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锦白帘幕,粹白流苏,房间干净而清爽,对面红漆桌面上一个银盆兀自呆着。
而窗外,正下着大雨。
她诧异地抬头看向谢锦棠,“我……”
“你昏迷了整整七天!整日整夜地发热,说胡话,却又不醒来,把我们都吓死了!”谢锦棠紧紧抓着她的手,急急地说。
“七日?这么久?我还以为……锦棠,是谁送我回来的?公子他……”她赶紧抬头问道,难道是萧君颜送她回来的?可若是被拓跋泠岄知道的话,以他的脾气是定不会放过萧君颜的……突然间她觉得全身有些发冷。
“你是两天前才回客栈的,是我把你送回来的,那日,我突然收到了师哥派人送来的消息,要我单独前去,等我到了我才知道原来你……”她眼中愤恨闪过,连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但是又不能让公子知道,于是我就骗公子说我们要呆在孟三爷那学一点暗器之道,直到两天前公子等不耐烦了,我就只好拜托了孟三爷爷替我圆谎然后带着你回来说你不小心染了风寒。不过还好,公子只一心担忧你的风寒倒是没多大注意其他什么,不然……”
看着她敛着眉脸色发白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心疼,“莫言,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但我还没听说过两条腿的男人不好找,总有一天我会替你亲手杀了他!”
她闭了眼靠在枕上,语气倦怠,“你都知道了?你的师哥是宁倚歌?”
谢锦棠一滞,继而点了点头,“是,他就是我的师哥,但是我们效忠的是不同的人,我们也注定对立!轩辕与北康总有一天会刀戟相向!”
“你也会预言?你也是占星师么?”
“不,会的人只有师哥和我们的师尊,他们都是天命的守护者。莫言,之前我并不知道公子不恨就是那轩辕的狗帝上,否则我定不会让你陷到如此地步!”
“天命?”她嗤笑,眼却是依旧没有睁开,“锦棠,若人的命运早就是注定的,贫贱富贵,蝼蚁王侯,那么人的抗争还有什么意义?我从不信命,所以,落到如今这个狼狈我也不会怪谁,因为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若是他以为我就会这么善罢甘休那就大错特错了!”
雨越下越大,窗外暗如黑夜,陡然一阵白芒倏忽闪过天际将天地印得雪白,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轰然炸开。
噔噔噔,门外传来敲门声,“锦棠,阿言她醒了么?”
温文尔雅,是拓跋泠岄的声音。
谢锦棠看了一眼床上躺着,面如表情,一言不发的人一眼,起身开门,“刚醒呢!”
“是么,烧退了么?”他说着就大步跨了进来,走到床沿旁站定,“瘦了好多,脸色也苍白,阿言,你的身体……”说罢就将她冰冷的手握起放在唇边轻轻哈着气。
“没事,现在已经好多了,不过风寒而已,很快就没事了。”她睁开眼笑着看向他,这男人总是给她无限的关怀和无微不至的照顾。
“公子,时辰到了!”房门外玉面喊道。
“怎么?”
“今日有比试,你先躺着再睡会,一觉醒了我也就回来了,等我回来我们就可以启程回历梁了,阿言,我们终于可以回历梁了!”他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满脸都是温馨的笑容。
“好!”她亦微笑。
他起身为她按好锦被的边角,笑着看着她,“等我回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她点头,微抬了眼,“什么东西?”
“先不告诉你,我想你会喜 欢[炫.书.网]的!”
阿言,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让自己下定决心不再逃避不再软弱,这条路,绝路也好,黄泉路也罢,从我踏上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后悔,哪怕上天诸神以命相胁,我也不再后退!
“小心一点!万莫逞强!”她握紧他的手,关切地说。
他抚了抚她的指尖,长指滑过她的长发,“阿言,命运会眷顾我们的!我始终相信!”
她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房间,微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是引得一旁的谢锦棠也叹气连连。
“冤孽啊!”谢锦棠无力地说,“莫言,我也要去武林大会,你自己再睡会吧!若是有事直接唤人,外面有人随时候着的,知道么?”
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悲哀漫了上来,密密麻麻,遮住口鼻窒了呼吸,很深很深的伤口,很重很重的屈辱,很浓很浓的仇恨,她的肩膀似乎已经扛不下来了。
但是能怪谁呢?
