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有呢？”
  我睁开眼睛，“没有了。”
  “你的梦境里似乎从来没有我。”他的音调很低，听起来伤感而委屈。
  “有的，有的。”我乱乱地点头，不敢看他。
  “在哪里？”
  我说，就在我的心里呀，一直在我心里。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
  静静地呼吸。
  这种时刻，难得，难留，也难忘。
  “走吧，该回去了。”还是他先醒来。
  我恍恍惚惚地起来，光脚踏在泥土上，软绵绵，有点潮湿。
  他穿好鞋子，又替我拿着鞋子，“不穿了？”
  “不穿了。”
  他也就由着我。他曾经说过，让我做我自己的话。可与他纠缠这么多年，我已经不可能简单地做一个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相爱，也还能相亲是不是？”
  “为什么会不再相爱？”
  “至少没有这样的纯粹。会有杂质，有异物，有隔阂，有间隙……”我几乎是很肯定地说。
  “我尽力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就笑，“你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会顾不上的。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找太多的麻烦。”
  “你会吃醋么？”他怀疑地问。
  “也许会。要看你气我气到什么程度。咦……这样的好天气，为什么要讨论这么无趣的一个话题？”
  “是你先说起的。”
  “是么？那不说了，晚上我做和果子，明儿请皇上吃。”
  “那是什么？”
  “做好你就知道了。”
  回去吃过饭，我就开始细细地准备。琉璃跟莫儿在一边看着，听我的指挥。
  常规项目有太白粉、糯米粉，红豆馅，应季的荷叶切末，刚采收晾干的忍冬花煮水切丝拌馅。淡竹叶，洗净备用。因为这两种植物都有清热解毒的作用，夏天吃是很好的，不过不能多。口感上也稍微差了一点。还有颜色明黄的南瓜花，是新鲜的，洗净了剁成浆，和在太白粉里，蒸出来的团子是很漂亮的颜色。我加了冰糖，会有淡淡的甜味。
  等忙完，端出来小盘子来。每盘四个，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红色的是红豆馅，正正方方。绿色的掺了荷叶末，树叶状。黄色的是南瓜花，五瓣花样子。白色的是忍冬花水拌糯米粉，成菱形。每一个下面压了一片淡竹叶。
  胤禛就问，现在吃掉，明天还有么？
  还有。我点点头。今天是试验，你要吃了没中毒，明天我再给皇上吃。
  他吓一跳，瞪着我，“会中毒？”
  “唬你的。”我就笑。
  “嗯，清爽的味道，自然的香气，样子也好看。”他吃完，仔细地评价。
  “还能待客吧？”
  “以前怎么不见你做？”
  “这样的东西要在山野中吃，才会觉得应景。”我以前懒啊，再说也没有什么闲情。
  他深深地看我，说，“我们两人，论享受，绝不会比任何人差，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我也知道他的意思。可就是责任太多，不会放任，弄得自己劳心劳力，只为求一个安心。
  我笑望着他，说，“有句话说，‘禅无字，爱无言，家无碍，友无伪，来无执，去无悔，乃人间之高境界；未老得闲，未富得乐，未求得应，未谋得道，为人生之真美妙。’爷同意么？”
  他略作思索，“说得挺好。”
  “正因为好，有人才以此为追求。而一般人并不容易达到。得不到，才渴望。若坚持，就越来越近；若放弃，则南辕北辙。”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是生活方式的选择问题。是要做闲云野鹤？还是为江山社稷？这是很简单的选择。路已经走到一半，回转已经是绝无可能。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究竟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才能换得自己的心安？
  那一晚，我与他并肩坐在山顶看星星。美丽而神秘的星宿，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就在我的身旁。挨得那样的近。
