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个姨娘通房在跟前碍眼,娘儿们又能随意做诗做词,甚至与父兄们一比,这样的日子她们却是不敢想的。如今听到黛玉定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如何不羡慕。
没料到邢夫人居然说出这么得体的话来,又正值这个当口儿,贾母便没理会话音里的酸味儿,破例给个好脸色:“老大媳妇说的是,这确实是门好亲事,若是敏儿泉下有知,必定为玉儿喜欢。”
说着贾母忍不住滴下泪来,心头感慨万千。若抛开家世根基,那庄黎确实是说亲的好人选,文章出众能得解元的俊俏儿郎,又系出名门,哪家主母不喜欢?哪怕贾母嘴上不说,也知道庄家有心,便是尚郡主也能行。
再看宝玉,如今也十二岁了,仍是不肯读书,她又下不去狠手管教,将来若她去了,两房分家,宝玉可怎么办?
贾母暗暗下着主意,等过了年便将宝玉挪到外头,让贾政管教去。
小定的日子在腊月十二,林青筠提前过来帮着料理。这样的事她也是头一回经手,早先请教了身边的嬷嬷,嬷嬷们在宫里时间过公主们出嫁,大面儿上的流程都一样。小定这日女方是要预备针线的,从庄家拿了庄黎的尺寸,黛玉做了一套衣裳一双鞋,另有精致荷包,这是小定的回礼。
林青筠拿起这套衣裳一看,忍不住夸赞:“妹妹好巧的手,这花草纹样活了似的。”
这是一套青色春衫,上头绣着兰草,清雅精致,极费功夫。黛玉的针线是自小就练的,又是生于江南,心灵手巧,刺绣、配色、裁剪等事无一不会无一不精。这些回礼里头最出彩的莫过于蓝缎荷包,虽是个小物件儿,用的心思却最多。荷包一面绣着虬枝梅花,一面却是一首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这首诗好,技法更好,选用黑绒线,笔锋起落转折自然流畅,恍若书写的一般。这诗虽是前人所做,但这字却轻灵飘逸,出自黛玉之手。
林青筠瞥向黛玉,眼中满满的戏谑之色。
“姐姐不许笑话人!”黛玉脸色绯红,却强自镇定。
“我哪里是笑话妹妹,是嫉妒那位不曾谋面的妹夫有福,我都不曾得过妹妹这样用心做的荷包。”
黛玉知她是打趣,仍是说:“姐姐若喜欢,等几日我为姐姐做一个。以前我也不会这种技法,绣上的诗词总是生硬不自然,就没拿出来惹笑话,这还是得了周嬷嬷的指点。周嬷嬷说在皇宫时见过一个宫女在帕子上绣诗,也跟着学过,知道一点儿小窍门儿,便教了我。”
这时恰好周嬷嬷进来,听了这话笑道:“姑娘可是谦虚了,我哪里懂得那些,不过是听那宫女讲过几句,说是此等技法最不易学的地方。那时我还年轻,但也知道技多不压身,便记在心里,可惜自己没那个天分,都要忘了。这也是见姑娘绣东西,一时想起来,不过说给姑娘听听罢了,谁知姑娘聪慧,竟是一点就通。”
正说着话,小丫头禀报贾母领着邢王夫人并姊妹们来了。
黛玉忙出门迎接。
贾母等人尚未与黛玉说话,却见着林青筠在这儿,身份之下,即便贾母是国公诰命,也要向林青筠行国礼,毕竟林青筠是亲王妃。
林青筠未等其拜就上前亲自扶住:“老太君快免礼,您是妹妹外祖母,我如何受得起。”
“谢王妃怜惜,玉儿有王妃做姐妹,是她的福气。”贾母也不由得感慨命运无常。
邢王夫人随着贾母落座,林青筠身份最高,坐在上首,年轻姐妹们都陪着黛玉在屋内。薛姨妈携着黛玉也一同过来了,连声与黛玉道喜,又和林青筠说了两句话。薛姨妈这人有个慈和名声,和王夫人的“慈”不同。王夫人常年吃斋念佛,下人们提起来都说二太太菩萨心肠,可谁都清楚,王夫人手段一点儿不慈。薛姨妈的慈是从内到外,整个人都是端着笑,瞧着亲切,下人们打从心底认为其慈和。
林青筠想起原著中的金玉良缘,虽处处都是宝钗在行动,可身后无不藏着薛姨妈的影子。宝钗待宝玉是有情,可更有一段青云之志,若非薛姨妈定下意思,宝钗是否会斩断退路的去争宝二奶奶之位尚未可知。
她一直认为,薛姨妈比王夫人要聪敏,大约是在薛家多年磨砺的缘故。
