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锃亮的黑色棋子,冥思苦想,右路,中路,是破釜沉舟,还是舍车保帅?
妙济禅师浅饮口茶,叹道,“保了左路,右路永远出了不头;若是舍了左路,任那右路做大,后劲不足,又难以持久。大人身在棋局之中,优柔寡断,先机尽失。”
齐丹臣眼角一勾,落下一子,“三思而后行,机会多多。”
“唉——”妙济禅师再次叹口气,用白子占据中路,堵住黑子最后一口气。
“大人自以为后发制人,却忘记了身家性命早已掌握在当权者的手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人将秦尚书逼上绝路,也是将自己逼上绝路。狡兔死,走狗烹,古往今来皆是这个道理。”
齐丹臣眼睁睁看着静心布下的棋局,被一只白子轻易左右胜负,内心不可谓不震动。狡兔死,走狗烹,现今朝廷之中,秦尚书一人独大,有他在,皇上会重用自己,而当他倒台,那自己将被置于何地?满盘皆输的棋局似乎预示了将来的结局,齐丹臣拧着眉头,陷入沉思。
妙济禅师起身拉开房门,将管家放进来,回头道,“大人眼下不该忧愁棋局,而应看看外边发生了何事。”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大人,微水的民众聚集在县衙门口,要你放了妙济禅师……”
正说着,外边的吵闹声穿透三进院落传进这个偏僻的书房,齐丹臣不用看都能猜到外头乱成了个什么情形。他略一沉思,视线定在妙济禅师身上,“大师,何解?”
妙济禅师的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亮的从容而淡定。
“无妨,就是不小心叫人说漏了嘴,大人你听信小人之言,将贫僧劫持进县衙,动了私刑。兴许以后都不能给人超度念经,做法事,又或者是驱鬼避凶。反正他们怕什么,贫僧说什么。各取所需罢了。”
“撒谎!”管家指着妙济禅师的鼻头怒道,“你个出家人,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明明是武公子请你来县衙协助调查盗菊娘子之事。我家大人好茶好水候着你,你怎么可以污蔑他!”
“阿弥陀佛!”妙济禅师摸摸锃亮的光头,坦然道,“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人勤政爱民,青天再生,既然可以囚禁徐彦修,动用私刑,为何就不能入一次地狱?贫僧是佛门弟子,佛门弟子最讲公道。大人说,是与不是?”
“你!”
管家气的说不出话来,这年头,和尚也无耻。
齐丹臣虽不如管家激动,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五指紧紧扣着掌心,雪亮的目光死死盯住妙济禅师,道,“你是何人?与徐彦修什么关系?与盗菊娘子又是什么关系?”
“贫僧乃出家人,普渡芸芸众生,”指指墙外,“外边的,”指指管家,“里边的,”最后落在齐丹臣面前,“以及,眼前的。”
“大人!”管家上前一步,“这和尚刁钻耍滑,索性关起来算了!”
齐丹臣扬手止住管家的话头,目不转睛看着妙济禅师,犀利的目光像是要剥开那层袈裟,看看里面装着何方神圣。妙济禅师笑着,弥勒一样的下巴层层叠叠,慈祥而无害。
齐丹臣闭了闭眼,“你走吧,我不难为你,你也别为难我。”
妙济禅师抬脚,却不往外走,反而一屁股坐到齐丹臣对面,“此处风轻云淡,灵气逼人,贫僧觉着在此参禅修身,更能接近佛祖。大千世界,茫茫云海,要找出个这样的所在,实属难得。既然如此,贫僧为何要走?”
“秃驴!”管家抽出腿间的护刀逼到妙济禅师额头前,怒目而视,“休要做怪。要走便走,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妙济,不叫秃驴。”喝了口茶,咂巴下嘴,“贫僧既然来了,在没有领略到齐县令的地主之谊之前是不会走的。”
“呵——”齐丹臣将一枚棋子丢到棋盘上,自嘲般笑了笑,“这还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外边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一声声妙济禅师的呼唤,动容不了老和尚眉间一道褶皱。当今皇上信佛,齐丹臣这些年见过的和尚不少,可没有一个不要脸不要命到这个地步。若是换做其他光头,他早就一刀结果了对方,哪会容他到现在?可恰恰他不是一般的和尚,四大名山澄山的老方丈,微水人心中的现世神!
齐丹臣拧着眉头将管家打发出去,拧着眉头来到妙济禅师面前,“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只问你,徐彦修是何来历,需要你护他至此?”
“贫僧说过,普度众生乃是贫僧的本业!”
