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庭,这个负心的男人如今满脸歉疚诚恳,连日来的奔波与国难当头的窘况令他疲惫不堪,他向来注重仪容保养,此时鬓边却多了几缕飘萧的白发,到底是老了。
宁西锦没有告诉他,陈行关破后她曾去过落脚山祭拜苏兰衣,只是这几年来兵荒马乱,她的坟又无人祭扫,坟头上的荒草都长到了半人高,而那片地也成了一片乱葬岗,四处是荒冢,苏兰衣的坟早湮没在其中,找不到了。
宁筱庭还在等她的回答,宁西锦想了想,灵安寺离此处并不远,这个时间,辛云川应该在营后练兵,她来回一趟的时间恰能赶上辛云川收兵,或许还能带些灵安寺的素斋予他尝一尝。
于是她便应了下来:“好吧。你等我收拾些东西。”
“不用了,香烛冥纸,我都特意齐备了。你这就跟着我走吧。”
这样热切的宁筱庭让宁西锦无端端滋生了一种不好的感觉,然而她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她带着这心绪翻身上马,终于忍不住往后一看,只见练兵的营地上覆盖了黑压压的一片铁甲,辛云川的银甲只在其中倏忽闪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不见。
她回过头来:“走吧。尽早赶回来罢。”
灵安寺离此处并不远,父女两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纵马到了寺前,有小沙弥上来牵住他们的缰绳:“施主,寺内不得纵马,请下马。”
寺内的住持早迎了出来,将他们引向一条小径:“女施主的灵位安置在后殿,施主请随我这边来。”
宁西锦一路走去,只觉得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然而环顾四周,却又是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一派安宁平和,她正四顾,前方的住持忽然停了下来:“施主,到了。”
宁西锦在沉思中被猛然打断,心里一惊,抬起头,眼前并不是什么后殿,而是一处僻静的竹林。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抬脚正欲走,前面竹林里慢悠悠地转出了一个人影:“西锦。”
一别已经年,那人的身形拔高了不少,从前宁西锦笑他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今日这孩子终于长成了少年。
陆仲之也在以审慎的眼光打量宁西锦,道:“你难看了许多啊,又黑又瘦,辛云川是没有给你吃东西么?”
宁西锦没有搭理他的挑衅,沉着地问:“把我骗到这里来,是想拿我威胁辛云川?”
“我当初就说过,宁相的两个女儿,大女儿的心机城府远远超过小女儿,果然如此。”这话却不是对宁西锦说的,陆仲之转向宁筱庭,赞叹道。
彼此已然撕破了脸面,就无需再维持那温情脉脉的假象,陆仲之拍了拍手,立刻从竹林里跃出几名大汉:“请宁小姐回京城。”
他说是请,倒也确实客气,并没有对宁西锦动粗,只是道:“宁西锦,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将你带回京城,云川哥的追踪术我知道,我自认敌不过他,所以这一路要委屈你了。”
他话音刚落,宁西锦已被捆住了手脚,扔进了候在一旁的马车里。那马车显然是特意设计过的,车轮与底板间隔了一个夹层,刚好能容纳一人。宁西锦便是被扔在这里头的,她只隐约听到宁筱庭与陆仲之的对话,像是在商讨进京的路线,然后感觉到车身一颤,车轮便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一路颠簸着朝未知的方向而去。
逼仄的夹层闷热难以忍受,鼻端还充斥着马粪味,宁西锦的冷汗湿了一层又一层衣衫,心里后悔起当初的轻率与轻信,她只是没想到,宁筱庭竟然连苏兰衣也可以拿来当做诱饵。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灵安寺离京城不过三十里,马车只要半个时辰便能进城,而辛云川此时应该收兵了,从发现她不见再到追踪,不知能否赶得上救她。
她一会儿觉得辛云川是追不上了,一会儿又想起蛮族彪悍的骏马,觉得以那样的马力,追上中原瘦弱的马匹也并不难。这样反复的念头,使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她将耳朵贴在板壁上,想听一听外头的动静,然而车轱辘转动的嘈杂声掩盖了一切其他的声音,只有车辙碾在青石路上的吱嘎声,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中无法计时,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宁西锦昏昏沉沉中只觉得马车似乎是停了,而后出现了一线光亮,有人打开夹层的门,极其粗暴地将她拖了出来。
她狼狈地跌倒在地上,因为猛然的光线刺激而睁不开眼睛,抬手遮住额头,片刻后才慢慢地睁开,入目所及,是一方金黄色的衣角,其上一条金龙张牙舞爪,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她心里一沉,知道完了。辛云川没有追上她,她被带进京城了。她慢吞吞地自地上翻身爬起,而后跪下:“吾皇……万岁。”
她面前的是皇位岌岌可危的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朕,当不起你这个称呼。朕,马上就不是君王了。”他说着,忽然愤愤一甩袖,宽大的袖子带着一片凌厉的风刮到了宁西锦脸上:“宁西锦!朕自认待你不错,因为苏兰衣而对你多加关照,可你竟然拿朕赐你的令牌起事!你竟敢!”
