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口,脚下踩空,身子倾斜,歪歪倒倒眼看就要摔将下去。罗浮倒吸一口凉气,这一跌非得破相不可。
腰间清风劲扫,身子一轻,已稳稳立住,罗浮惊讶不已,顺势看了过去。
云髻峨峨柳眉如烟,肌如凝脂气若幽兰,一对剪水双瞳顾盼神飞,女子嫣然一笑,放开揽住罗浮的手,柔声问道:“没伤着吧?”
“多谢美女姐姐相救。”罗浮摇摇头,用稚嫩的嗓音回道。
刮了刮她的鼻梁,唇线一抿,笑道:“小家伙嘴可真甜。”
“你是倾弦、倾颜,还是杺啼,杺雪?”眨巴着一对小眼,罗浮好奇的问她。
眉梢一跳,欢喜之色甚浓,女子嗔道:“何故如此一问?”
“谁人不知湮萝苑四大名妓国色天香,姐姐这般琼姿花貌,定是这四人之一。”罗浮信心满满,说到恭维奉承,她可是性手拈来。
女子一乐,喜笑颜开:“奴家倾弦。”
罗浮暗叹,果真如此。倾弦不仅艳美绝伦,似乎还懂武功。刚才那一招“风扶杨柳”可不是谁都能使的。更何况,她不过是一介舞伶,竟然能有如此身手。
看不出,小小的四方天地,竟是藏龙卧虎之所。罗浮暗暗惊叹,紧紧记在心下。
回廊尽头,一熟悉的身影腾跃而来,步法精速,后面跟着一大群喊杀喊打的壮汉。菱梦璃一个机灵,拉起罗浮的手抢身快跑,嘴里不依不饶的骂着:“回去与你算账。”
……完……
09 兵不厌诈
夜幕如绒,不见月色,只落孤星点点缀于天际。城门洞开了一道孔隙,发出轻微的声响,黑衣人策马疾驰,在空阔的街道上转了十来个弯,尔后停驻于一家客栈的门前。
系好缰绳,马儿跺了跺脚,寂静的夜也听不着半点马蹄声,原是包了几层软锦的缘故。
黑衣人叩门三声再作猫叫,店小二才慌忙跑来开了门,轻声道:“大人一个时辰前便到了,正等您呢。”
没作任何回答,黑衣人径直朝二楼迈去,左拐第三间房挂着“天字”号。吐口气,伸手敲门。
“进来。”音色低沉如鼓,透着股威严。
烛火三盏,透亮通明,随风而颤,印在屋内之人的脸庞上,混浊而严肃。
黑衣人抱拳作揖,态度诚恳:“属下来迟,望将军恕罪。”
放下手中书卷,肖旭抬头看他,黑眸一眯:“是我早到,校尉何罪之有。”
杜蔺正色的道:“禀将军,城中未见多大异常。据属下所得消息,启地并未大肆兴建校场,也无任何练兵迹象。”
“宫中可有事发生?”肖旭不下结论,而是直接进入下一主题。
“王宫奢糜成风,对百姓搜刮成性,如此行径竟也未招致民怨,这一点很可疑。另外,靖远侯风流放肆,前日带着小郡主大闹湮萝苑,此事已在城内传开,公子形象大跌入谷。”
面带轻蔑,肖旭侧身而立,接着问道:“弈王有何动静?”
“弈王才德兼备,得民心所向,却因体弱多病难撑大局。”杜蔺虽属实话实说,心底却也并非完全相信,故此语气充满揣测猜疑。
“切莫因蝼蚁之小而鄙其力,水滴之微而讽其弱。要清楚,蝼蚁虽小能溃堤,水滴虽微可穿石。”肖旭此话掷地有声,直说到杜蔺的心底,“越是平静的水面,越易兴起波澜。三座城池,最为安静的就数这启地了,城防内外人迹稀罕,临封却是极度骄奢淫佚,这一局面分明就是布置给我们看的,虽说狡诈却也证明他们对朝廷还是颇为忌惮的。”
杜蔺点头同意,眼珠一转又问:“那这启地两位公子又该如何应对?”
“我自有打算。”眸底精光一闪露出算计之色,对着杜蔺吩咐说,“这期间莫要妄自行动,千万不可打草惊蛇。以后别在他们眼皮底下动用自己人,免得泄露了身份。布置了这么久,可不想因此而功亏一篑。”
“属下明白,属下日后会更加小心行事。”
“恩。”肖旭坐回木椅,挑起左眼皮瞄了他一眼,“平宣城最近动静不小,需加大打击力度,你可有合适人选?”
