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这大概也是我最后一次发表这样的讲话,以后就要隐居去喽。”
“隐……”一直安静坐着的沈斯晔霍然抬头:“什么?”
“隐居。”皇储看上去心情不错,笑眯眯地说,“过几天我会带着令怡先回忻都,等孩子出生,然后大概会去看看华音和妹夫过的怎样,再往后大概会接管昭阳慈善基金,还没发生的事何必管他们。”
沈斯晔呆了半天,才哑声问:“都不在家过年?”
“傻小子,过新年要发布全家福。这种敏感时期我还是暂不出现的好。”皇储安慰一笑。“既然淡出了,就要做得彻底么。你看姑姑不也是多少年没回来了。”
沈斯晔抿紧了唇,黯然的垂下目光。
“说到姑姑,我想去看看她,小时候她很照顾我和华音。”声音无悲无喜波澜不兴,皇储的神色比秋月平湖更宁静。“好在姑姑本性淡泊,在国外对她更好。这句话同理可适用于我。”他正色看向沈斯晔:“孰轻孰重,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不必为此背负任何道义的负担。我做不到大隐隐于朝,那么唯有归隐他乡。家国天下,苍生美人,固然是权力的盛宴,可也是最沉重的枷锁,被锁上了,就是一生。
皇储倚墙而立,抬起头看向窗外夜幕里暗沉沉的太极宫,玻璃窗上倒映出身后精雕细琢的水晶灯,璀璨灯光倾泻而下如同万顷银河,每一幅画、每一盏灯都是价值连城。这座华美的宫殿,掩埋了多少悲欢离合?
近百年里,但凡沾到皇位一点边的人,都过的不如人意。或生离,或死别。从他的曾祖父那一代起,这座宫殿的历任主人都没能白头偕老。他的曾祖父敬宗皇帝薨逝于战前,曾祖母五十年代末才去世;祖父毅宗在战前临危即位,不到四十岁便积劳成疾,祖母寡居已有半世纪。他母亲因为丈夫出轨,心疾难医直至不治。皇帝与第二任妻子至今分居,皇后之位名存实亡了十五年。
真正幸福美满的,竟只有他的妹妹。
四年前,永安公主沈华音平静快乐地嫁给了出身平民的外交官男友,主动放弃了继承权,自此随丈夫驻外很少回国,就连头胎孩子也是在国外生下的。从未有一位公主享有实际的继承权,某位皇帝只有两个女儿,皇位最后为她们的堂弟取得。沈华音对皇位毫无兴趣,她聪明的主动退出了。
按照《皇位继承法案》的规定,继承顺位按年龄顺排,男孩优于女孩。皇储(Crown prince)之子女顺位在皇储弟妹之前,除非皇储无子女,否则不得由皇储弟或妹继承。公主需招赘才能在婚后继续享有继承权,否则保留皇室尊号,不再列入继承顺位。
事实上的不公允以冠冕的条文表达,其实才是最大的残酷。
皇储平静的想着,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苦笑。
沉默良久,沈斯晔忽然抬头直视着皇储。“你有没有想过,后天国会投票的另一种结果?”
皇储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微笑,声音低的魅惑:“什么结果?”
“最后一次国会未必不支持你,他们也需要安抚忻都!”沈斯晔的声音又急又快,他的眼睛里倒映出水晶灯的明光,“假如大多数民意站在你这边,就不会有什么阻碍了。刚才你的讲话很感人,如果再说一些,这个结果未必不可能——”
皇储平和的一笑。
“如你所说,即使我这次能勉强过关,以后怎么办?让我的孩子再经历一遍今天的苛责?这除了制造矛盾和混乱,对我,对我将来的孩子,对你和嘉音,对整个皇室都没好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离开,其实是博弈论的胜利。”
沈斯晔默然。
“别那么不高兴么。”皇储笑起来,眉间阳光顿时驱走了阴霾,“为了安慰我亲爱的弟弟,我决定送你一部分多年的手办收藏!怎么样?看我多么慷慨!”
你其实是收集太多带不走吧?“……我要变形金刚系列和银英系列的全部。”
皇储脸上顿时露出痛苦的表情。沈斯晔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心里充满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感:“君无戏言,什么时候给我?”
“这是我最喜欢的两个系列……”皇储抚额说,“给你机器猫行不行?这也是我多年的收藏呀!再不然就搭配上美少女战士?哎呀,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圣斗士了,你还一直坚定的认为你就是星矢的化身,还让嘉嘉扮成雅典娜!”