“休拿此话糊弄我。我不是外头那群愚昧痴顽的凡夫俗子!”齐丹臣捶着拳头砸到棋盘上,白子黑子散落在地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曾白,谁也不是黑。
“既然你敢威胁于我,那我也把话放这里。若是找不出盗菊娘子,在下便舍了这一身名誉,与你一试高低!”
“大人找的是盗菊娘子吗?”妙济禅师冷笑,“大人要找的另有其人。这个人可以让文大将军师出有名,这个人可以令西蜀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宛南城池,这个人甚至可以帮助大人青云直上,扳倒秦尚书,成为天子重臣!大人说,是与不是?”
齐丹臣退后一步,言之凿凿,“想必你知道此人是谁,且他下落何处。只要你能助我成了此事,不管你要谁,我都答应于你。妙济禅师,如此可好?”
“狡兔死,走狗烹。大人还是没明白。”
“禅师究竟要在下明白什么事?”齐丹臣道,“我苦心积虑谋划至此,怎可轻言放弃?禅师说着容易,岂知这些年我所受的压迫?秦尚书是压在我头上的耻辱,此人不除,终身不宁。禅师能否明白?”
妙济目光如炬,反问道,“除了秦尚书又如何?大人想过以后吗?为逞一时心头之快,而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这是愚蠢。大人既然有能力与他平分秋色,为何要选择鱼死网破,如这棋局一般争来斗去,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到叫旁人坐收渔人之利?成大事者忍人所不能忍,大人连这点都做不到,贫僧如何敢将人交付于你?”
秦尚书没了之后,定然是他位极人臣,而他之后呢?齐丹臣茫然了,皇上要借刀杀人,他为什么必须做那把刀,成为所有人攻击的目标?世事如棋,当局者迷,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齐丹臣颓然的坐回原处,隔了良久,方道,“谢大师指点。只是您又是为了谁?”
“为了我的宛南!”妙济禅师望着西南的天空,那里有他想归而不得的家乡。
“既然文大将军能与当今皇上做交易,贫僧也想与大人做个交易。”妙济禅师目光灼灼,闪烁着无比坚毅的光芒,“让这边境永无宁日,保你与秦大人成为朝廷肱骨之臣。”
齐丹臣应道,“也保你宛南不用俯首称臣!”
“大人意下如何?”
齐丹臣默了半响,叹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阿弥陀佛!满天神佛都会保佑大人心想事成。”妙济禅师双掌合十念了句佛,“事已至此,贫僧想见见邱掌柜,告诉他,桑丘与他还有未完之事。”
终于更新了!泪奔~~
PS:一个非 常(炫-书-网)不好的消息,十里要准备考试。
所以,这文和寡妇都将进入不稳定更新,敬请大家谅解。
鞠躬!
正文 牙尖嘴利胖头鱼
桑丘……桑丘……
邱掌柜一路念着这个名字走进竹林雅舍,当他踏进门槛,看了看偌大的书房中泰然自诺的肥胖和尚时,刹那间愣住了。
“桑丘?”
“阿弥陀佛。”妙济禅念了句佛,冬瓜大的脑袋摇了摇。
邱掌柜舒出一口气,他就说嘛,当年英姿煞爽,剑挑宛南众豪客的风流侍卫,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胖头鱼和尚。邱掌柜左右看了看,讶异道,“齐大人哪里去了?”
邱掌柜指指身旁的凳子,请邱掌柜坐了,然后递给他一杯茶。
因着宛南全国笃信灵巫,邱掌柜平素都不大上澄山拜佛,更别说和这个胖头鱼和尚坐下来谈心了。在这个敏感时期,妙济禅师待他如此亲密,弄得邱掌柜心里毛毛的。
“……法师知道桑丘的下落?”
妙济禅师敲敲杯沿道,“邱总管尝尝,这茶与宛南的乌龙茶可有什么区别。”
“噗——”邱掌柜一口喷出刚喝到嘴里的茶水,惊得一双眼睛瞪做铜铃,“什么!你叫我……你是何人?为什么知道乌龙的事情?”
妙济禅师双手托住茶杯底,沿着杯沿转了一圈,连饮三口茶水后,道,“西蜀民间有个故事,说是冬天的时候,有个农夫因为不忍心,救了一条冻僵的蛇,结果那蛇苏醒之后,反咬了农夫一口。这个故事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是在二十三年前,可是第一次看见,却是二十四年前宛南宫变的时候……”
“唰~”邱掌柜脸红如血,颤抖的手中,茶盖敲打茶杯,叮叮咚咚。二十四年前,文武宫变,武皇登上宝座的第一件事便是杀尽文皇那边的人,斩草除根。现在,亲历了那件事,且还活的好好的人,除了一个桑丘,便只有那个常年待在巫神宫中,为皇室祈福的国师乌干。可是武皇不是通告全国说乌干国师去穆达林修行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模样大变?难道武皇又一次欺骗了他?
