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这些恍惚中逐渐缩短,马车停止时的振颤将我从沉思中惊醒。蒙恬牵扶着我下了马车,将我带向玉华宫。
“咳……咳咳……”颤动着的火光映射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即使伤痛,似乎也无法击垮这个人的强势与霸气。看着这个影象,我有了几分怯步。但蒙恬却是不等宫人的传令,先行推门走了进去。
“大王,您重伤在身,还是要多加休息才是,这些奏章明日再看也是不迟!”蒙恬匆匆行过礼,他的脸上竟是对这旧时好友,现今主上的关切之意,对赢政的秉烛批阅不甚赞同。
“明天自有明天的事。”赢政笑了笑,烛光掩去了他失血后的苍白,但眼底一丝疲倦还是泄漏了身体上的虚弱。只来得及回蒙恬这一句话,当看到随后跟进的我的身影时,心神已经不自觉地转移了方向。目光看到衣襟上的血渍骤然凝滞,赢政情急地起身却因为牵动了伤口而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的行动,按压着伤口,赢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的跟前,用腾出的另一只手上下触摸。“玥,你遇袭了?伤到了哪里?”他着慌地问着。
“我……我哪里有伤,伤的人是你吧!”喉咙里似乎埂堵着什么,眼角也已经有了湿意,来时的犹豫已经全然软化于这分发自于内心的关切。我到底也只是个恋爱中的女人!暗叹着,反手扶住赢政,半带强迫地将他推回到床上躺下,包裹着伤口的层层纱布裸露于衣衫之外,看得我好一阵心揪,抬手轻轻地触碰。
“不碍的,就是一点小伤。”赢政轻掬起我的小手,安抚地笑着,却在抬头与蒙恬对视时显露出嗜杀的厉芒:“你去闲人止步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蒙恬了,我来告诉你。”心知如果不弄清楚事由,赢政是不会安心的,我坐直了身子,平静地看着他:“闲人止步被人放火了,此事恐怕与你的遇刺也不无关联吧!”
“他们的动作还真快呀!”赢政微蹙起眉头,冷冷地一哼。
“是你等不及了吧。”我低头淡笑,语有所指。在顿滞了片刻后这才神色复杂地看向赢政:“关于那件事,你还怪我吗?”
身子被轻轻地拥入那满是药香的怀抱,顶旋处传来了赢政一声叹息:“我都不像是我了,本以为会越想越恨,越想越怨,谁知道这几天下来,我忽然不知道要去恨些什么,怨些什么!要是过去,我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烦思?幸好啊,天下间也只有一个你!再多,我真是承受不起了,呵!”
听着听着,我释然而笑,忍不住撒起了女儿娇,为这几天的抑郁与矛盾。“你本就不该埋怨,我们都一样,当初如果换作你是我,你也会那么做的!”我没好气地嘟起了嘴。
“是是是,我们真的很像!”赢政宠溺地笑着,几日来沉到谷底的心因为我们之间矛盾的化解而终于上升飘扬。赢政发觉,爱我,远比恨我要来得容易得多。
轻吁了口气,我不禁也有些自嘲。原来爱到最后,很多事都可以轻易地化为无形,像我与他这样兀自挣扎着,还真是徒增了自己的困扰。心思环转,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关注着赢政身上的伤,眼底是深深的不赞同:“起码有一些我还是与你不一样的,我不会蠢蠢地拿自己做诱饵,即使要对付的人真有那么的可恨!”
眸光中闪烁的是一份笑意,赢政知道他的用心根本瞒不了我。“原本我还有一些耐心,可是你告诉了我那件事,我真的有些等不下去了。”笑容因为思及那不堪的内幕而收敛,赢政恨声道:“嫪毐是个小心的人,没有足够的诱因,他是不敢妄动的。”
“你以为你这样就有用了!”我板起脸,一点也不给他颜面:“他自己就在咸阳,人手也带得不多,能有什么气候?你这一伤,最多是给了他解决阻碍的时机罢了,就好像今夜对付我们闲人止步那样。要逼得他狗急跳墙,必须要正中核心!”
“呵呵,看来嫪毐这把火真是把我的玥儿给惹怒了,以前你对这种事可没有那么热衷呐!”赢政轻笑,眼放异彩地看着我,为刚才的分析而赞叹着。深思了片刻,他征询着我的意见:“那现在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最好?”
“你这个做儿子的,是时候去探望一下母亲了!”我浅笑着,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着,对于赢政的误认也懒得解释,不想告诉他其实我的愤怒更多的来 自[炫*书*网]于他的受伤。这个家伙,已经得天独厚,不能再让他太过得意!