沈斯晔恼羞成怒。只不过一瞬间,他的窘色就化成了春风化雨的微笑,意思意思的弯弯腰:“变形金刚、银英、圣斗士星矢,多谢皇兄,却之不恭。至于机器猫美少女,皇兄就自己留着吧。”
然后他施施然的掸掸袖子:“臣弟告退。”
郁卒的看着弟弟的背影,皇储忽然笑起来,冲着渐行渐远的沈斯晔高喊:“燃烧吧,小宇宙!伤痕是你的勋章啊!”
沈斯晔本来走的四平八稳,这时凭空一个踉跄,快步走掉了。
“……其实你不是星矢。”皇储微笑着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上朴素的婚戒。
“你更像紫龙。”
19荣耀与束缚
皇储的辞职讲话发布以后,短短两天,帝国民间的舆论就有了微妙的改变。
比如,祁令怡固然有个当反政府武装头领的堂兄,但是这跟她本人没有关系;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大家要和谐,世界要和平;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云云。另一面,皇储本人毅然决然的辞职也为他加分不少。
但一切议论都为时已晚。圣诞节刚过的次日,上议院便对皇储辞职一事进行了投票。
全国都在彻夜等待。
晚上十点,上议院院长终于拿到了投票统计。他接过密封的信封,带着一点疲惫之色走到主席台前,拿剪刀剪开信封。全场屏息静气,只有咔嚓咔嚓的闪光灯不知疲倦的闪耀着。
议长展开那张纸,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他轻咳一声,把麦克风掰过来:
“我谨代表帝国上议院,宣布本次投票结果。”
会场里静的连呼吸都能彼此相闻。
“同意票,97票。”
“反对票,42票。”
“弃权票,81票。”
议长肃然抬头。“同意票占相对多数。根据帝国《议会法》及《选举法》,我宣布本次投票结果有效,帝国上议院批准沈斯煜先生的辞职提案。”
锵然一声,尘埃落定。
二十七日上午九点,长安宫紫宸殿门前草坪上已经聚集满了记者,各种摄影器材严阵以待,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长枪短炮。
九点五十分。两位兴奋的国家电视台主持人坐在二楼的直播间,他们的背后就是紫宸殿内实景,可以现场播报。“观众朋友们,我们可以看到紫宸殿内已经坐满观礼来宾,我们的摄影记者已经准备就绪,等待着记录下这一历史时刻。再过大约十分钟,仪式就要开始了。”
十点整,仪式开始。
“军乐队奏响欢迎进行曲,来宾们纷纷起立,皇室成员自紫宸殿侧门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皇帝陛下,他今天身穿海陆空三军总司令的元帅军服,精神矍铄,对来宾们点头示意。”
“然后是皇太后……啊,还有皇后陛下。”主持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波澜,与此同时来宾们也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主持人见过不少大场面,这时迅速反应过来,赶紧救场:“大家似乎都感到惊讶,但已经十几年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皇后陛下表情很平静。我们看到皇太后与皇后都佩戴皇冠,据本台资料,两顶皇冠都有至少一百年历史。”
“走在皇后身后的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他看上去精神很不错,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穿的也是军装,啊……应该是上校军礼服,”主持人低头看见同事递过来的纸条,有点尴尬,“……我们海陆空三军的军常服军礼服都不一样,普通民众很难看出军衔的区别。请注意他的陆军一级自由勋章,”镜头拉近,给那枚金闪闪的勋章一个特写。“资料显示,这是他在陆军服役时获得的。”
“然后是永安公主与她的家人,这个可爱的小男孩是皇室这一辈第一个孩子;以及尚未成年的承华公主,她今年刚刚开始读大学。”
“现在参加仪式的皇室成员已经全部进场。”主持人回头看着直播机,镜头拉近,一一从皇帝等人脸上扫过。“军乐队开始奏国歌,包括皇室在内的所有人全体起立。我们的国歌已有六百余年历史,是太祖陛下所作……下面的仪式将由皇家礼仪官主持,我们的介绍暂时停止,下面就为观众朋友们现场直播,熙平五十一年册封皇储仪式,马上开始。”
万众瞩目,冠冕堂皇,暗流汹涌。
皇帝与谢皇后并肩而立,但看上去简直不在同一时空。皇太后表情淡然,别人完全揣摩不出她的真实想法;谢皇后的表情混合了欣慰和淡淡的忧虑;嘉音面无表情;皇帝神色倒镇定得很,但偶尔看一眼妻子儿子的目光都十分复杂。
