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起了一阵痉挛，痛到无法言喻，他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再回到这个躯壳时，灵魂被分成了两半，不停的撕扯着。
  他极力挣扎，想摆脱所有的束缚，可是黑暗中有一只手牢牢的掐住了他的脖子，阴暗的气息在他耳边拂过。
  小十七…小十七，他反复的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
  “嘭！”终于，折玉的身子轻飘飘的倒在一片血泊里，三千如墨的青丝在一瞬间散开，掩住了他半边脸，凄美而苍凉。
  紫缎双腿一软，跪倒在他身前，睫毛被泪水浸湿，眼中的折玉变成了好几个，“沐折玉，你不要死，不要死…”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更多的泪水滚滚而落，“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不会原谅你，不会！”
  她死死的揪着他的衣襟，无力的吼道，蔷薇色的血刺痛了她的眼。
  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曾经无数次在心底问他，明明最先背弃他的人是她，他怎么还能这样无怨无悔的跟着她，为她付出？！明明可以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要这么轻易给了她？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只为了让她活着！明明…他不该死的，不该死啊！
  大颗大颗的泪滴到了折玉周身的血河里，荡起一阵阵涟漪，满室的静谧，只有泪的声音在耳中回响。
  隐约的，还能听到北风忽忽的刮起，连铁门上的锁链都被吹得叮当作响，石壁上的油灯更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寒冷阴诡。
  紫缎伸出左手，轻颤着将折玉的头抬了起来，右手食指缓缓贴近他的鼻尖，感受着他的呼吸。
  她轻轻的扬起唇角，虽然很微弱，可是还有气。
  紫缎调息了一下体内紊乱的妖气，眉头轻蹙，以她现在孱弱的力量，是没办法救回折玉的，说不定连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不过…救人要紧，死就死吧。她抬手拭去眼中的泪，俯下身，正想翻掌施法，冷不防从袖口中掉出了一个黑色的锦囊。
  将折玉轻轻地放平，她眼明手快的捡起锦囊，放在掌中端详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这…不就是络锦国那个白衣女子给她的东西吗？
  ‘这个锦囊是给姐姐救命用的，若非生死关头，轻易不能打开。’她是这样说的。
  紫缎轻抚着上面精致的做工，金色的丝线描绘着一只涅磐重生的凤凰，令她的心微微颤抖着。
  她快速的解开锦囊，焦急的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竟只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寥寥几字：血葬，红光之力，撼天动地。
  她将纸条翻转个身，背面什么都没有，反复的看了又看，还是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脸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感，她只能咬牙忍着，根本不敢去触摸自己的脸。如果血液继续流逝，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
  算了，她直接扔掉手中的纸条，视线转到了折玉愈见惨白的脸上，眼神坚定了几分。她欠折玉的太多，此生已难还清，只有用命来偿还。
  她暂且压下脸颊上的疼痛，抬手迅速打通折玉的奇经八脉，只见蓝光过处，筋脉尽数打开，气血开始在全身各处流通。
  待折玉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些，紫缎又立即在掌心中凝聚了一团微弱的光，抬手覆到了他的额上，然后施展妖法，将星之碎羽召唤出来。
  那淡淡的碎羽不像上一次那般剔透，若有若无的黑气依稀可见，只能说她的妖力更弱了。
  眸光一转，手已离开折玉的脸，三片碎羽自她掌心飘出，在他头顶盘旋着、飞转着。
  她的手指渐渐缩紧，手臂越来越僵硬，连抬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费了好大的力气，她明白自己的妖力已衰竭到极致。
  勉力将三片碎羽覆到了折玉的胸膛上，她的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恐惧感随之袭来，只觉得脑中有很多画面飞逝而过。
  黑暗又如何，她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紫缎咬紧了唇，妖异之气继续弥漫，她强撑着没有倒下，掌间的力量再次凝聚。
  还未将妖气完全凝聚，她的脑袋就越来越昏沉，到最后竟倒在了折玉的怀中，昏死过去。
  ……
  ※※
  十天后。
  山间，一个破旧的小茅屋里。