他龙颜大怒,而宁西锦只能无言以对。她从来就不是心怀天下的人,何况这天下本就是毁在天子自己手里的。
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略略平复了心绪,进而转向宁筱庭:“辛苦爱卿了。接下去还烦请爱卿往叛军处再走一遭,将朕的旨意,传达给辛云川。”
宁筱庭弯了弯腰:“臣遵旨。”他又转向宁西锦:“宁西锦,你叛国投敌,引蛮子入京,圣上宽宏大量不予追究,我宁家更该将功赎罪替圣上分忧解难。这段时间,你便回宁府闭门思过,待大局已定,自有你谢罪的一天。”他顿了一顿,又强调:“这次不要想着逃跑,好好反省你所作的孽罢!”
他说完便上了马,留下之前那些大汉将宁西锦捆绑至相府。
相府与从前一般并无两样,外头纵使再人心惶惶,相府里依旧是一派太平。宁西锦倒还有闲情欣赏府里的景致,那些宁梦衣精心侍弄的花草长得正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然而这样繁华的景致放在国难当头的下,却不免透露出一些颓废的荒凉。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身后的门立即落锁,她试着往窗外一看,立即有守卫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小姐,请莫为难属下。”
一个人捱时间最是无聊,因此当宁梦衣来访时,宁西锦倒出乎意料地有些高兴,还翻出了蒙尘的茶杯替她倒了一杯水:“喝茶。”
宁梦衣沉默无语地看着那杯茶,缓缓将其推了回去:“你回来做什么?”
她亦成熟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个刁蛮小姐一般嚣张跋扈,然而眼角眉梢依旧是掩饰也掩饰不住的敌视。
宁西锦有些无奈:“我是被捉来的。”
宁梦衣嗤的笑了一声:“你这个叛贼,丢尽了我们宁家的脸!我想不通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没有你,我们宁家也不会倒!我知道的,圣上他做不成皇帝了,大兴皇朝要改朝换代了,新的皇帝是段华熹,等他坐了龙椅,我就是他的皇后!我们宁家还是可以荣耀下去!而你能干什么?”
她有些歇斯底里,宁西锦的归来让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宁西锦离家的那一夜,那样的决绝那样的果敢,将她的懦弱与无能衬托得如此可悲。
宁西锦摇摇头:“这么些日子我以为你有所长进了,原来是我高估你了。”她有些怜悯地看着宁梦衣:“我和你不一样。我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而你即使做了皇后,也不过是得了一个虚名。我祝愿你享无边荣耀,空虚而寂寞的荣耀。”
一语成谶。
这段恶毒的诅咒如同噩梦,在以后的很多年,缠着宁梦衣,不得解脱。
第45章 阴谋
大迢勒紧了马缰,骏马发出一声嘶鸣,高高扬起马蹄,在紧闭的城门上重重一踢又落回地上,烦躁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回头朝辛云川大喊:“云川哥!来不及了!他们进去了!”
一路追着宁筱庭而来的辛云川看着宁筱庭的马车进了城门,而后守城的兵士转动轴轮,将厚重的城门快速地关上,将将把他们拦在城外。
他心急如焚,偏生大迢还调转马头问:“云川哥,怎么办?这狗|日的宁相,尽做些下三流的事,不知道头儿会怎么样!”
辛云川当机立断:“攻进去!”
起义军中有一支机动队,隶属辛云川麾下,行踪隐秘而调动快捷迅速,宁西锦被掳去的第一时间,辛云川便带着这支机动队一路追踪宁筱庭而去,可许是天意弄人,终究是在最后即将追到时眼睁睁看着对方逃入城内。
他在战场上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主,只是为了宁西锦才收敛了些许,如今被宁筱庭触了霉头,恼意上涌,霎时起了杀意,怒道:“攻!”