“平宣不是有江州刺史罗晋中督政么,为何……”杜蔺不明所以的问道。
“刘貉可不是好对付的人,况且罗晋中这蠢货也拿他不住。”肖旭脸上涌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摇头道,“此事还是待回朝奏明圣上再议。”
“京中来报,左丞相现已归朝,这一次还带上了他的宝贝儿子。”杜蔺似笑非笑的陈述,像是闲话家常。
“哦?”肖旭颇感兴味,双手抱臂靠回椅座,笑道,“锦沭舍得让他儿子入世了?我倒想看看,这老狐狸生的小狐狸是个什么样儿的。”
一小刻的沉默,杜蔺试探性的询问:“将军打算何时接回郡主?”
脑海浮现一道丽影,那对夜明珠般晶亮的月眸,和她娘亲实在太像。只在心底叹了口气,肖旭淡漠的道,“明日入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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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设宴紫林园(上
辛申年上巳,也就是靖纥二十一年三月初三,申时三刻,弈王设宴紫林园,亲自接待肖旭一行人,场面甚为隆重。
百来米长的流水席,分列两座,左右一字排开。正北方位弈王正襟危坐,两名宫女三名侍卫挺身立于两侧。底下二十七位官员早已入席,按各自官位自上而下坐定。
紫林园原是皇庭别院,堪比御花园。此处花木氤氲,曲径通幽,斑斑雀鸣,皆是上上美景。平日宴请家客、褒奖官员,都定在此。
叶眸一扫,余光落在了周边花草之上。菱昱微微叹息,十日前这里还是牡丹圣国,十日后却已换成杜鹃芍药。他明白,牡丹高贵清傲,代表皇室威严,如此惹目的花种,须不知被肖旭看去又会生什么言语。在他看来,哪怕只是细枝末节,也不愿出半点差错。
拿眼瞥了瞥右首高座,眉峰一聚,菱昱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寒。
酉时将至,足足一个时辰,宴会仍未开始。满座官士忍不住窃窃私语,已有几人怒气上涌,憋的面红耳赤,颇露难堪之色。
肖旭好大架子,弈王亲身宴请,竟公然违时迟迟不至,如此折辱亲王尊驾,简直岂有此理!
“王爷!”鄞洲司马南冥佩骤的立起,双手抱拳极度隐忍,一副恨不得出师沙场嗜血饮恨之貌。
非但不怒,菱昱反而笑道:“佩君真是急性子,肖大将军定是有事分不开身,咱们这帮闲人等等便是。”
侍婢斟了一杯酒,菱昱悠闲地提杯来饮,一点不似气恼之状。一旁的孟太傅微微点头,弈王小小年纪便懂得忍辱负重且一切以大局为重,此举实属不易。再看看满面怒容的南冥佩,少年英儿壮志凌云,只可惜心急气躁,相形对比之下,不免粗糙了些。
“尚待磨砺啊。”孟太傅在心里叹气,脸上却笑意冉冉。
片刻间,席下众人静如寒蝉,弈王尚且能忍,自己又岂能逊色。
菱昱松了口气,抬首望去。一弯廉月清润如珠,洒下一抹抹残缺的光泽,更显得寒意袅袅,楚楚生怜。目光下移,踯躅血红,簇簇惊目,这满园杜鹃正好可以时时提醒于他,不忘亡国之痛。
“本将姗姗来迟,还望弈王宽罪。”肖旭总算露了面,身后随从五人,个个持刀携刃。那装束不似宾客,倒像是出游巡逻。
“大胆,面觐弈王,竟敢携带兵器。简直目中无人。”压抑已久的愤怒如那破壳之蛋,再不能容。南冥佩跃身而起,拦在了肖旭面前。
“放肆,还不速速退下!”菱昱大喝出声,气得脸色煞白。
“王爷,这人不懂礼数,理应教训。臣这是……”顿觉无辜,南冥佩据理力争,完全不理菱昱示威性的眼色。
肖旭呵呵一笑,抱胸调侃的道:“这位小弟似乎肝火过盛,回头我遣人送些去火的汤药到你府上。如何?”