很难形容蒙恬此刻的感受,一直以为柔弱的女子才是最美最值得呵护的,就像那天仙般的莹夫人,只是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一个可以和恋慕之人侃侃而谈的女子,也是一样的夺人眼球,我与赢政斗智迂回的交谈,观起来竟是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察觉自己的多余,蒙恬有了去意:“大王,如若无事,卑职先行告退。不过入宫前夫人提及希望将家人一同接入宫中,此议尚需大王定夺。”
接收到赢政的探询,我点了点头:“经此一事,让他们在外面,我真的不放心。还有小八……一直都没有联络上,也不知现在是何处境。”眉心因为忧虑而渐渐攥紧。
“那就把他们都接进来吧!”赢政搂了搂我,安抚而笑:“小八由蒙恬在外联络,他武功高强,会没事的!”
“恩。”顺从地点了点头,我目送着蒙恬的离去。想到一番心血建设起来的闲人止步就这么毁于火海,微眯的双眼透射出精光。是退得太多给了别人好欺负的感觉吗?那就拿嫪毐来敲山震虎吧!我冷冷地思索,嘴角悬挂起没有温度的弯弧。
第五十五章、丞相危言
小八在隔天就和我们取得了联系,似乎是经历过一场酣斗,回来时内腑小有震伤,幸未危及性命。
原本我想将大家都接到宫里来,但是吴俊却不答应。我知道他别扭的是自己那张比女子更娇艳的面容,也就不曾多加勉强,让他留在了蒙恬的都尉府。几日下来,城中已风平浪静,那场火没有造成更多的损伤。似乎,一切都将事过境迁……
“玥姐姐,要如厕……”睡眼迷蒙的怜儿揉着圆圆的大眼睛,小声地嘟着嘴朝我走近。
“睡醒了?”合上手中的书卷,我笑着揉了揉怜儿的小脑袋,眼底更多的却是探询,我担心那个火焰升腾的夜晚,是否又在这个可怜女孩儿的心里造成更大的伤害。
“嗯,”怜儿点点头,怯怯地一笑,那依旧澄澈的水漾目光好像在告诉我对她的担心有些多余。她扯扯我的衣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里好大,怜儿会迷路!玥姐姐,你带我去如厕好吗?”
再次轻笑,我替怜儿整了整衣角,半蹲着伸出了手:“走吧!”
怜儿展露出欢快的笑颜,将自己粉嫩的小手放进我的手心。
正待动身,宫门却自动开启,当内侍急匆匆入内时,怜儿已经下意识地躲到了我的身后。心中有着被打扰的不悦,我转过头,收起脸上的笑容,冷冷地瞥着那名内侍,等待他说出具有说服力的解释。
“夫人,丞相大人现在宫外,希望见您!”话语声小小的,内侍显得很为难。
“丞相?”我微微一怔:“现在不是早朝的时间吗?”
“这个……奴才也不太清楚。”犹豫着,内侍的话语有些吞吐:“丞相大人已在外面等了一阵了。因大王早先有令,不得他的允准,谁也不能踏进玉华宫,是以大人希望您能出去见他。大人还说了,若您不答应,他以后每天都会到宫外等着!”
低眉暗自思忖,我朝身后的怜儿无奈一笑:“玥姐姐要去见一位大人,怜儿和内侍一起去如厕好吗?”乖巧的怜儿很伤感地瘪了瘪嘴,却什么都没说。见她这样,我叹了叹气,定下心对内侍说道:“你先去回复丞相大人吧,让他再等等,我一会儿就去见他。”
最初内侍有些迟疑,正想再劝一劝我,却见我的眉心已经不耐烦地皱起,这才惊想眼前的我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人物。奴才也难做呀!他哀叹一声,只得苦笑着离去。
好容易将怜儿安抚了下来,我让一名宫女带她去小八的临时住所,这才认真对待起接下来的会面。其实,我心里也有些底数,赢政不久前在官员们面前吐露有意将自己的生辰大典安置在太后移居的别宫举行,此时,吕不韦就来找我面谈,那么他要谈及的内容不问可知。这个近乎万能的相爷,是不会不知道太后真正的情形的。
清晨,和煦的暖阳散发着一种惑人心神的魅力,花园里沾染的晨露也被这种光芒带出了闪烁的神采。但是,这样的一切远不能带走他人的注意,因为,一个拥有绝对存在感地人就沉静地站在花园的中央。吕不韦,这个在政野摸爬滚打数十年的权臣,夺人的气势已经深入骨髓,即使身着最最寻常的布衣也无法将其掩饰。所幸,这样的气势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我依旧淡定,对着那道背影沉着地一笑:“这园子很美吧,大人。”
微微一顿,轩昂的身躯转了过来,吕不韦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面无表情,从这张脸上我看不出任何久等后的不耐。“你可知这是哪里,毫无封赐如你,也敢大摇大摆地走在宫廷之内,不觉太过厚颜?”徐缓有力的话语,从他的口中吐出。
“呵,好像是有那么点惹人厌!”我轻轻地一笑,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可是怎么办呢,大王他还是很宠我呢!”
