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三岁以前的孩子,最是累人;二则是因为她也不愿过多干涉朝政,免得引起刘彻的戒心。留在宫中既成定局,她现在只希望能让自己和家人的日子过得舒服些。
※ ※ ※
茂陵·食为天。
司马迁携手夫人在食为天的一处雅室内安静地坐着。宁释之不住地拿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不断地追问司马迁,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否很奇怪。
“你很好看了。不要这么紧张。”司马迁握住她的手,安抚道。
“唉。可是我好几年没见到师兄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宁释之不安道。自从那一年,她从堂邑侯府被师兄送到了这食为天与司马迁相会,郭嗣之就再也没出现过了,甚至连他们成婚那日,师兄也只是命人送来了贺礼而已。如今,他们夫妇游历归来,却忽然得到了郭嗣之的信件,相约一聚,怎不让宁释之感到紧张。
“嗣之的武艺高墙,保护自己绰绰有余,你不必担心他。”司马迁安慰道,“我想,他今日见你,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过的好不好罢了。要说起来,还是我应该不安。嗣之现在可是我的妻舅呢。”
“是啊。若你没把释之照顾好,我这妻舅可不会饶你。”郭嗣之的声音响起,门随即被推开。
还是两年多前那样的装束,发型,一样温和的笑容,可是却让司马迁和宁释之二人同时感到有些异样,似乎他有哪里变了。
“师兄。”
“嗣之。”
虽然心里回荡着怪异的陌生感,不过司马迁和宁释之都同时起身行礼道。
三人坐定后,点了酒菜陆续端上。司马迁和郭嗣之互敬过几杯后,司马迁开口问道:“嗣之,这些年,你都做什么去了?过得,还好吗?”
郭嗣之微微一笑,说道:“子长若有什么话要问,就直说吧。”
“……我听释之说,你们当年和废后关系匪浅,如今她回宫复宠,你的消失和她有关系吗?”司马迁犹豫了一下,直接问道。
郭嗣之笑了笑,说道:“子长,我是知道你们司马家的家训的。所以,我不想你和嗣之,与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因此,这个问题,我不回答。”
司马迁听完之后,顿时沉默了,他知道郭嗣之这话,明摆着说了,他如今的确是废后陈氏的人。司马迁不由得皱起眉头,说道:“好吧。你不说,我便不问了。只是,嗣之,陈后毕竟没有生下皇子,为自身打算,你还是莫陷得太深的好。”
郭嗣之不可置否地一笑,转移话题道:“子长,听说你年底就会出仕了,是真的吗?”
“是啊。”司马迁点了点头,说道,“父亲的身体最近一直不好,打算提前向陛下致仕,由我代职。”汉代及以前的史官都是一门世袭职业,因此司马谈病退的话,太史令一职就会由司马迁继任。
“继承家业,做太史令,这事,你真的决定了?”郭嗣之问道,“以你之才若去应诏,带诏金马门也并非不可能的。”
司马迁十分认真地说道:“是的,我已经决定了。这两年,我和释之在外游历,越发坚定了我继承家业的决心。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终我一生,我都想为这个目标努力。那么,除了做太史令,还有什么更适合我的官位呢?”
“你既然决定了。那么,我也只能恭喜了。希望能够早一日看到你的心血杰作,若有那一日,我必为你付梓印刷,令其行销天下。”郭嗣之哈哈一笑,说道。
“印刷?”司马迁一惊,说道,“郭兄,你竟然有办法将我所写之作拿去印刷?”