怪天?怪地?怪命运的不公?怪他的心狠手辣?还是怪自己的愚昧迟钝?
不,都不能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说怪那也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强大,若是她够强大,那么在扶苏,那些人欺辱得了她吗?若是她够强大,天地命运又能耐她如何?若是她够强大,萧君颜又算得了个什么?
弱肉强食,果真是万古不变的真理啊!但却偏偏要她用血泪来渗透来明白,是要让她深刻入心从此变得真正强大起来吗?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不能消极,不能颓败,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很多牵挂,还有很多在乎的人。为了他们她都要勇敢地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
她知道,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活,至少,拓跋泠岄还在她的身旁!人之一生,爱情永远都不是全部,至少对于她而言是那样,除了爱她还有很多很多要肩负的东西,譬如责任,譬如仇恨,譬如朋友,譬如亲人,譬如理想……
她还有太多承诺没有兑现还有太多愿望没有实现,她怎么能够颓废,怎么能够死亡?她要勇敢而骄傲地活下去!
死了一个莫言,站起来的是一个新的莫言!
不再想那么多,她本就是潇洒的人,纵然在挥剑斩断一切的一刹那把心都劈碎,但那一剑终究还是要斩下去!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事,真真假假,朝露昙花,所有的爱恨终究都会过去,既然一切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那么她又何必入戏太深?
今日过后,她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不恨”这两个字,从此以后她与他黄河两岸,势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埋葬掉一切,起身,穿衣,梳妆,依旧一身男子装扮覆上面纱然后出门。
楼下人很少,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酌着店小二刚送上来的温酒。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桌前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容颜姣好。
她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一切。”雪无双看着她说。
真是讽刺啊,莫言端着小酒杯,手有些抖,解了别人的迷障,自己却又掉了进去,她该说这世界真是巧妙还是该说她们真是有缘?
“从今之后我就是你的手下,那是我们许下的誓言,我不会反悔!”雪无双顿了顿开口。
“你就这么想做别人的手下?”她冷冷讽刺。
“你!你虽然嘴巴毒但是我知道你心是好的!”
“你走吧,我不想再为除泠岄,锦棠他们外的其他任何人付出半点心思,如果你承认你是我的手下,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就不是我手下了,你自由了!”
“莫言……我只想追随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就算是死我也毫无怨言!”
“抛弃生死地追随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执着的信念,雪无双,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从扶苏城那我就一直跟着你了,从今以后我也要一直跟下去!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一生,我要好好活,为我在乎的人活!”
“扶苏城?”她手上酒杯猛地一紧,眼光更是犀利地望向雪无双,“若我没记错,我们比武那日,你说在扶苏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你知道了什么?”
雪无双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嚅嗫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莫言心里一惊,看她的样子定是知道什么的,既然一路跟着他们的话……
“我在问你!告诉我,不要隐瞒我,若是你还想跟着我的话!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
她定了定心神,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一般说道:“梦回之名,之所以叫梦回,除了江湖上那个广为流传的原因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就是在彼此交合极度、极度兴奋的时候吃了此药的人会在瞬间清醒,会在那一瞬间明白其实眼前相拥之人非心中所想之人,在那一刹那眼中所见的只会是现实中正与你交合的人而非那个你朝思暮想之人。世事,总不能十全十美,就算再好的药也会有瑕疵,连梦也不能做一个完满的梦,梦回之际也就是心痛之时。”
“莫言,你……”一道电蛇从天际闪过,黑沉沉的天幕一时大亮,照得对面女子的脸一片死寂惨白。
雷声轰隆碾过,雨越下越大。
“我……我没事!”一只手狠狠按住另一只不停发抖的手,想要端起酒杯喝酒却还是在慌乱中将酒盏打翻在了桌面上。
雪无双一时很想流泪,那些事其实她模模糊糊猜到了点,那日他杀尽红楼里的人之后她潜入那个房间,桌脚旁有个小瓶子,她拾起来一闻就知道是梦回,地上摆着的是四具早已僵硬多时的尸体,而他才抱着莫言离开不久,所以,强暴莫言的不会是这些人,而是他!而刚才莫言的反应看来,她似乎并不知道当日之事的真相。
她当时也无法理解,他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地要一个女人,骗一个女人?还有后来他为了让莫言开心而做的一切简直让人难以想象,他那样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所以她不甘心所以她才会在武林大会上那般挑衅。
“莫言,也许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急道。
“闭嘴!”她猛然站起身来,直接就向客栈门口走去,是他,竟然就是他!哈哈哈,萧君颜,你好算计好谋略啊!果真是把我莫言杀得遍体鳞伤片甲不留啊!