  “你醒了？”着一身水蓝色纱衣的司徒妙筠走到了榻前，注视眼前的白衣男子良久。
  折玉从榻上缓缓撑起身，清澈的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薄唇有些干涩，“小十七在哪？”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异常的沙哑。
  司徒妙筠叹了口气，就算过了那么久，他还是放不下紫缎啊…
  “我不知道。送你过来的那两个人说…紫缎现在已无大碍。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调理自己的身子。”司徒妙筠望向他的琵琶骨，上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她的眼底闪过一阵痛惜，曾经倾城无双的公子啊，如今竟变成了废人。
  刚看到他双肩上那两个窟窿时，她吓的几乎晕过去，那样一副残破不堪的身子，到底经过了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小十七…”他的心脏狠狠的抽了一下，只要一想起她自毁容貌的画面就感到无可言喻的心痛。
  他翻身下榻，没有穿靴子就疾步向门口走去，刚走两步，琵琶骨就袭来阵阵的疼痛，他难受的停住了脚步，胸膛微微起伏着。
  “你的伤还没好，又想去哪里？”司徒妙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口气带了几分叱责。
  “去找她。”他轻启唇，有些艰涩的开口。
  司徒妙筠没有拦他，眼神中却带了几分沉重，“你去了又有什么用？皇城遭逢巨变，微皇滥杀无辜，洛王爷起兵造反，南将军已下令封城。这个天下，乱如丝。那个叫雪妃的孩子说，你如今已与废人无异，去皇城根本是送死。”
  “他们，就是怕你这样不管不顾，才会在这个山上设下结界，你是离不开这里的。”
  折玉紧紧的按着心口，目光纷乱，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他们根本不懂，就算是死，他也要…站在小十七的身边。
  “妙筠，让我离开这里吧。如果见不到她，我的心…也就死了。”他身形一晃，踉跄的退到墙边，白色的纱布渗出丝丝血迹，一点点的蔓延。
  “别再折磨自己了。”司徒妙筠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太大起伏，“沐折玉，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爹爹是我杀的，血魅是我覆灭的，我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我知道。血魅覆灭那天就知道了。妙筠，是我先伤害了小十七，所以没有资格去求她原谅什么。只想陪在她身边…哪怕是死。”折玉直视着她的双眼，轻声说道。
  司徒妙筠凝视着他温柔却坚决的眼眸，苦涩的扯开唇角，她，输了。
  
  




第十四章 倾魔之链

  紫枫阁。
  森冷无光的密室里，影影绰绰间，有三个人影在来回走动，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主座上空无一人，只摆放了一个金色的烛案，烛案上一根白色的蜡烛摇曳了一下，燃得更旺了，滚热的烛油顺着它淌落下来。
  “雪妃，只有五天了，你要怎么做？”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暗哑，脸上的银色面具已解了下来。
  “怎么做？杀了他。”雪妃漫不经心的望着远处那根白色蜡烛，说出口的话更不带丝毫犹豫。
  他为了杀见素，已经背叛雪山，覆灭了族人，擅改天命的后果绝不是他所能承担的。既然要死，何不在死之前拉见素一起。活了那么久，他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他说…若是不解契约，就会不停的杀人，直到——把圣启的子民全部杀尽。”紫缎的眼神极淡，事到如今，她不会再害怕什么了。
  抬手轻抚脸上的伤疤，那纵横交错的道道伤痕，刻下了最深最不可抹去的记忆，让她的一切不再完整。她，被撕得粉碎，万劫不复。
  雪妃与银雅枫的眼中同时闪过一道恨意，如果不是见素，紫缎的脸就不会被毁成这样，该死的人，从来都是那个恶鬼！
  “缎姐姐，你说有人给了你一个黑色锦囊，里面是什么东西？”雪妃将视线转到了紫缎身上。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就十个字：血葬，红光之力，撼天动地。”紫缎轻声回道，目光有些困惑，“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透那张字条的意思。”
  说到这，紫缎怪异的看着雪妃，只见他面带微笑，似是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好像还了如指掌。“你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攸的，紫缎想到了什么。
  雪妃点了点头，笑着道，“缎姐姐，你可知上古之神红光？”
  紫缎摇了摇头，反倒是一旁的银雅枫接口道，“就是那个比九天玄女活得更久，比她还强大的上神。听说，他与天地同在，力量更是到了极端。”