今日来者多是林家世交故旧或官场同僚,林青筠招呼着女眷们,虽年纪轻,好在身份好用,倒也顺顺当当。庄家大太太到了之后,请出黛玉,大太太连口夸赞,送出定礼,不过是金项圈、金耳环、金戒指、金镯子并衣裳料子等物,这些都是历来小定的规矩,除此外,庄家大太太又取出一只紫檀盒子,里头是只红艳如血的镯子。
“这是咱们家传下来的东西,只传长子长媳,已有几百个年头,不知见证了庄家多少起起落落。今天就给你了。”大太太亲自为她戴在腕上,衬着黛玉白玉般的肌肤,越发显得镯子艳丽如血,夺人心魄。
林青筠本就知道庄家人喜欢黛玉,可直到这一刻才心头松释。
第47章
已是年底,宫中除夕宴热闹奢华,林青筠头一回参加,却也没功夫紧张,因着徒晏身体不适,两人只坐了坐便告罪退席了。幸而帝后都知道徒晏身体,并无怪罪,只是又命太医走了一趟纯亲王府。
林青筠看着徒晏的脸色,因为消瘦且格外白,加上他一直表现的情绪恹恹,真像有些病容。只是她心里犯疑,按理说才刚服用金莲子粉没多久,哪怕并不能杜绝一切病症,可也不该如此容易犯病,加上今晚,他已经是第五回不舒服了。据说此等情况比往年好了不少,因此所有人都只是高兴,并未生疑。林青筠一时拿不准,却很清楚,他装病的可能性很大。
一直回到逐云居,徒晏将红绫等人都遣出去,这才握着她的手浅笑:“唯卿一直愁眉紧锁,可有什么困惑?”
“你……”林青筠张了张嘴,不知是否该问。
徒晏却没卖关子,似有叹息道:“我只是想清静两年,有些事,我也得仔细想想。”
这等于是承认了。
林青筠倒没什么不高兴,只是因着他的话也忧虑起来。他在考虑什么,迟疑什么,林青筠都清楚,那些都是她害怕而下意识回避的。
“你不必为这些事烦心,三五年内都不必理会。”徒晏知道的事情比她多,因此很清楚只要他“病着”,除非新帝登基,否则他能一直清静。他是过惯了清静自在日子的,皇宫笼中鸟一样的生活令他厌倦,他从小就渴望有一天能离开那里,若真的只有生存与死亡两条路摆在面前,他当然不会选择死亡,只是未必没有第三条路。
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
两人各自沉默着,忽听红绫在外禀报:“王爷,孙总管有急事。”
“进来。”徒晏拍拍林青筠的手,暗示她不用避。
孙河进来,行了礼,道:“王爷,方才宫中传来消息,敬郡王献药有功,太上皇龙心大悦,特晋封敬郡王为亲王爵,又说甄太妃侍疾有功,晋封为甄贵太妃。皇上说此为大喜,又赐敬郡王双字封号,如今敬郡王已是敬孝亲王。皇上又赏赐后宫,贤德妃、甄顺嫔二人赏赐最丰,贤德妃娘娘已是妃位倒罢了,甄顺嫔被赐居缀霞宫,居正殿,为一宫主位,享妃位份例。”
徒晏摆手令其退下。
林青筠却是拧眉,自成亲以来,太上皇的身体总是不好,倒也没什么大病,只是上了年纪又操劳国事几十年,病痛难免,也因此她竟是还从未见过太上皇。先前都有不少人猜测太上皇撑不住年底,没想到太上皇不仅撑了过来,还大好了!
这事儿牵扯到敬孝亲王不得不多想一些。
敬孝亲王乃是废太子唯一遗留下的子嗣,而废太子是太上皇最疼爱的儿子,废太子已逝,太上皇又年老,极有可能移情于皇孙。再者,皇家没有纯粹的亲情,亲情与利益总是参杂在一起,太上皇当年因病不得不选择退位,却又不甘心放手权利,使得皇帝管理朝政束手束脚,眼下又与孝敬亲王亲近,只怕……
皇帝实在不容易,头上有个太上皇□□,底下一群儿子夺利,又要操心天下大事。
今夜的除夕宴上,林青筠发现皇帝鬓发又添了几根白发,不如早先见到时精神。皇帝与皇后原配夫妻,不过长皇后三四岁,如今两人立在一处,却似相差十岁似的。
再者,今晚得利的除了敬孝亲王,便是甄家所出的两位后妃。
徒晏忽然开口:“甄家最是奸猾,鸡蛋从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太上皇身边有个甄贵太妃,皇上身边有个甄顺嫔,齐淑妃的儿媳原也是甄家女儿,目前还打着甄家另一个女儿的主意。”
林青筠见他声气儿不似以往,总像有什么内情,心底一动,试探问道:“难不成他们也打了你的主意?”