好演员啊!好脚本啊!好炉火纯青的演技啊!原来从头至尾都是你,都是你!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不,你根本就没有心吧!
雨滴从天而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遍体生寒,瞬间身上的锦衣就被全部打湿,脸上的白纱更是贴在脸上窒住呼吸。
“莫言,莫言……”雪无双从后面赶来追上她。
“不要跟着我,否则我会杀了你!”她冷冽道,声音仿佛来 自[炫*书*网]地狱。
“你忘了那日你自己在武林大会上跟我说的话了吗?要好好活着,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和在乎自己的人活着!你都忘了吗?”她大吼。
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来,街道上的人撑着油纸伞垫着脚尖从她们身旁匆匆走过,天地一片白茫,一片漆黑。
“淋雨是一种快乐,一种洒脱,我只是想静一静,别无他求!”说罢她扯开她拉住她手臂的手,向前走去。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庞流下来,滑入嘴里却是咸湿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眼里模糊潮湿,面纱不知何时被风吹走,发丝黏在脸上颈上,只有双腿机械地往前迈着迈着迈着。
远方的雨幕连成一线,天地一片肃杀苍茫,风卷起雨雾呼啸而过,黑云在万里长空之上兀自翻滚,时有白亮刺眼的电蛇在倏忽间照亮天宇。
雪无双紧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定眼看着不远处山丘上隐隐有一线黑色起伏,片刻,那黑色就穿过漫天雨幕到了她们面前。
数百个黑衣人终于在电蛇之下显出身形来,俱是蒙面佩剑,一手压在剑柄上,露出半寸惨白寒芒……和一双如鬼魅一般的眼。
话不多说,雪无双直接将尚在自己思绪之中的莫言拉到自己身旁。
“等会我拦住他们你赶紧跑知道吗?莫言!”看着女子那空洞的眼神,她狠狠掐了她一下,试图以疼痛唤回她的思绪。
“雪无双,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则,死路一条!”一个黑衣人沉闷着开口,声音像拉锯一样的难听。
“你们究竟是谁?为何要苦苦相逼?”可恨她今日没有带琴,否则……
“你让还是不让?”
“要杀她就先踏过我的尸体!”说罢雪无双唰地一声抽出腰间青色长剑,迎着寒光舞了出去。
天地间雷声滚滚,仿佛敲响的战鼓,地上的雨水汇成湖泊,又在众人飞起落下的脚踏起老高。电闪雷鸣之间几十条人影挥着寒锋直直逼近她们。
雪无双将莫言护在身边,一个飞身而起,虚晃间剑指九天舞出一羽青色剑光,短短几秒就同一旁的黑衣人一一交手。
雨幕中,一个瘦弱的身影,手握长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红的雨花。
“莫言,”与黑衣人彼此对峙之时,雪无双从袖口里抖出一把匕首悄悄塞到莫言手里,“等会,我和他们交手的时候你赶紧走,一步也别停,若是有人追杀你,你就用你的凤凰羽衣或者这把匕首杀了他,知道吗?”她急急说完,说罢一把将莫言推攘开,挥剑格开迎面而来的一把长剑。
“快走!”她急急大吼,然后与数个黑衣人对战了起来,然而终究是寡不敌众,况且她还要顾及莫言为她拦住想要上前追杀的黑衣人,因此不到一会身上已是好几道口子。
地上的小水潭里混入丝丝血红,空气中夹杂着雨水的潮湿味道和血液的腥味,又是一剑直接刺入她的右肩,她抬眼狠狠看着围在身旁的十几个黑衣人,猛然发力,挥剑而出。她要护住那个人,她要让她安全地逃离。
她回头去看那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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