璩的祖母。
看见她,王璩已经不像刚知道真相时心里有无尽的怨恨带到面上,而是依旧平静紧走两步,白书给她解掉斗篷同时王璩也行礼下去:“孙女见过祖母,祖母安好。”
苏太君笑的很和蔼:“三丫头啊,祖母都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快起来。”在苏太君旁边陪着说笑的王二奶奶已经上前扶起王璩:“三妹妹真是出落的越来越标致了,照我说,三妹妹不是久病的话,这相貌在这京城里里外外也难找到比三妹妹更出色的了。”
王璩眼皮跳了跳,由着王三奶奶把自己送到苏太君身边,苏太君已经拉起王璩的一支手放在手心里面,显出一派慈爱模样来。这就更怪了,王璩的心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今日透着古怪,先是平日不爱搭理自己的二嫂对自己笑的这么甜,还夸了又夸,又是平日对自己只是面子情的祖母拉着自己的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另一道笑声又起来了:“二嫂今儿不回娘家,原来是要守在这夸三妹妹,难道我们一出阁相貌就全变了不成?”这说话的是王大姑娘,现任威远侯的女儿,两年前嫁入诚远伯府。听到王大姑娘这样说,王璩舒了口气,这话还和平日差不多。
王二奶奶真要说话,苏太君已经拍了拍王璩的手,低头看王璩的眼里也一派和蔼:“巧姐儿,你二嫂说的对,你三妹妹不过久病,一好起来这容貌你们还差的远呢。”没出嫁前王大姑娘的标致容貌就全京城都有名,听到向来疼宠自己的祖母赞平时自己看不上眼的王璩,王大姑娘身子微微前倾就要说话。
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王二姑娘开口了:“大姐姐您别怨祖母偏心,方才三妹妹一抬起头,那双眼竟似玉一般柔,难怪要叫璩了。”王大姑娘再迟钝也觉得今日这事有不寻常了,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下,生生换成赞扬:“还是二妹妹眼力好,哪像我从没这样眼力。”
说着王大姑娘走到王璩跟前拉起她的手,看了又看的同时赞了又赞。今儿唱的是哪一出?王璩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像平日每一次见到这些姐妹们一样。
说笑了一阵,几位太太带着自己的女儿们下去,房里就剩下苏太君和王璩,平时这样王璩也就告辞,可今日苏太君还紧紧拉着她的手,王璩不好起身说要走。
人全都退下去,苏太君才开口:“璩丫头,你今年也满了十八,前几年你是病着所以没寻婆家,昨儿我听你爹说你病也好的差不多了,该寻婆家了。”
原来如此,王璩心里明白几分,等着听苏太君往下说,帘栊响了一下,去而复返的是王二奶奶,她快步走到苏太君跟前:“就知道老太君心疼孙媳妇,果然和三妹妹提了。”王璩心中顿时叫起不好来,王二奶奶已经亲亲热热地在王璩身边坐下:“三妹妹,我们原本就是姑嫂,现在你又做了我弟妹,真是一桩好事。”
王璩如同当头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从头到脚都是僵硬地,她看着苏太君:“祖母,您要孙女嫁给莫大爷?”王二奶奶娘家姓莫,莫家是京城积年的富商,到了莫老太爷那一代,嫌自家虽富却不贵,让两个儿子死命读书,莫大老爷还算争气,考中进士了了自家爹的心愿。,莫二老爷读书却不是他的本等,花了无数的银子也读不进去,莫老太爷见长子成器也就不逼小儿子,又把独女嫁给户部一个郎中当了续弦这才觉得自家心愿了了。
莫老太爷见现在家里也称富贵,心满意足之时却又有了一件烦心事,莫家两弟兄都子嗣不旺,莫大老爷一妻两妾,却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到了莫二老爷这里,妾室通房也有了一屋子,却足足生了五个女儿莫二太太才生下一个儿子来。可想而知这莫大爷是怎么的一个宝贝疙瘩,从小就被娇宠着,变的顽劣异常,等大一些时,包戏子、养小倌,京城里有多一半的名妓都是他梳拢的,在那花街柳巷也不晓得花了多少银子。吃喝走马赌钱,那就是一个精通。
莫二老爷见儿子荒唐,又怕这么个宝贝疙瘩在外面花天酒地出了什么事,央人从扬州带了两个瘦马过来,又挑了四个出色的丫鬟给儿子放在房里,指望这些经过调|教的女子能拉住儿子的心。莫大爷倒是没有推辞,也安静了一些日子,莫家这才要给他娶亲。
只是莫大爷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少年时定的那家人已经找了个由头退了亲,这差点没气死莫老太爷,他虽也知道自己孙子荒唐,却多了一分护短的心,况且男人家好色也是常见的,哪有因为这样小事就退亲的?此时几个孙女都已长大,莫大老爷也做到通政司的副使,孙女们都和官家结了亲,特别是三孙女因为一点偶然机缘还嫁进侯府,这更让莫老太爷底气足,誓要给自己孙子寻一房标致出色,家世显赫的孙媳妇好让人瞧瞧。
只是寻来寻去,寻了这两三年也没寻到合适的,就算有人家看在莫家家资饶富的面子上想将女儿嫁过来,可是那出身和容貌就欠了点,这哪合莫老太爷的心?