南冥佩鄙视的瞪着他,正欲开骂,却被菱昱喝住。
离席来至肖旭面前,菱昱恭谨的解释说:“此小儿乃鄞洲司马,望将军念其年幼,莫要与他计较。”
启地没人了吗,让此等宵小任司马一职。“弈王都开了口,本将又岂敢多言。”肖旭斜目望向菱昱,声调冷硬,态度咸淡。
“多谢将军大谅。”菱昱堆笑赔礼。面上一肃,回身对着南冥佩又是一喝,“给本王滚回鄞州,三年不得踏足临封。”
菱昱瞪着南冥佩,眼神凌厉,恨不得在他身上穿几个洞。给你台阶、给你机会,你仍要逞能,真是枉费本王一番苦心。念至此处,心中动容,面露失望之色。
这番处罚其实是在解围,弈王如此护他,南冥佩岂会不晓,顿时痛恨自己行事鲁莽,受罚也是应该的。当下二话不说,抱拳便是一礼,安静退了下去。
静然回首,他在心里发誓,今日让弈王失掉的颜面,他日定要这肖旭十倍偿还。
“将军,请。”菱昱恭敬有礼,亲自将肖旭引至首席,待他坐定,自己才肯归席。
冷眸轻挑,肖旭心中暗道,弈王好比蛟龙,一招若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敛起心神,笑言道:“肖某今日误时也是有缘由的。早闻弈王身体孱弱,病魔缠身而久不能愈,故此亲访江南寻找名医,幸有所获,王爷不妨让他看看,兴许能有对策。”不给半点喘息机会,肖旭唤道,“来人,去把大夫请来。”
肖旭正对面,端坐的花甲老人乃太傅孟允梁。闻言,他清淡的笑:“将军有心,但此举似乎不甚妥当。细思之,岂不让人笑话我启地无人,连医病救人之事都要劳您费心。”
“久闻孟夫子学富五车,乃治国良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肖旭擅长欲扬先抑,马屁拍完,话锋陡转,“您老人家虽饱读书卷,通古晓今,却也不懂歧黄之术。再者,读书之人胸怀广博,当海纳百川,何必赌一时之气逞一时之快。肖某乃一介武夫,不过想出些绵薄之力,不是连这点好意都要被拒之千里吧?”
好意?我看你是借机谋算弈王,看他是否病入膏肓,好让你安心吧。“哼。”孟允梁不愿逞口舌之快,只用冷眼逼视。肖旭为人嚣张狂妄,且心机叵测,让人防不慎防。抬眸朝菱昱望去,不禁揪起了眉,心下打着鼓儿。
“无妨。就让大夫瞧瞧好了,兴许还真管用。”菱昱不露声色的浅笑,将心绪掩藏的极好。
大夫当场问诊,只是简单替弈王探了脉,尔后俯身回道:“王爷身体并无大碍,只需多加休养,平日注意膳食便可。草民给您开几副药,但可放心服用。”
“那就有劳大夫了。来人,赏。”菱昱心里头冷笑,脸上却依旧镇定异常。
孟太傅扶了扶花须,嘴角轻颤了几下,讽刺的笑。
肖旭并未太大反应,因为一切早在他掌控之中。无论弈王是否有病,百官面前,都得宣示并无症状,否则于人于己都无好处。有病最好,早些归西自己也省了心,若是无疾,至少这样一闹也能起到威吓作用,警告弈王这朝廷可不是谁都能糊弄的。
众人捏了一把冷汗,瞧着这几人的举动,看似宾贤主善,实则步步惊心,每一棋都暗藏杀机。一个不留神,便不知鹿死谁手。
……完……
注释:杜鹃又名踯躅,是同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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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设宴紫林园(下
这样一番闹腾,又过了一个时辰。眼看天色渐暗,婢女和太监们点燃了宫灯,盏盏似那琉璃萤火,紫林园被一层红光润火所盖,显得迷离而朦胧。
“小禄子,吩咐下去,传膳。”眸似新叶,仿似嫩芽初绽,菱梦璃脸色惨淡,强忍着痛楚。
这话一出,底下如同炸锅的热粥,大家热烈讨论起来,你说我笑好不快意。
肖旭瞅着满园的杜鹃,花开攒簇,鲜红胜火。听闻姚忻皇后最喜牡丹,启王为博美人一笑,下令在紫园修建牡丹亭,罢黜百花,只植牡丹。五国大统之后,当今王朝,配得上此花的,唯有皇朝御花园而已。这弈王,似乎识趣的很!
“如此热闹,怎不叫上本侯?”似嗔似怒,菱梦璃风风火火的走来,手里拽着一个玉雕的人儿,差点没将她拎起来拖着。
这架势,看来罗浮是被他绑架挟持的!也不作任何挣扎,本就没了形象,她不想连得性也一并丢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见肖旭气的拧眉,菱昱忍住笑意,故作讶异的问道:“你这是做的什么?”
“带小郡主来凑个热闹。听见有好吃的,她就飞着来了。”菱梦璃嘻嘻哈哈的笑,压根不顾君臣之礼,菱昱怎么问、他就怎么答。
罗浮直翻白眼,你丫的还敢冤我。是谁非要来着,是谁又哭又闹求着她来着,是谁一把扛起她就跑来着?
“胡闹。还不放下郡主,速速入席。”虽有怪责之意,但宠爱之情更胜。菱昱不好发作,却也想笑。
“哦。”菱梦璃一松手,罗浮跌了个狗吃屎,一鼻子灰。
“来,本侯身边伺候着。”坐定后,菱梦璃拍拍近处的位子,霸道的吩咐罗浮。
见被扫了颜面,肖旭身后一名随侍惹无可忍,气怒的道:“郡主身份何等尊贵,岂容你呼来喝去!”
呵!总算有了点反应。变了变脸,菱梦璃一脸委屈的解释说:“罗浮说以她郡主之尊,尚不被将军待见,我堂堂一国侯爷,自然也不用客气。肖将军,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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