在墨门的努力下,活字印刷术自然已经被发明出来了,这门“高科技”对于一直依靠手抄本度日的汉代读书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在公孙弘的倡议下,民间已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献书运动,将各家珍藏的古籍献于朝廷,然后交由印刷局翻印,以壮文风。司马迁知道,现阶段印刷局正在致力于将汉兴七十年来,皇室收集的藏书翻印出来。但是由于人力物力所限,除却古籍孤本之外,时人所写的著作想要付梓印刷,却是有一定难度的。
“呵呵,我现在在做一点小生意。有意向这方面发展。”郭嗣之笑了笑,说道,“再说,我也没说马上,你那书要写成,少则十年,迟则数十年,到时候,这印刷术说不定已经风行天下了呢。我啊,最多只是帮你出本钱罢了。”
司马迁听他一解释,倒也是,便释然道:“也是。”不过他可不相信郭嗣之说的什么做小生意的话,谁不知道印刷术出自墨门,而墨门与废后的关系则是扑朔迷离,郭嗣之若真是废后的人,那要用印刷术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和司马迁夫妇一番畅谈后,郭嗣之和他们告别分开。望着司马迁等人远去的马车,郭嗣之默默念道:师妹,你和子长夫妻和睦。如此,我也可以安心去做我的事情了。
第六十五章 时光荏苒怎评说(三)
时光荏苒,元朔五年很快过去,时间转到了元朔六年。这一年的春天,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大汉朝的军队再次集合,要跟随已经成为大将军的卫青出征匈奴右贤王部。出于历练小辈的考虑,刘彻同意了纪稹与霍去病的请战要求,令他们二人雀跃不已。
陈娇刚刚将女儿安抚好,令她乖乖睡去,就听到宫女来报说纪稹已经在殿外等候了。陈娇便披上一件披风走到外边,正好看到纪稹一身戎装在外边候着,此刻的他,已经脱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份成熟。陈娇走到纪稹的身边,说道:“来了,陪姐姐出去走走吧。”
“好。”纪稹走到陈娇的右侧,陪着在殿廊下缓缓地行着,问道,“姐姐,陛下,刚刚答应了我和去病的请战要求,这一次大将军出塞,我和去病都会随着一起去的。”
陈娇惊讶地转过头,说道:“陛下答应了?怎么会?你还这么小。”
纪稹哑然道:“姐姐,我已经十八了。”
“是十七。”陈娇眉头纠结成一团,与古人按虚岁算年龄不同,陈娇至今还比较习惯按实岁算年纪。在她看来,十七岁,根本还是高中生的年纪,应该在父母的庇护下,胡天胡地的逍遥。
“好。十七。”纪稹也不和陈娇争辩,只说道,“别人家,十七岁的人,孩子都有了。这样,还不算长大成人吗?”
“可以成婚了……”这次轮到陈娇哑然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说道,“我总是不习惯。总觉得你们都还是孩子。”
“不记得我可以婚配了,倒没什么,姐姐,你倒是应该好好注意一下卫家那三位公主。”纪稹摇了摇头,说道,“最年长的为长公主,已经是及笄之年了。阳石公主年纪也不算小了。她们的婚事,只怕是近在眼前。有义母和平阳长公主的前例在,朝中希望能够娶公主的人,只怕不在少数,尤其,如今太子的地位看来稳如磐石。”
陈娇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愣,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卫家拉拢的人越多,那么太子的地位就会越稳固,因为到时候,即使是陛下想要废他,也必须考虑到朝中的局面。”纪稹说道,“所以,我和义母都认为近来要好好注意椒房殿的动静。”
“……就算我们知道了又能如何?”陈娇幽幽叹息道,“难道我们能够做出比做未来天子的姐夫更有诱惑力的承诺吗?尤其在太子的地位看来稳如磐石的时候。”
“那……最少我们也得做些什么吧?姐姐,我刚才说过,我也到了该谈论婚嫁的年龄了。若……”
“别说这个。”陈娇的语气猛然变得有些严厉,说道,“你不要受娘的影响,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用自己的亲事做什么牺牲。”
“我是男子,这不算牺牲啊,姐姐。”纪稹却固执地想要说服陈娇。
“我说不行。”陈娇长叹道,“稹儿,有时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不再做风头最劲的那棵树,不见得就是件坏事。所以,你也别想着要和卫家怎么针锋相对。不要花太多精力在这些事情上面,这对你没好处。”
纪稹见陈娇这个样子,便知道她心中不高兴,便上前说道,“姐姐,你别生气。义母虽然能干,可是毕竟年纪大了。几位义兄又不能托事,我才偶尔对这方面的事情,注意得多了点。”
“稹儿,”陈娇拉住纪稹的手,十分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姐姐和你说真的。陛下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可以容忍娘,那是因为娘对他有恩。若是让他知道你也掺和了进来,姐姐怕你有性命之忧啊。”
纪稹亦知道陈娇这是担心他,便立刻开口劝慰道:“姐姐说的话,稹儿都记住了。我知道分寸的。”
陈娇皱眉叹息,她知道,纪稹其实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他嘴上虽然应承了她,但是只怕该做的事情却是一样也不会少。她微微转过头,问道:“听说这次张骞也会随军出征?”