  第二日老康来的时候，是傍晚。不需要吃正餐，正好吃我做的和果子。配上泡过荔枝的米酒。他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问我喜 欢[炫.书.网]狮子园么？
  我站在一旁，微笑着回答，喜 欢[炫.书.网]。
  “为什么不愿意去草原？”
  我说，“皇上知道原因嘛，还问臣妾？”
  “朕为什么会知道？”他睨我一眼，好笑地问。
  “难道皇上不觉得自己已经上了瘾么？一到夏天，心里就痒痒，只想奔向塞外。在宫里片刻也坐不住了，毒日头一照，就再也等不及，要逃走。”我这样说的时候，胤禛在一旁瞪眼睛。
  而康熙不回应。
  我又说，“臣妾没有皇上这样的意志力，臣妾要去了，就死活也不肯回来的。到时您还得再替胤禛找一媳妇儿，不是很麻烦？不过，弄不好他是很高兴的。”
  “我可没有这样说。”胤禛赶忙为自己辩解。
  “你这样想过。”我也回瞪他。
  老康喝了一口酒，笑道，“在朕面前打情骂俏，也不怕挨骂？”
  “皇上不会。”我肯定地答。老康心里有多么希望儿子们友爱手足家庭和睦，我很清楚。
  “这酒又有什么名堂？”
  “没有名堂。”
  他瞪了我一眼，“还敢藏着掖着？”
  “就是泡过荔枝的。”我被他一瞪，赶紧从实招了。
  “对了，就是这个香气，怎么一时没想起来。”
  “其实这个东西是生热的，不敢给您吃。放在酒里泡一泡，单取它的香气，时令的感觉就出来了。等到了冬天，会想起夏日里清香的荔枝米酒。”
  他就爽朗地笑起来，给你这么一说，说不定朕还真的会想念。
  远离了那座禁城，我发现每个人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胤禛变得感性，康熙变得可亲。而我，明知不可留，却问胤禛，我们留在这里好不好。
  他还明明白白地回答我，好。
  这就是个天大的谎言嘛，竟然说得如此顺嘴。
  我也听得满足高兴。
  十天很快，快得好像只是一眨眼。要回去了，我很安静，一如从前。
  
                  开端
  回府之后一切走入正轨。
  询问莫儿，“事情可办妥了？”
  她说，“办妥了，没有出纰漏。应该是相信了。果然没有上去说话。说是拿什么身份去质问？雍亲王的侧福晋么？岂不可笑？”
  “回来以后呢？”
  “还沉闷着呢。”
  “哦，那就等着观后效吧。”
  “主子，您一定要做得这样绝么？”莫儿突然问我。
  我挑眉看她，“你觉得我绝？不这样，让她一辈子记着他的好？”
  “可这样，她跟爷之间……”
  “她本来就是爷的侧福晋，他们之间有什么这不很正常？”
  莫儿摇头，再摇头。
  “再摇，头就掉了。”
  结果她就不要摇头了，改叹气，我更郁闷起来，“莫儿，去十三爷府上送点东西。”
  “是。”
  不打发出门，还得听她叹好 久：炫：书：网：。脑袋疼。
  天渐凉下来，又是中秋。
  胤禛带了我，李氏，钮钴禄氏，年氏加上三个孩子一同进宫。这回可是声势浩大了。
  太子又逮到机会问我，想把淑慧怎么办。
  那女人见他忽剌剌似大厦倾，立马转向八爷，惹恼了他。等他峰回路转，就假意讨好，一派奉承。这几年，我连装都懒得装，根本都不理她。
  我冷笑，“太子爷想怎么处置还不就怎么处置，何须问我？”
  “她可是你妹妹。”
  “我没有这样的妹妹。”我面无表情。
  “好，只是可惜了那杨柳细腰……”他说这话，脸上还带着笑。
  这人怎么就不知道悔改？多说一句都嫌烦，远远地见了胤禛，赶紧行礼开溜。
  他也没问太子跟我说什么，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索性不问。
  见年氏在德妃那里还算吃得开，对答如流，笑意盈盈。我就远远地看着，也不上前。
  而李氏跟我抱怨，那么个小丫头，倒是玲珑得很。
  “这不好么？四爷府里还真缺这样的人。”
  她斜眼看我，大概是想知道我真不介意还是假不介意。
  我介意啊，还介意得很。可我能将你们这帮女人一个个亲手掐死么？我倒是想。
  这一年，看似太平，却并不太平。
  春节过得喜气洋洋，每个人都在假笑。一直到弘昀染了风寒，又转成肺炎，这府里的人就假笑不起来了。胤禛整天都是忧心忡忡。太医的治法肯定是保守的，我也没有什么好法子。眼看着就不行了。二月的时候，弘昀便离世了。
  李氏跟发了疯一般，哭得死去活来。等终于平静下来，就去找年氏的麻烦。指着人家鼻子骂，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一来就克死了二阿哥，好一副狐狸精的德行……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正式成为胤禛后院的消防队小队长。女人们之间的战争，就要打响了。
