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起来,吴能就看到石承站在房间里的落地铜镜前,正在整理自己的衣冠。
他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眼睛,稍微拨了拨鸡窝似的头发,看了眼桌子上的沙漏钟,用慵懒的声音向石承问好,“早啊老石,这还没到辰时呢,你今天上午不是不去商会吗,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补办文牒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也要走不少流程的,去晚了我担心赶不上下午的工作。”石承整理好衣服,转头对吴能吩咐道,“早餐我请老板娘弥莎送到我们房间来了,我和铁面都吃过了,你的那份我放在桌子上,别忘了趁热吃。”
“对了,你和向云对外不要说我是去补办文牒的,就说我昨日练功出了些岔子,今日有些不适,需要短暂休息就行。”
说罢,他朝吴能打了个友好的呼哨,大步走出了房门。
吴能看了看正在自己床铺上打坐的铁面和桌子上还在冒着热气的早餐,他感觉到了天都城后,石承的心情恢复得还是挺好的,至少不再像在岭南那会,在刚离开雾渊禁区那会,整天自怨自艾、郁郁寡欢了。
石承通过传送灵阵来到一楼,却并没有直接从大门出去,他很清楚现在暗地里有多少人正在冷冷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一个不慎就有可能给人留下话柄。
他从衣兜里拿出那张外部污渍斑斑的通关文牒,一声轻笑,手指微微用力,一层包裹在外的红壳纸瞬间连带着上面的污渍被剥了下来,里面的文牒依旧光洁如新。
石承今日的目标并不是联盟汗国设立在天都城的总商会,而是总商会旁边的闻香茶馆,迟冬华此前寄来回信中的暗语,便是让他去茶馆找人一叙,至于接头的方法,便是那封回信中的倒数第三段话。
之所以没有把实情告知铁面和吴能,是因为迟冬华本人身份特殊,他答应帮助石承调查,走的肯定也是他手中的秘密渠道,而那些渠道的消息大多涉及联盟汗国的国家机密,也正是因此,迟冬华在石承离开北西陆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二人之间通信的真实内容,绝对不能让第三人知晓,石承为此还和他签了保密约契。
此时未到辰时,客栈一楼的人还不多,石承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后,便简单给自己贴了个假胡子,再用独眼眼罩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的易容术相当精湛,几下简单的打扮竟然看上去真的像变了个人一样,用随身携带的铜镜简单确认化装后,石承满意地点点头,趁着清晨天色还有些昏暗,从客栈后院一处小门外匆匆离开,他还特意给自己披了件早已准备好的贩夫衣服,伪装成给客栈供货的商贩。
正好客栈后院里放着好几匹可供客人们租用的马,石承在登记的簿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就驾着一匹快马在后院门外的街巷里绝尘而去。
天色越来越透亮,周遭街边的行人也越来越多,石承花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了总商会所在的西二十二大街附近,但他并没有继续策马前行,不是不想,而是他远远地看见,前面的道路似乎被人流给堵死了。
“咋回事?”他一边嘟哝着,正好看见身旁就有个可以停马的场地,便赶紧把马拴在那里,自己徒步靠近远处那摩肩接踵的人潮。
挤在街上的人很多,一眼过去望不到头,竟似足有上万人,这些人手里还举着各种各样的旗子和标语,很多旗子石承看了一眼就怔住了,因为有不少是他能认得出来的,除了魏国的十三星长空旗外,还有前东桑王国的国旗和军旗、前东斯卢国的国旗、北西陆南洋土军的旗帜、前罗萨王国国旗,甚至还有个把人举着西漠国国旗、吉奥王国国旗以及几个南寒月洲国家的国旗,更有甚者,直接公开举着上一次诸国之战中,渊流帝国的军旗!
石承登时心感不妙,此时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喊声让他心中的不详感越来越重,他原本以为只是魏国这边常见的民众集会,但是稍加细看,会发现并非如此。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望远筒,对着远处一看,悬着的心彻底死了,被激愤的人群堵在最中央的那栋建筑,其大院中竖着的红色旗帜正是联盟汗国的万民旗,那里显然就是联盟汗国在天都城的总商会。
似乎还是有些心存侥幸,他拉过身边的一个路人,用低沉的声音问道:“老哥,那边在干什么啊?”