“是的,姐姐。”纪稹点了点头,说道,“因为单于王庭一带的地形我军并不熟悉。而惟有张骞大人曾经在那里生活过,所以,陛下特意令他随军。”
陈娇来回走了几步,眉峰轻蹙,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从前和张大人是见过的……”
纪稹微微一笑,说道:“姐姐放心,不会有事情的。”随即靠到陈娇耳边,轻声说,“这几年,大哥一直在朝,张大人不也没说话吗?何况,我在辽东的事情,连陛下都知道的。”
“但是,他见到你,就会知道我和大哥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我怕……”陈娇仍然有些不放心,她心中清楚地知道,刘彻最忌讳的事情,就是后宫干政。
“姐姐放心,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让人不敢说话的办法。张骞当年会妥协,今天也不会例外的。”纪稹宽慰道。
※ ※ ※
椒房殿。
卫子夫静静地站在殿内,俯视着跪坐在下方的太子刘据,卫长公主刘芯,阳石公主刘萸,诸邑公主刘萦四人。
“芯儿,娘这次唤你们来,是有事想和你们商量。”卫子夫说道,“芯儿,你如今已经过了及笄之年,按理应该要安排婚嫁了。”
刘芯听到此话,脸上非但没有出现少女应有的娇羞,反而是一片惨白,她沉默了半晌,方才颤颤地开口问道:“不知道母后选中的是哪一家?”
“你表哥平阳侯曹襄今年方褪了孝服,他年少英伟,前途无量,又与你自幼相熟,而曹家乃是开国功臣之家,你那平阳姑姑也是手腕高明之辈,这样的人家,应是不辱没你的。”卫子夫边说边观察着女儿的反应,只看到她皓齿将嘴唇越咬越紧。
刘芯虚弱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娘,若女儿看中的是一个比曹家表哥更年少英伟、前途无量,和我自幼相熟的人呢?”
卫子夫暗暗叹了一口气,说道:“若你说的那个人是去病,你还是罢了那份念头吧。”
“为什么?”刘芯喊道,“他是娘你的亲外甥,武艺高强,这次随舅舅出征一定可以立下大功的。而且,娘你不是一直担心他会脱离卫家吗,女儿嫁给他,他一定不会离开卫家的。”
“芯儿,坐下。”卫子夫见女儿似乎有些失了心智,猛地一拍案头。过了好一会儿,看她静下来,才缓和了口气说道,“芯儿,你的为什么,母后不能回答你。过一会儿,你舅舅和去病会一起来椒房殿拜别的。到时候,你可以亲自去问他。若他能答应迎娶你,母后绝不阻拦。”
听到卫子夫这句话,刘芯的脸不觉更白了,她流泪说道:“母后,难道不能求父皇降旨吗?”
“去病是个桀傲的孩子。若用圣旨去逼迫他,只会让他和我们渐行渐远罢了。”卫子夫语重心长道,“芯儿,身在皇家,有些事,你根本不能自己选择,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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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必说了,去病现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一心只想着沙场杀敌之事。去病谢公主厚爱。告退了。”霍去病走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点留恋之意,独留下卫长公主刘芯一人呆立在殿内,引得侧身内室的卫子夫和卫青暗暗摇头。
“芯儿,你听母后一句话。”卫子夫从里面走出,靠到女儿身边,说道,“虽说如今我们卫家声势不同以往,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两年来,昭阳殿荣宠依旧。功高震主是自古就有的教训。我们也不得不做些准备啊。”
“这个准备,就是让我嫁给平阳侯吗?”刘芯转过头,依然是泪流满面,双眼通红,她沙哑着嗓子问道。
“你父皇对自己的姐姐十分尊重,你若成了平阳公主的媳妇,有了她的相助,你弟弟的位置便能更加巩固,你父皇那边,也会感到高兴的。”卫子夫说道。
※ ※ ※
“你还是好好将心思放在这次的战争上吧。卫家如今的尊荣都是因为卫青的军功,你若真想帮忙,就在这方面好好争取,莫把心思都放在了后宫里。那样不好。”纪稹脑中不停回荡着陈娇最后的那句话,一路策马到了茂陵邑的一座府邸下马,那门楣上清楚地写着“霍府”两字。
霍去病带回霍光之后,就和陈掌闹得有些僵,他不愿意将霍光送回平阳县,又不能让霍光留在堂邑侯府,那样做只会让卫家人更加地厌恶霍光,因而他便开始寻思着另觅住处。这时,郭释之便将原来陈娇买下的陈府送给了他,改名为霍府,让他们兄弟二人有了一个栖身之地。
“纪公子,你来啦。”看门的下人立刻走了上来,熟练地自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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