  “把李主子给我拉回去。”我对着苏培盛道。
  他上去拉，被李氏扇了一耳光。他有多少年没有挨过这样的教训了？这一下过来，手挺重。
  大概是眼冒金星。
  我见状便直接上前，给了李氏一耳光，“闹够了么？”
  她怔怔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回神，“你竟然打我？你也是死了儿子的人，怎能如此无情？你们都是歹毒的女人，蛇蝎心肠的女人！”
  我与年氏，站在风雪中，看她怒骂，蹲下去哭泣。我并不知道茵茵的心情，可我不好过，甚至是很难过。“即便如此，也于事无补，想想弘时。你还有弘时。”蹲身下去，用很温柔的声音说。
  “是，我还有弘时。而你，什么也没有。”她冷眼看着我，脸上的泪水都还没有干。说完毅然起身，回了静悄悄的落雁轩。
  我出手打她，的确是为了维护茵茵。但对于李氏，弘昀，也必须有个交代。
  这场病的起因是二阿哥出门玩耍被雪水浸透了衣裳，孙嬷嬷没给及时换掉，染了风寒。另外一条，孙嬷嬷是当年弘昀出生时太子妃送过来的人。太子妃存了什么心不重要，孙嬷嬷有没有尽心尽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犯了错，而必须有一个人来担这个责任。所以，我要拿孙嬷嬷来说事。
  问过孙嬷嬷的话，她也承认自己的确疏忽。便命人将她杖责二十。
  “如果真的打死了，本福晋亲自去回太子妃的话。”我说着，看向李氏，她似乎并不领情。
  孙嬷嬷上了年岁，挨了打自然要大病一场。却没死。差人将她送回给太子妃，带了话去，“已经受了四福晋的责罚，请太子妃酌情处理。”言外之意就是是死是活跟我也没有关系了，您看着办。
  胤禛对此没有发表意见。李氏也是受害者，没了儿子，没处发泄，拿年氏当炮灰。我明着伸张正义，却也是偏袒一方。以他的立场，说谁、说什么都不对，还是闭嘴的好。
  而茵茵，从那一日，开始变得明媚起来。就如同要来的春天一样。她喜 欢[炫.书.网]蓝色。各种各样的蓝色。湖蓝，天蓝，宝石蓝，海水蓝，明蓝，粉蓝，钴蓝，浅蓝……从衣饰到花卉，将自己装点得明艳动人。其实茵茵的长相，并不是李氏所说的狐狸精。只不过，她很妩媚。一双杏核眼黑白分明，配着白皙的皮肤，微厚的红唇，小巧的鼻子。加上脸盘小，更显五官突出。是醒目的模样，在人群中能很快分辨出来。跟九岁的时候大不相同，十四岁的她，青春年少带着未脱稚气的妩媚。青涩而妖娆。
  胤禛问，年氏的性子原本就是活泼的么？怎么一开始那样沉闷？
  我答，刚来的时候拘谨一些是很正常的。过了一段日子，自然就好了。
  他其实算是很好的丈夫，虽然我并不关心他如何与其他女人相处，但从她们对待他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来，他很好。即便李氏嫌他冷情，依然能为了他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
  我一向不认为一夫多妻制度下的女人会宽容，相反她们更喜 欢[炫.书.网]争风吃醋。看谁得的赏赐比较多，看爷上谁院子过夜的次数多，看谁生的孩子多谁生的孩子讨爷喜 欢[炫.书.网]，谁比较美貌谁比较贤惠谁比较贴心……她们要忙的事情很多很多。而胤禛几乎不厚此薄彼，要给什么东西，大家都有。会按份位不同，给不同价值的东西。他去她们院落的次数，基本上也算是平均的。一月总得有一两回。其他时间，他会在书房。而我这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初一十五三十这种“大日子”肯定会在。感觉跟吃斋念佛差不多，但他绝不是来吃斋念佛的。
  我同他说，你多去年妹妹那里。
  他看我，不说话。
  原因他知道，也不用我多讲。
  果然，他便多去茵茵那里。其他几个有微词，也不能说什么。谁叫她们没有好哥哥？
  其实这个时侯，他与茵茵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一个三十一岁，一个十四岁，多出一个父亲的年纪来。有时候我也好奇他们都谈什么。可我也不能打听人家的隐私。
  梅花盛开的时候，茵茵拉着他去西山赏梅。理由也许是为了冲淡丧子之痛。也是，天天对着李氏以泪洗面，想忘记也难。出去逛一逛，人心开阔些。
  然后他就差人在西山种满整一山头的金钱绿萼。这样珍贵的品种，满满一山头，是个什么概念？
  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