彷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妙济禅师又道,“那乌龙之事,便是本尊造出来的。”
“明明是桑丘,怎么可能是你!”
“呵呵,为什么不能是我?”妙济禅师厉眼如刀,“桑丘已死,能为孝纯皇后出力的人,除了我,难道还指望你这个昔日心腹邱静和?”
“我……”邱掌柜尴尬得站起身,却在妙济禅师的逼视下讪讪地坐了回去。
妙济禅师哂笑一声,道,“皇后是个好人,只是识人不清。以为千方百计救下的人,能够忠心为己,却不知恰恰是她最信任的人,在最后关头反咬一口。不仅害死了她的丈夫,还要置她的儿子于死地。邱掌柜,皇后让我问问你,还记得当年的誓言吗?”
邱掌柜的脸涨成猪肝色,捧着头蜷缩在偌大的靠背椅中,无言以对。当年,他承诺与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折去满身抱负,守在内帷宫廷,护她一世平安。言犹在耳,而他却在权欲之中迷失了本心。在文皇和大武王爷之间左右摇摆,自以为聪明世故,却不知傻的彻底,被野心勃勃的武皇利用,将三千精兵引入行宫,害得文皇血溅当场。他忘不了当时皇后的眼神,惊讶,不可置信,还有被深信之人出卖后的伤痛。那一刻他便后悔了,可是形式容不得他后悔!文皇死,武皇登基,血洗宫墙。他拼尽全力却护不住孝纯皇后,她死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陌生冰冷,怀着刻骨的仇恨。让他日日夜夜不得救赎。可是如今,他还奉着皇命,要置她的儿子于死地。不,他没有了皇命,只有最后赎罪的轻松,因为他背弃了武皇帝,选择了文大将军!
“我一直在挽回……”
“是吗?你可别忘了,文大将军与孝纯皇后并不是一脉相承。”
邱掌柜抬起头,怔怔得望着妙济禅师,“你这话是何意?”
“无他。”妙济禅师两指夹着一枚黑色的药丸,神情肃穆,“前世的情,今生的债。皇后一直说你是至情至性之人,也说过将衍儿交与你她最放心。”
“她真的这样说?”邱掌柜喃喃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竟还相信我。”
“不,她相信的是当初能护她周全的你!邱总管,机会只有一次,要么你践行了当初的诺言,要么我让武皇知道……”妙济禅师倾身,将药丸举到邱掌柜面前,玩味的样子,像极了多年前巫神台上那个玩世不恭的宛南国师。
“你与文大将军里应外合,要谋夺他的江山……”
你!邱掌柜此刻像被捏住七寸的蛇,怎么挣扎都不顶用。这个国师还像当年一样,牙尖嘴利。可是他能拿他怎么办?武皇疑他是事实,孝纯皇后于他有恩也是事实,他不满武皇是事实,他欠皇后的恩情更加是事实。
罢了罢了,邱掌柜叹口气,接过药丸送进口中。
“阿弥陀佛!皇后定会感激你。”
沉寂了许久的兰汀轩,在今天终于迎来了他的男主人,别说府中的下人,就连此刻与齐丹臣共坐一处喝茶的秦兰兮,都感到万分意外。秦大小姐无比纠结,经过了他近来种种冷酷,她不知该选择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他,是冷言相向,还是放下心结,笑颜相对。然而,没等她做出选择,扰风景的人便来了。
齐府总管甩着两条老粗腿,爬上这个建在假山上的小亭子,人还没站稳,已经一个噗通跪了下去。
“大人,妙济禅师将徐彦修带走了。”
齐丹臣脸色未变,既不意外也不着急,“门口的人散了吗?”
“散了!禅师一出去,他们就跟着散了。”
“那邱掌柜……”
还没等齐丹臣问完话,管家已经抢先答道,“邱掌柜还在书房等你,说有要事相商。”
齐丹臣有意无意看了秦兰兮一眼,笑道,“我去去就来。”
一直冷颜相向的冷情夫君,突然转了性子,又回到当初那个对她嘘寒问暖的温柔夫婿,让秦兰兮一颗心七上八下,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竹林雅舍轩窗大开,齐丹臣高挑的身影遮住半扇窗户,凉凉的阴影投射在邱掌柜面上,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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