徒晏似笑非笑的睨来一眼:“唯卿可是明知故问了。我虽病怏怏的寿数不长,却是帝后唯一嫡子,若甄家女儿做了纯亲王妃,甄家的价值更大,谁不拉拢?那甄家姑娘当初是打着探望姑母的名义在宫里小住,却总往南三所晃荡,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
徒晏这人的性子看着温和清雅,但骨子里全不是那么回事。自小在宫中长大,因着身份缘故到处都是奉承阿谀、虚伪算计,他虽没有生出言情剧男主那种中二思想,却也对宫中这等人深感腻味,特别是处心积虑算计自己,不顾他的本心,等于触了他的逆鳞。
“那她后来如何了?”其实林青筠想的比较狗血,猜测着那位甄家姑娘是否就是今日的甄顺嫔。
谁知徒晏却说:“母后特别喜欢她,给她赐了婚,可惜她福薄,没几年就病逝了。”
林青筠在心里算了算,甄家女儿有五个女儿,那位甄贵太妃是姑母辈不算在内,那么一个甄顺嫔、成郡王先王妃、病逝的那位,甄家还有两位姑娘待字闺中,恐怕也是在待价而沽吧。再看徒晏年纪,成郡王娶的那位甄家女儿是长女,宫中的甄顺嫔是次女,病逝的那位却是四女,家中是三女与五女。至于错了辈分什么的,看她自己就知道,皇家是最不讲辈分的地方,入了皇家,便是从皇家论起。
徒晏忽而感慨道:“过了年,唯卿便是十四岁了。”
林青筠一时不解。
徒晏笑着并未多说。
除夕刚过,年酒尚未吃完,初八这天贾赦突然闯入贾政书房,一脸怒容的冷哼道:“二老爷,跟我走一趟,去见老太太!”
“大哥这是……”如今过年,贾政将清客们放回家中聚会亲友,此时他只一人在书房看书,忽见贾赦闯进来着实吃惊。
“你家二太太做的好事!”贾赦脸色怒色更甚,却是不肯再多说,竟是拽着贾政往外走。
“大哥,你这、这成何体统!”贾政涨红了脸,夺过衣袖,整理了衣衫,脸上也恼了:“我倒不知王氏做了什么,既然大哥要找老太太评理,那弟弟便奉陪。”
贾赦嗤笑,才懒得与贾政打嘴仗,维持着脸上表情来到贾母上房。早有丫鬟将兄弟俩的行踪言行报给了贾母,李纨领着三春宝钗姐妹们已回避,房中唯有邢王二夫人,贾赦一进来就说:“请老太□□,儿子有事与老太太说,还请老太太将丫头们都遣退,免得此事传扬出去丢了阖家颜面,更使宫中娘娘没脸。”
“老大,大过年的你又闹什么!竟还攀扯上娘娘。”贾母正和孙女儿们玩笑着,又是大节下的,贾赦这一出着实令贾母不悦。
“可不是我闹,谁让二太太做了那些好事儿,我若不查出来,许是一二年后咱们府里都被掏空了!”贾赦说着将一摞册子丢出来,似笑非笑的看向王夫人:“二太太可要看看?以前不知道,二太太倒真是好手段,管的好家事!”
贾母一见这等情形便知贾赦早有准备,只怕事情难了,忙挥手令鸳鸯等人出去,又喝令贾赦:“老大!你究竟在做什么!”
“老太太,我知道你一直偏疼二房,这么些年我也习惯了,谁让我不争气呢。只是府里这些年开销一日紧似一日,琏儿媳妇还在府里时,据说管家还要自己填嫁妆,这传出去算什么话?我就疑惑了,咱们家再如何也不至于穷到这地步吧?说来也是巧,年前一次在外闲逛,竟遇到一个金陵财主上京寻门路,无意中从其口中得知,咱们贾家竟卖了金陵的两处田庄!”
王夫人面色一白,手中帕子紧紧搅在一起。
贾母眼神一变,贾政却是震惊不信:“大哥,王氏虽不是千好万好,但这么些年侍奉母亲,教养儿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贾赦一摆手打断贾政的话:“二弟,我初时也不信,可心里头到底存疑。你先大嫂在世时管家,府里可从没有出现寅吃卯粮的事情,下人们的月钱也从未迟过,凡事都井井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23页 当前第
43页
目录 上一页 ← 43/12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