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如今萧条凄楚。
  他们都说，妖孽横行，国之将亡。
  巷角，一个青衣女子挽着曳地的薄纱施施然走了出来，嘴边还残留着没有擦干的血迹，眼神凌冽的望向右转角处的竹蒌。
  竹篓内，冷向烟蹲在地上，抱着双膝不敢发出声音，身体兀自打着颤，喉咙里有些哽咽。
  脚步声渐渐逼近，她不禁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尽是惊惶与恐惧，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震颤。
  猛的，竹篓被一脚踢飞，冷向烟躲无可躲，立刻暴露了自己的身形。
  “你看到了多少？”慕月衣俯身凑近她的耳畔，柔声问道。
  冷向烟打了个寒战，话不成句，“你…你…吃人。啊！”她起身一步步往后退去，直到把自己逼进了死角。
  “吃人？”慕月衣随意的擦去嘴边的血迹，继续朝她逼近，“我是妖，不吃人吃什么？连你那个好姐姐紫缎…也是妖。”
  “你胡说！”冷向烟突然大声喊道，眼中的惊惧稍稍平复了些。
  “我怎么会胡说？究竟是不是，你自己问问不就知道了。”慕月衣停在她身前，眼中闪过杀意，“下一次，你的下场和那个男人一样。”
  话毕，慕月衣就挽着薄纱转身离去，地上竟然瞧不见她的影子。
  冷向烟骇然的看向巷角里那个被掏了心肺的死尸，面目早已全非，只有心口那个大窟窿恐怖的令她无法移开视线。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连怎么回府的都不知道，她像僵尸一样走着，什么都无法思考。
  然后，她遇见了悲画，就在丞相府外，她还是没有回神。
  悲画微蹙眉头，瞧着眼前面色惨白的人儿，心想她遇到了鬼吗？
  “野丫头，我到处找你，你去了哪里？”悲画放低了姿态，好声好气的问道。
  “你，你…”冷向烟陡然退了一步，双手颤抖的厉害，“她要杀了我，她…”
  悲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不解的望着她，“冷向烟，你到底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现在皇城很乱，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吗？”
  “她…我没事，没事。”冷向烟挣脱他的手，喃喃的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你别乱跑了。我要去皇宫找小缎缎。”悲画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转身欲走。
  “不能去！”冷向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在他面前，神情惶恐，“不可以去，不能去找她！”
  悲画有些不耐烦的推开了她，桃花眼微愠，“你到底想做什么？我都说了要去找人了。”
  “她是妖啊！”冷向烟大吼出声，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一股脑将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到他身上，“你要是去找她，就会被她害死，你懂不懂啊？！你这个笨蛋，她要害你啊！”
  悲画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不准去！你会死的！”冷向烟极力的想抓住他的身影，却只够到一片衣角。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脸上神情如往常一样平静，“紫缎和你不一样，她总是一个人，没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爹，也没有一个出身显赫的娘，她比任何人都坚强，却也比任何人都脆弱。很久之后，她已经不会笑了。当初为了守住她所在乎的东西，很多人都在努力。她的倔强，让所有人都心疼。”
  “那我呢？我算什么？一直以来，你都在逃避我对你的感情。今天，我就是要你面对这份感情。悲画，你有没有喜 欢[炫.书.网]过我？”冷向烟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好遥远好遥远。
  “从来没有。”悲画握紧了双拳，心口莫名的疼，“当初，为了让小缎儿当皇后，才会接近你、让你喜 欢[炫.书.网]上我…这些，都是安排好的。”
  原来…有一天，他也可以如此残忍。可是，为什么那么的痛？
  所有的美好尽成虚幻，冷向烟双眼红肿，眼中氤氲着一层水雾，模糊了视线。她早该发现的…悲画只是为了紫缎，仅此而已。
  她有点讨厌姐姐了，为什么…所有人的视线只会跟着她转。连…最亲的爹爹，也是这样。