那个路人一愣,似乎是奇怪石承为啥会问这个问题,由于石承做了易容,他第一眼还真没认出石承是个契塔人,便有些不耐烦地回道:“外来人吧,这都不知道?今天是三月十四,是南洋岛之战的停战日,每年的今天不都有人到西蛮子的总商会那边堵门示威嘛,有啥奇怪的?”
“果然……”石承眼见着前方不可通行,当即决定脚底抹油另选小道,反正他要去的地方又不是总商会。他连忙拐进左手边的一个偏巷,然而还没走上几步,又撞上了几个几个缩在店铺门口的契塔人,他们的身边还围拢着十来个长相肤色各异的东陆人。
看到那些契塔人,石承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人胸前挂的身份牌,发现他们竟然是联盟汗国国内大型邸报之一的勾陈日报的驻外主笔。
一个寒月人长相的中年夫人站在巨大的定影匣面前,正神情严肃地说着什么,一名邸报主笔站在她面前,一边认真地倾听,一边用手中的传音石记录这位夫人的言论。
“每一次帝国廷推之前,河东河西两党都以比赛对契塔人展示强硬为手段获取支持,但是这样的敌意是不正确的,老实说,也无助于两党之间对权力的竞争。我的家族一直在经营横跨东西陆的皮革生意,深知两个相隔万里的国家,是在很多地方可以合作的,我去过联盟汗国,你们的发展与建设让我印象深刻,绝非一些魏国人认知中的蛮夷之地,我相信魏人和契塔人的合作会让人族与世界的未来更美好……”
那位夫人巴拉巴拉说完一堆话后,勾陈日报的主笔们终于发现了正在走来的石承,他们居然也没认出石承是个契塔人,一名主笔很热情地走来,用流利的魏国官话笑着问道:“您好,请问方便接受……”
石承一下子就看出来对方想干啥,他连忙把独眼眼罩向外拉了拉,一口流利的契塔官话出口,“老乡,老乡,我不是魏国人。”
那名主笔一怔,这才发现面前这位“独眼龙”居然也是个契塔人,连忙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来。”
“您是来魏国做生意的吗,老实讲,这段时间来魏国做生意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近期两国关系紧张,有好些商会的人员和货物被魏国边关的巡捕无端扣押审问呢。”那名主笔热情地递了根卷烟过来,压低声音和石承闲聊。
“嗐,做些小买卖罢了,只想糊个口,那些巡捕差爷们也不见得会为难我这么个小人物。”石承打了个哈哈,礼貌地推拒了对方递来的卷烟,“我这正准备去总商会附近的闻香茶馆见客人呢。”
“是嘛?”那位主笔笑道,“一看您就谦虚了,去那谈生意的绝不是单干的小掌柜,要知道闻香茶馆做的可是相当正宗的百越行省菜肴,在魏国这地,谁家餐馆的契塔菜肴做的越正宗,就越是当地的高端餐馆。”
“同袍,您就别抬举我了。”石承勉强笑了笑,“我这快要迟到了,就不和您多聊了。”
“好,不打扰您了。”
石承告辞,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稀稀落落的人群中那位年纪最长的主笔也站到定影匣前,众人合影后便对着传音石发表了一段总结性的讲话。
“事实证明,广大的魏国民众是头脑清醒,目光锐利的。今日对魏国友好人士的采访也直接证明,联盟汗国与魏国之间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值此第二次守土之战胜利日,两国人民更不能忘记战争带来的教训。我们在此郑重重申,南洋行省自古以来就是契塔民众的合法领土,联盟汗国在第二次守土之战中收复南洋行省、完成祖国统一的壮举是大势所趋、也是合理合法的正当之举。我们坚决反对魏国境内一小撮顽固势力,至今仍然大肆操弄南洋议题,在停战日无故围堵、攻击我国总商会,这不符合当下世界各国和睦合作的主流,也违背了广大魏国民众的意愿……”
“一小撮……”
听到这句话后,石承忍不住多看了眼那位在定影匣前慷慨陈词的主笔,他随即往后倒退几步,伸着脖子看了看远处几乎快把西二十二大街塞爆的激愤人群,又回过头看了看勾陈日报主笔们身边那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摇了摇头,石承重新拉回眼罩,默默走开了。
刚来天都城的时候,石承就购买了天都城的地图,他刻意拐了几个人流较少的小巷,终于避开了示威人群,在翠柳的掩映中找到了那座颇有契塔古韵的小楼,小楼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经历过烟熏火燎、表面还泛着一层油滑亮光的黑色匾额,上面用金色的契塔文字和魏国文字书写了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闻香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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