪，带着波澜不惊的温柔笑意，“既然要走，就要走的快。”
  “没有你，我们会走的更快。”尚清语声清冷，极其轻蔑地睨了秦王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在那里，一辆四轮马车正急驰而来。四目相接的瞬间，秦王脸上笑容顿散，目中傲色凌人，而尚清亦是一副风中雪沫水里流淩的寡淡模样，眼底尽是警告之色。
  匆匆一眼，锋芒毕露。
  尚清冷冷别过头，挽了宓兮立刻要走，不想她脚步一滞，竟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咳得宓兮双颊涨红四肢无力，直到尚清稳稳将她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