这事京城里知道的人家不少,也有在背后笑他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名门世家的姑娘,哪是那么轻易就给这样人家的?谁知今日竟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王璩的疑问方问出来,苏太君已经点头:“你二嫂大伯虽说官位不显,可全京城谁不知道他家豪富,又是个独子,你嫁了过去,独儿独妇,公婆自然疼爱你,也算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王二奶奶怎么不晓得王璩不愿嫁,公道来说,自己弟弟要真这么好,也不会这么些年难寻媳妇,见王璩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王二奶奶笑眯眯地挽着王璩的手:“三妹妹,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原本身子骨就不好,这嫁到哪家都要生儿育女料理家务,你这小小身板怎么受得了?嫁到莫家,已经有了妾出的长子,我娘再多替你管几年家,等娶了儿媳妇进门,你做了婆婆,那不就是尽等着享福?”
这样一番颠倒黑白的话让王璩瞬间失语,连泪都忘记流,只是看着苏太君,苏太君笑眯眯地点头:“说的就是呢,三丫头,你嫁过去安享荣华不胜过嫁到别人家,你一个庶出的姑娘,要不是有公主做你的嫡母,你的出身莫家还看不上呢。”
如果说王二奶奶的话只让王璩觉得是心头发冷的话,苏太君的话却让王璩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她打掉王二奶奶的手站起身看着苏太君,那泪已经滚落下来:“祖母,原来你是为我好?”苏太君点头:“你从小没了亲娘,公主事又忙,我这个做祖母的不把你多操心操心还有谁操心?”
王二奶奶也站起身笑了:“谁不知道威远侯府的苏太君是最疼各位孙子孙女的了?”王璩要使尽了力气,才能不让自己倒下来,她的声音在王二奶奶的笑声里面显得格外冰冷:“谢祖母的好意,只是孙女不愿嫁。”不愿嫁?这答案苏太君并不意外,她微微抿一抿唇,看向面色苍白却双眼明亮的孙女,她长的真像她死去的娘。
想起段氏,苏太君心头跳了一下,还记得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总是微微笑着的脸,别人一说笑话就会脸红,只有一双眼睛总是明亮。但苏太君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要怪,就怪段氏命不好,出身没有公主高。苏太君的下巴微微抬起,看着王璩冷笑:“世间女子哪有不出嫁的,况且婚姻大事总是长辈做主,你回去好好准备嫁妆。”
王璩的身子晃了几下,差点没倒在地上,但她依旧撑着自己:“孙女宁愿出家做姑子,也不要嫁。”苏太君的眉竖了起来,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王二奶奶已经扶住苏太君:“老太君,三妹妹只怕是害羞,您就别生气了。”
苏太君点头:“你说的是,当初我要嫁的时候也是这样胆战心惊。”说着苏太君看向王璩的眼里已经又是一片和蔼:“三丫头啊,我知道你是嫌莫家房里的姬妾多了些,可你要晓得你嫁过去是做大的,我们娘家又会护着你,哪有让你受气的呢?”
王璩眼里满是泪:“祖母,您是要嫁孙女呢还是卖孙女?”这话戳中苏太君的心窝,威远侯府虽看着依旧气势显赫,这么几十年下来已经大不如前,不然当初也不会娶了王二奶奶过门,不就因为当时莫家不要聘礼不说,丰厚嫁妆之外还附送五千两银子解了自家燃眉之急?不然就凭莫氏的身份,想登堂入室做正室大奶奶,那还要再等几年。
这次莫家看中王璩,不但不要陪送,聘礼加厚之外额外还送一万两银子过来,横竖王璩半死不活的,现在还能换来这些银子,这门生意可做的够好。
听到王璩这话苏太君把桌子一拍:“我好心为你寻一门亲事,你竟这样说我,你,你,你。”苏太君连说几个你字,王二奶奶上前扶住苏太君:“老太君,您就别生气了,三妹妹这不过就是害羞罢了。”苏太君喘一口气,王璩连连摇头:“那样的人祖母你就忍心把我嫁过去吗?”