“那么,你就应该怀有感恩之心,而不是尽在那边挑拨是非!”话语间吕不韦的眼神已逐渐锐利起来。
“挑拨是非?好严重的说词啊!”我瞠大了双眼,脸上全是惊讶的表情:“大人您这是从何说来!”
“在这深重宫闱,大王与太后是一路相扶相持走过来的,他们母子一向感情深厚,这是多么难能可贵!你,若是真心爱大王,应该是更好地帮助他们维系这段亲情,而不是让他们母子失和!”吕不韦先是饱含感情地叙说,到后来,严厉的语气则防如利箭向我直射。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杀气。
真是越来越想要佩服自己,在秦国的这段时间,我感觉已经深刻挖掘出了自己的表演天份,在这样凛冽的目光下,竟也能平静而含蓄地微笑。温婉地点点头,我很是赞同地说:“母子情份确实不能抹煞,所以在考虑到太后长期不回宫中,我才提议大王将生辰大典搬移到衢县别宫,让他们母子团聚。这是多好的事呀!”
吕不韦想不到我还能如此镇定地扮着无辜,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我怕是早已无法活生生地站在这儿了。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番,他气恼地一甩衣袖,愤声喝道:“在老夫面前,你也要做戏不成?莫要装出无知的样子,老夫不信你不知太后在别宫的情况!太后现下是不便面见大王的!”
“怎会呢?”我有心把糊涂装到底,略侧起头,大而化之地摆手言笑:“大人多虑了。太后虽然身体有恙,但经过这么久的调养,应该不妨事了。只要我们照顾得周到些,不会有大碍的。到时候,大家热热闹闹的,说不定太后一高兴,这病还不药而愈呢!”
吕不韦的身体在发抖,因为他的全身已经被怒火所充斥。“你,好!很好!”他眯了眯眼,两腮因为牙关紧咬而时不时抽动几下,似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嘴角才终又挤出勉强的笑意。仿佛是下了大决心,吕不韦的口中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老夫,好言相劝,你不肯听,那是逼着老夫下狠手了!最后再警告你一次,好好劝大王断了去别宫的念头,否则……否则老夫不敢保证他的王位是否还能坐得稳当!”几日来,他一直深陷噩梦之中,让赢政探到赵姬的真实情况,那后果不堪设想!赵姬的这一生,是被他全盘塑造的,他不能看着她走上绝路,他不能……衣袖中的手渐渐紧握成拳,多年来这是第一次,吕不韦心底的天平由赢政倾向了赵姬。
我惊诧地扫过吕不韦的脸,觉察到他不同以往的认真表情,缓缓收起了笑意。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难不成为了赵姬,他竟不惜与嫪毐携手?我很疑惑,是以不确定地试探:“大人……是在以大王的王位相要挟吗?”
直勾勾地盯住我,吕不韦的声音便得很沉,“是!”他的表情重归木然,只有眼底的火焰在传达此刻真实的心境。
目光微凝,我看了他好 久:xbiquta.info,忽然突兀地笑了。“大人是做不出这种蠢事的,看来您是真的生气了!”我玩味地摇摇头,笃定地说:“培养出一个赢政,您花了多久?人生可不是次次都能如此耗费的。况且,当年先王起码还对您有着感恩与敬重,长信侯嫪毐可不会对您如此礼遇!您早年可是精明的生意人,这种亏本的买卖,是根本不会去做的!”
“你错了!”吕不韦冷冷地一笑,朝我斜睨:“嫪毐那厮是老夫送进宫的,倘若他出了什么事,老夫也是难逃干系。老夫爬到现在的位子,是费了多少苦辛,又怎会甘愿让他顷刻瓦解!”
“真这么想吗?”我抿唇与他平视:“且不论你是否有那样的能力,你就真的忍心将一手栽培出来的帝王推下王位?”
“为何要不忍?难道你也被那些市井流言说得当了真?”眼底充斥着满满的戏谑,吕不韦的笑容有了点残酷,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让老夫告诉你吧,当年太后入宫前,确实有了老夫的骨肉。只是,为着自身安危着想,老夫还是忍痛让她把孩子打掉了!当今的大王的的确确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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