  “你说得对啊…姐姐比我更令人心疼。”冷向烟哽咽的说道，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她没有去擦，因为…他看不见。
  “喜 欢[炫.书.网]你…是我自作自受，你走吧。”她蹲下身，将头埋在膝盖里，忍不住抽噎起来。她不想哭，不能哭，这该死的眼泪为什么要落下来。
  “对不起。”最后，他只留下这句话。
  冷向烟抬起头，满脸的泪水让她感到一阵酸楚，不哭，她不要哭。没有悲画，她还是她。
  妖就妖吧…紫缎…还是姐姐。
  皇宫内。
  空荡荡的屋子里，紫衣人儿端坐在金丝楠木椅上，神色未变。红衣男子伫立在她面前，眼神含怒。
  “什么时候的事？”悲画的目光一直盯着桌上的药碗，他只闻了一下，便知道那药里放了奎宁。
  “昨天才发现，至于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紫缎轻描淡写的将事情一笔带过，慢悠悠的拿起了桌上的药碗，眼中的一抹痛意稍纵即逝。
  吹了口气，正要送到嘴边，又被悲画拦了下来，她迫不得已与他对视，“手拿开，我要喝药。对了，我到今天才明白你名字的意思。”
  她在扯开话题，悲画气得双眼直冒火星，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何事秋风悲画扇。皇后娘娘，难道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想杀死？”
  “你当真不该叫悲画的，画扇比较适合你。”紫缎放下药碗，侧头认真的说道。
  “我在说正事！”他恨不得掐死眼前的女人，真是玉不琢不成器，她到底有没有觉悟啊！该死的，这女人快逼疯他了。
  “我也在说正事。”紫缎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现在是什么？连人都算不上，有什么资格把孩子生下来？”
  “寻微知道吗？”悲画的视线紧紧的锁在她身上，深怕她再拿起那碗药。
  紫缎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不可以，我不会让他知道的。寻微近日魔性大增，见素定不会放过他，我不要他分心。”
  “你真是偏执到无可救药！”悲画恨恨的咬着牙，她干嘛总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
  “是啊，我就是偏执…”紫缎笑望着他，很淡、很淡，“这个孩子，不应该存在啊。时间不多了，我想好好陪着寻微。”要死的总归要死，大不了一起死。
  悲画一想到近几日皇城的惨况，就没来由的愤怒，每天都要死好几十人，这样下去，腹背受敌，迟早会毁了圣启。“杀了他吧，不能再拖下去了。”
  紫缎一怔，而后淡然的道，“那些人的死，与他无关。你凭什么要我杀了他？”
  
  




第十一章 契约难断

  “你没看到外面是如何的惨况吗？皇城已经变成这样了，天下的百姓怎么办？”悲画怒形于色，指着宫门的方向大声喊道。
  到这个地步，凤寻微不得不死。
  他若不死，便是天下人死。
  “说来说去，你们就是要他死！悲画，只要有我在，你们休想伤他！”紫缎看着他，眼神攸的转冷，似蒙上了一层寒霜。
  “好，你就等着他毁了圣启所有的族人！”悲画冷冷的冲她咆哮一声，拂袖离开。
  紫缎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淡淡的垂下了眼睑，心中狠笑不已，没错，她就是自私，圣启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寻微。
  “啪”她突然一掌挥开桌上的药碗，碗中的药呈一道弧线泼到了墙上，那只碗已摔成了满地的碎片。
  她从楠木椅上起身，眼眸转向窗外那一线温暖的阳光，难得冬日也会有太阳…雪妃，还好吗？
  “紫缎姐姐，微皇又把自己锁在槐微殿了。”碧静从门外走了进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停住了脚步，神色迷茫。
  “我去看看，你让宫人收拾一下。”紫缎跨过那些碎片，径直走出了延殇宫，右拐，朝槐微殿走去。
  碧静蹲下身，将碎片一块块捡起放在左手掌心，捡到最后一块，一个不注意割破了手心，她却浑然未觉。
  站起身，望着满是血痕的左手，她笑的有些牵强，事到如今，再也没有人会来在乎她的死活了。
  她更加捏紧掌中的碎片，痛意阵阵袭来，鲜血一直不停的流淌，染红了她的双眼。为什么…在她付出真心后，才知道那个人只是在报复她。
  原来…凤亦傲爱上的竟是个男子，没有比这更让人讽刺的了，那个男子还是她的妹夫，气冠三军的南齐野将军，没办法折磨碧听，所以就报复与妹妹长的一模一样的她。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后悔的，后悔所做的一切…
  “我碧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多少年以后，那些年少的轻狂都变成了一时的冲动，却差点酿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不过这些已是后话。