这里边最轻松的,大概就是永安公主一家三口,夫妻两个牵着三岁的儿子,完全置身事外。至于皇储,他带着妻子和所剩不多的手办收藏,已经心酸的上了飞机……
但不论皇室成员们如何貌合神离,总还要维持表面上的父慈子孝。沈斯晔站在铺了红地毯的台阶下,目光半垂,听着白发苍苍的元老院院长颤巍巍的宣读宪法第一章。皇帝就站在他的前上方,出于礼仪,沈斯晔不能与他平视,但他仍感觉得到,皇帝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院长转过来,目光庄严肃穆。心思有些散的沈斯晔一凛,不自觉站的更直了些。
“殿下,现在请面向宪法宣誓。”
沈斯晔把右手举到心脏的位置。院长颔首表示可以开始。
“……我将永远以公众的福利为重制定良法,而不以权力满足私欲;我将始终以法律为我权力的范围,为国家谋福祉,履行身为皇储的责任。”
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起来。院长看着面前军装的年轻人,他站的笔直,目光干净坚定,让年事已高的院长又欣慰又感慨。
“……尊重帝国的法律与习俗,不干涉政/府、议会及法院的工作。敬天爱民,协助我皇帝陛下理政,为国家奉献我的一生。”
殿堂里寂然屏息。沈斯晔拾级而上,在皇帝身前单膝跪下。耳边,礼官开始宣读册皇太子诏。
“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国。今皇三子端王斯晔,道居嫡允,天纵英姿。恭谦表志,仁孝居心。品质冲华,神鉴昭远。友于兄弟,睦于宗亲……”
为这封诏书的具体措辞,谢家可没少跟皇帝扯皮,后来还是皇帝退让了一步,谢家才终于得以出了一口十几年的郁气,直把沈斯晔夸的一朵花也似。
“……博爱而恕己以诚,慎行而饬躬以礼。朕祗若承宪,惟怀永图,式昭上嗣之崇,庶叶明离之吉。法三王垂统之规,绍十圣重光之烈,致严禋配,俾奉粢盛,宜册为皇太子,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诏书宣读完毕。礼官将诏书捧到皇帝面前用印。
皇帝捧起和田白玉国玺,手在空中却顿了顿,迟迟没有落下。
大厅里有些不安的死寂。他看了眼幼子,那孩子不急不躁的跪着,姿如修竹、虽折不弯。不动声色谋到了最有利的处境,却能让人指摘不出错处,只说得出他的优秀。单论在公众面前的形象,竟然能完美无缺到让人心悸。这是怎样的心机深沉才能做得到?
玉玺重重落下,刺目的朱砂色殷红如血。一种深深地疲倦涌上皇帝的心头。
沈斯晔跪着接过父亲手中的诏书,双手奉过额前,再度俯身。音乐声渐起,他侧身立在皇帝身前下一阶上,望着高台下欢呼涌动的万众臣属,竟有一瞬间恍惚。
至此,便是站在帝国之巅了。
熙平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沈斯晔经过合法程序,由端王而为东宫,被正式确立为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同一天,前皇储带着怀孕的妻子,乘专机悄然离开帝都燕京,前往帝国殖民地忻都。
两天后。
沈斯晔被迫站在嘉音房间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由着嘉音上蹿下跳的忙。“唉呀怎么又缠到一起了……”嘉音随手把梳子绾到自己头上,小心扯着他肩章上的流苏。沈斯晔身体僵直的苦笑:“嘉嘉,下午我还得去陆军学院,你就别越帮越忙了行不?”
嘉音一口拒绝:“不行。你明知道我是个军装控还不让我帮忙!你剥夺我唯一的爱好不觉得太残忍么?!”
沈斯晔只好闭嘴。
“再说,又不是我想帮你收拾。”嘉音退后一步眯起眼,满意的打量他。“你要是结婚了,哪还用我在这里越俎代庖的操劳。所以你快去追何姐姐不就行了?”沈斯晔本来是在假咳,这时却真被呛到了,顿时咳得惊天动地。嘉音毫无同情心的继续往他胸前挂绶带,对沈斯晔的咳嗽视而不见。
“阿晔怎么了?”
听到那个声音,嘉音一顿,立时变成满面春风。“哥哥感冒了。奶奶您怎么过来?”
“我就是来看看。”皇太后呵呵一笑,由人搀扶着坐到沙发上。看着嘉音忙忙碌碌,她不禁笑问道:“嘉嘉忙什么呢?”
“我觉得哥哥这样特帅所以就忍不住手痒嘛。”嘉音眨眨眼,挂好最后一枚勋章,后退三步看着沈斯晔一身齐整的军装,还是忍不住两眼亮晶晶。“您看是吧是吧?!”
“……我说,你其实是把我当衣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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