机动队齐声喝好,他们虽没有攻城的辎重,然而胜在每个人都轻功了得,敏捷得如同飞燕一般,轻飘飘地就掠上了城头。
辛云川抽出腰中软剑打马上前,那城门却自内缓缓地开启了。
辛云川挑了挑眉,看着从城里施施然走出的祸首:“宁相,我听说您带西锦去祭拜她娘,儿女尽孝道是天意,于情于理辛某都没有阻止的理由,然而此时也该祭拜好了,那么辛某就要带走西锦了。”
宁筱庭呵呵冷笑一声:“你虽与宁西锦情投意合,然而西锦毕竟没有过门,仍是我宁家人,我倒不知何时起她成了你们辛家的人。”
辛云川听闻,也不发怒,只是抿紧了薄唇,二话不说抽出软剑。那些跟随其后的兵士一看进攻的手势,霎时骚动起来,像是一头对着猎物狂躁不安的狼。
然而宁相终究是宁相,老狐狸从容地面带微笑,一手伸出止住:“且慢。辛将军,老夫还有话说。”他迎着众人狠戾的眼光昂首向前,附在辛云川耳边轻声说:“辛将军,老夫曾经听闻你的机动队以迅速敏捷而闻名天下,可老夫偏要来赌一赌。你说,是你的机动队快呢,还是守在宁西锦一旁的刽子手快?”
辛云川将紧握成拳而发颤的手悄无声息地放到背后去,淡淡地问:“什么条件?”
“辛将军是聪明人。圣上一向来仁慈,做事不会把人逼进绝境。圣上的意思,若辛将军愿意退兵至宁州,他愿封辛将军为外姓王,封地宁州,而圣上也会忘记宁西锦此人。但是,须得委屈辛将军交出兵权。权衡利益,其实辛将军也并不吃亏。”
宁州是距京城一天一夜马程的城池,宁筱庭也是聪明人,知道若要求太高,只会适得其反,而宁州
他微笑地看着辛云川:“辛将军,如何?若是辛将军硬攻,我知道凭京城那帮贵族子弟组建起来的羽林军,是分毫也抵挡不住辛将军的攻势的。老夫不惧死,只是老夫死的时候,也得带上我的大女儿。”
他们彼此对峙了许久,辛云川忽的一动,宁筱庭心里一跳,以为这一次谈判失败,却看到辛云川缓缓地将软剑收了回去,冷冷道:“我退兵宁州可以,可我想先看看你们的诚信。”
宁筱庭笑了:“辛将军放心。只要你遵守约定,我们一定也遵守。圣上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宁西锦搞丢自己的皇位,与宁西锦比起来,圣上显然更重要。”
辛云川没有说话,调转马头,高声喝道:“撤!”
那些机动队如同来时一般,诡秘地又隐藏进了暗处。宁筱庭看着辛云川远去的背影,重重松了一口气,他差点以为摸不透这位少年将军在想什么,可老天毕竟还是眷顾大兴皇朝的,他这样想着,慢吞吞地又回到了城内。昔日游人如织的章台河畔如今只剩几株新发的柳枝兀自随风摇摆,百姓们人心惶惶,躲在自家门后朝外窥视,店铺的掌柜亦是一脸忧色,不知道这战乱究竟何时才会结束,这个繁华的城池如今只是一片荒凉的死寂,充斥着不安与暴动。
宁筱庭叹了一口气,苍老的背影瞬间佝偻下去,他为这个皇朝殚精力竭了一生,到头来却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初对辅佐对象的选择,眼前的这一切仿佛都在嘲笑当年他的失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留下如今这么一个烂摊子惩罚自己当初的错误。
第46章 逆转
“你说什么?退兵?”铁真王一拍桌子,杯中的茶水溅出了大半,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桌沿,更惹人心烦。
相比之下,段华熹显得冷静多了,他瞟了一眼辛云川:“希望你不是开玩笑。”
辛云川只是淡淡地又复述了一遍:“我退兵宁州。铁真王放心,我只带走我的旧部,你的铁骑我不会带走一兵一卒。”
“锵”的一声,铁真王那把拖曳至地的大刀已然出鞘,掀起一股冷风,以雷霆万钧的力量劈头砍下,被砍的那人却不动声色,像是根本不会躲避也不屑躲避,兀自立在那里,腰身挺拔得如同一杆修竹。
“你!”铁真王的刀锋在辛云川肩上几寸堪堪停住,这把大刀是他狮子王的标志,刀身用生铁铸成,极宽极重,铁真王在刀锋疾速劈斩下的情况下硬生生停住,纵是狮子王也不免气如牛喘。
段华熹冷眼看着对峙中的两人,他搁下茶碗:“是为了谁?宁西锦?”
铁真王经段华熹的提醒才蓦然反应过来,瞪着眼大叫:“为了一个女人不要江山?辛云川,你真没出息!等我们打下京城,段华熹做了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是和宁西锦一模一样的女人我都能给你找出一打来!”
他像是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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