  “没错，就是开天辟地初唯一留下来的一位神祇——红光。他在六界中自由来去，不受任何约束，比九天圣母更为逍遥。”雪妃的目光有些散碎，似是忆起了很久之前的往事，“后来，他抽出自己一部分仙骨，用它创造了九婴神兽。九婴的事我就不解释了，反正她和红光一样肆意。”
  “就在神界第两千年，红光死了，谁都不知道他怎么死的。这里还有一个秘密，死前，他将自己的力量分成两半，一半融入了倾魔剑，另一半就在倾魔链里。”
  “红光把倾魔链与九婴神兽交给了后裔冰浅，而剑就抛下了凡尘。也就是说，你手中的银链代表的是红光，是力量的极端，配合倾魔剑同出，足可撼天动天，杀尽一切妖魔。”
  紫缎认真的听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讶异，良久，她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我要如何使用这般强大的力量？”她转了转手中的银链，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缎字，她想通了很多事。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这条银链上会有主人的名字，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一条普通的链子。她也开始明白，为什么九婴出现那次，这条银链会有这么大的波动，因为它与九婴相伴了千年，是那样的熟悉。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银雅枫冷声开口道，视线停留在雪妃的脸上。他有点痛恨自己敏锐的直觉，要不然，他就不会想去管别人的事。雪妃的生死，本来就与他无关，可是…事关紫缎。
  雪妃斜了他一眼，将中指凑近嘴边，尖利的牙齿立即咬破了皮，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嘴边残留。他立即拉过紫缎的右手，挤出一滴血落到了她的银链上。
  “你找死吗？”银雅枫抱着双臂，锐利的视线望向雪妃的眉间。
  妖魔与神祇，本来就是对立的两个领域。妖、若是想使用神的力量，付出的代价又怎是雪妃所能承受的？
  就在此时，紫缎腕中的银链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然后发出一束夺目的白色光芒，冲天而上，将整个密室照的亮堂堂的。
  九天之上，圣母殿内，诸神正伫立在九十九阶下，仔细的听着主座上那个金光环绕的女神讲话，神色肃然。
  忽看到一道穿透天际的纯光直射向九天，众神面面相觑，司命星君掐指一算，人界有异象，天赦星重现神界。红光之力，回来了。
  此言一出，诸神皆是大惊，度厄星君又言，邪神魑岚已重获新生，不日灭世，人间又将面临一场大的浩劫。
  道善灵官走出朝班，双手向上拱起，对着九天玄女施了一礼，道“九天圣母，这邪神魑岚是冲着神界来的，而红光之力尚在人界，何神能镇得住她？臣以为，应当助人界一臂之力。”
  “不妥！”满脸虬髯、体形庞大的天佑元帅截住了他的话，“神界不得插手其余五界的事，你又忘了神律不成？”
  “行了。”主座上的女子摆了摆手，威严的目光扫过，底下寂静无声，没有神敢说话。
  “地藏王已经醒了，本宫会和他连手，这妖孽是一定要灭的。这几日，你们可要安分点。”话毕，九天玄女的身形已化作一道光，向下坠去。
  九天诸神摇了摇头，各自散了。
  人界，第十一天。
  倾魔链，又一滴血打在链环上，凄红的血液向下蔓延，然后消失。
  “雪妃，你没事吧？”紫缎望向眼前虚弱的小人儿，眼中有着明显的担心。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就是想不起来。
  “当然没事了~”雪妃笑了笑，双眼明媚，“缎儿，你可要好好努力哦，一定要杀了那个恶鬼。四天后，我就让倾魔链正式解除封印。”
  紫缎轻颔首，有些疼惜的替他擦去额上的汗，薄唇轻启，“雪妃，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帮我？值得吗？”所有的人，都为了她牺牲太多太多了。
  “当然值得了~缎儿是这世界上最善良的姐姐。只要姐姐想的或是要的，所有人都会竭尽所能为你达成。只要缎姐姐一句话，这天下我也给你覆了。”雪妃紧紧的靠在她怀里，小小的脸上写满认真。
  “天下？”紫缎苦涩的扯动嘴角，“雪妃，曾经我孑然一身，任性妄为，把这个世间看得太随意，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它。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我终于明白，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是一个逆天之人，连老天都容不下我。现在，我变成了妖，就容我再逆天一次吧。”
  “当初，是我救回见素，让他活了下来。造成今天的局面，根本就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所以，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救他的人是我，杀他的——也将是我。”
  雪妃扬起唇角，笑很美，“是啊，缎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