这话让苏太君刚平的心又翻滚起来,推开王二奶奶走到王璩跟前用手指着她的脸:“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说完苏太君再不看王璩一眼:“来人,把三姑娘送回去。”在外面伺候的白书听见急忙进来,见王璩满脸是泪,摇摇晃晃似乎快要倒下,上前搀住王璩,苏太君声音里不带一点温度:“三姑娘现在已经定了亲,转眼就要出嫁,你们可要小心伺候着,让她把身子骨养好。”
定亲?这本该是喜事但怎么王璩的肩膀一直在抖?白书不敢多问,应声下来就要搀着王璩出去,王璩怎肯转身,手死死地捏住白书的手:“祖母,今儿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肯嫁到莫家。”莫家?白书仔细想了想,难怪呢,这莫大爷荒唐的名声连王璩都知道了,谁肯嫁一个这样的人?
苏太君看都不看王璩一眼,转身打算去歇息,王璩知道这不行,一眼看见桌上针线篮里明晃晃的剪刀,推开白书的手抢前一步拿起剪刀对准自己的喉咙:“祖母,您真要逼孙女嫁,孙女就死在这里。”王二奶奶虽搀着苏太君,可那眼一直没离过王璩,白书吓的面无人色,冲上去抱住王璩:“姑娘,姑娘,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王璩已经心灰意冷,哪里能听见白书的喊声,眼眨都不眨地看着苏太君,只盼着自己寻死的举动能让苏太君答应不把自己嫁过去。苏太君唇边泛起冷笑,用手里的拐杖跺了跺地下:“你戳啊,有胆子你就戳下去,你本该就是要死的人,多活了这么十来年也够了。”
父女
王二奶奶虽知道苏太君是个面热心冷的,可没想到她对自己的亲孙女也这样无情,冷汗顿时冒了出来,王璩虽已料到苏太君只怕不容情,可真的亲耳听到那又是另一回事,眼里的泪都冰冷,一滴滴落了下来,声音嘶哑地道:“如祖母所愿。”
说完手上的力气加重,那剪刀就往喉咙里去,王二奶奶没想到王璩竟是来真的,手已经伸出去死死抓住王璩的手,王璩手上的力气不大,那剪刀只在喉咙那里抹了浅浅一个口子,王二奶奶就把剪刀抢了下来。虽则如此,雪亮剪刀上那一抹浅浅血迹也看的人心里一惊。
方才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的白书现在总算想起,急忙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给王璩堵伤口,王二奶奶拿到剪刀心里才松了一口气,把剪刀随手一扔,高声叫丫鬟进来。
丫鬟掀起帘子见到里面这种情形也吓了一跳,有年纪小的丫鬟不由哎呀叫了出声,早被旁边的大丫鬟用手扭了一下肉,小丫鬟这才闭嘴,随着王二奶奶的吩咐去寻伤药,端热水。
整个屋里乱成一团,只有苏太君依旧站在那里冷冷看着她们,等见王二奶奶亲自给王璩包好伤口苏太君才开口:“把三姑娘送回去,记住,从现在到她出嫁前,三姑娘少了一根毫毛,你们一个个都给我下去陪葬。”白书从来没见过苏太君这么严厉和冷酷,吓了一大跳的同时还不忘应是。
婆子们经的多些,晓得自己主母的性子,一个个用眼示意,七手八脚扶着王璩出门。苏太君的眼这才又看向王璩,唇边的冷笑依旧没变:“寻死?就算死,我也能让莫家把尸首给抬进门。”
王璩的伤口隐隐在疼,听了这话更是疼的剧烈起来,原来连死后清白都不能保住,眼里又开始有湿意,但再多的眼泪也换不来苏太君的一回顾,王璩木然地由婆子们把自己扶出去。
刚走出苏太君的上房门,就听到苏太君的笑声:“怎么都散了,还不快去请姑太太和姑奶奶们过来斗牌?”听到笑声,王璩的脚步滞了滞,白书担心地看了眼她,丫鬟们已经从院子里奔出四散寻人去了。
王璩是脚不点地地被婆子们扶上马车的,跟着送她回去的还有侯府的两个婆子。白书见王璩脸上神色木然,只有一口气,心里也觉她可怜,但又不敢说什么,只是手捏成拳给王璩轻轻捶着。
王璩半躺在那里,眼神呆滞,心里不停地在想,现在死不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深更半夜地时候吊颈,还是趁没人的时候去跳井,不管怎么说死了也比嫁给那种男人好。至于名声,都死了还要名声做什么?婆子们是侯府旧人,当年的事还是有些知道的,有一个不免动了点恻隐之心,开口道:“三姑娘,您要有什么事不好和老太君讲,和二老爷讲也能啊,他毕竟是您父亲。”
父亲?王璩那呆滞的双眼现出一点活色来,如果父亲不同意,祖母也不好十分做主。见到王璩的神色变的有点生气,另一个婆子也道:“三姑娘,老奴想来,人总要活着才好,真要死了连个伸冤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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