  此时的槐微殿里，满屋子都围绕着一股阴邪之气，时不时的会有阴风飘过，吹起白色的纱帘，诡异森冷，与外面的风轻云淡完全相反。
  房门从里面上了锁，纱帘之后，寻微如一具死尸般僵硬的躺在地上，宽大的黑袍掩住了他日渐消瘦的身躯，可是掩不住他周身的阴气，骨节分明的十指缠绕着一条条黑线，以流星赶月之速不断往上爬。
  他睁开了双眼，赤红的幽瞳弥漫着鬼气，他清楚的知道，人性越来越少了。
  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猛的拨开纱帘，摇摇晃晃的走到书桌前，将桌上的一道密旨藏进了袖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死后，这道密旨将会决定整个圣启的命运。
  这些天，见素虽然没有说话，也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不过他一定没有离开。
  手臂上的条条黑线足以证明他快死了，这样也好。
  “寻微！”紫缎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夹杂着一丝颤音。
  寻微轻勾唇角，走到门口打开了锁链，单手推开门，然后将双手掩在了袖中，镇定自若的看着她，“怎么了？找我？”
  “你…没事吧？”话刚出口又觉得有些别扭，只能左右端详着他的脸色，没有发现异样才放下了心。
  “有事。”寻微陡然抓住紫缎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前，“想你了。”
  紫缎神色淡淡，甚至还带着几分促狭，“我还以为，你在想你的昭舒月贵妃呢。”
  寻微放开了她，进屋取下墙上的两柄剑，然后又将倾魔剑递到她面前，“我本来已经杀了慕月衣，不过见素把她变成了妖仆。”
  紫缎挑眉，他这算是解释吗？“算了，我才不在乎这个。”她反手将倾魔剑握在手中，一双清明的凤眸打量了它几眼，果然她的倾魔剑认主啊。
  “你怎么想到把倾魔剑还给我了？”
  “离开血魅以后，剑法生疏了许多，今日紫儿就陪我练练剑吧。”他来回轻抚神渺剑的剑身，最后视线停留在剑柄上，上面垂挂着几条红色的穗子，其中还多了一条五色的线。
  收回思绪，寻微与紫缎并肩走出槐微殿，行了数十步，来到了空旷的皇家演武场，遣退了所有的宫人，两人持剑对立。
  神渺与倾魔几乎在同时出鞘，剑尖对着剑尖，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紫儿…时至今日，你说，这神渺剑能胜过倾魔剑吗？”寻微先她一步移开了剑，甩手，剑尖朝后，莫名的笑容挂在脸上。
  “自然胜不过。”紫缎的笑愈发清澈，清澈到诡异，“以神为剑魂所铸的剑，既能倾了魔，必然能倾神。见素。”剑尖陡然向下，贴着地面带出一连串火花。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寻微，不，是见素平举着剑，唇角阴冷的笑，目光中有几分赞赏也有几分杀意。
  紫缎扬起手，倾魔剑直指他的鼻尖，眼中凌厉更甚，“从你把倾魔剑还我之时就发现了。可惜，寻微不会对我目露凶光。”
  “真不愧是芊叶的转世，都如此的狡诈。既然如此，你杀了我啊，只要刺穿这具身体就可以了，这样…死的人是寻微。”他的笑狰狞而残忍，“我就可以把这具身体完全抢过来。”
  这个贱女人，凭什么她就安心的去转世轮回，而他就要在那幅画里关几千年，生生死死，永受折磨！真不甘心！
  紫缎紧紧的抓着手中的剑，几近握拳透掌，指关节隐隐泛白，再次淡淡的开口，“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就把我和寻微一起杀了。要么，我杀了你。”
  “我还没玩够，才不会就这样便宜了你们。等我搅得这天下大乱，也就是万民讨伐的时候了，到时一定少不了我。”见素用手中的剑挡开身前的倾魔剑，声音含着阴狠。
  “你到底想怎样？！地藏王快苏醒了，他不会放过你的！”紫缎遥望着天边的浮云，唇角绽出邪惑的笑意。
  “闭嘴！别再我面前提起那个臭和尚！就他，我还没放在眼里。现在我和凤寻微还是一体，他若想杀了我，必得把我们两个一起毁了。”
  紫缎冷不防的出剑，刺向他的胸口，带着赴死的决绝，妖力悉数凝聚在这一剑。
  见素不躲也不闪，反而迎了上去，倾魔剑霎时穿过他的胸膛，‘叮’一声落到了地上。
  他一步步朝着紫缎逼近，胸膛上的大窟窿也在一点点愈合，神情恍若地狱跑出来的恶鬼。
  退无可退，紫缎只能迎头而上，借着最后微弱的力量出掌扫向他的面门，下手狠绝，不留一点余地。一阵妖风飘过，紫缎已被见素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放心，我现在不会杀你，只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