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一时陷入沉默之中,但确实那种安详舒适的沉默,吉斤将头靠在琴儿肩膀,缓解情绪。
踏踏踏。
就在这时,亭子里的沉默被一阵脚步声打破了。
那脚步声从花园的小径上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谁的谨慎0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晚,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亭子中两个人的耳朵里。
琴儿转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沿着小径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腰带,赫然是钱府的管家。
管家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精致的小食,桂花糕、绿豆糕、莲子羹、蜜饯果子,还有一壶新的热茶。
茶壶是紫砂的,壶身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茶香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茉莉花香。
管家走到亭子外面,停住了脚步,没有进去。
他微微弯了弯腰,将托盘放在亭子入口的石栏上,然後直起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谨而谦卑。
「吉小姐。」刘管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老爷让我送些小食和热茶过来。夜深了,露水重,两位小姐别着凉了。」
吉斤没有说话。
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刘管家一眼。
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夜空中,眼眶中的泪水还没有干透,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哭泣的痕迹。
她此刻的状态,就像是一根被烧尽了芯的蜡烛,只剩下最後一小截烛泪,在风中慢慢地凝固。
琴儿看了刘管家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刘管家也不在意。目光在吉斤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开了。
他的心中,有一本清楚的帐。
吉家比钱家势大。
这是事实。
吉家在京城是有点地位的大家族,虽然比不上那些世代簪缨的豪门,但在京城地面上,吉家说一句话,还是很有分量的。钱家虽然在京城也算殷实,但和吉家比起来,就像是小溪和大河的区别。
本来钱武少爷攀上天机阁义子去远征队,钱家本来地位要高升的。
刘管家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如果远征队顺利,那钱家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
到时候,别说在京城商界了,就算是在官场上,钱家也能说得上话。
到那时候,钱家和吉家的关系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你高我低,而是平起平坐,甚至钱家可能还要略高一筹。
结果远征队出事,少爷生死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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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管家的心中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吉家又稳稳比钱家势大了。
钱武活着还好说,只要他活着,就算远征队失败了,他至少还是宇文无极的人,天机阁不会不管他。
但万一他死了呢?万一他真的死在了赤仙遗产呢?那钱家就提升地位的机会没有了。
在这种时候,钱家必须讨好吉家。
所以,钱家家主,让刘管家来送小食、送热茶、嘘寒问暖。
这些小事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它们传递出了一个明确的信息,钱家在意与吉家的关系。
当然,这是钱家家主的意思。
刘管家在心中想着,嘴角的笑容没有变化。
他一个管家,负责做事而已。
至於这些事背後的考量、利益算计,那不是他该操心的。
他只需要把钱家家主交代的事情做好,把该送的东西送到,把该说的话说到位,就够了。
刘管家在亭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等了一会儿。
吉斤没有理他。
琴儿朝他微微点头。
刘管家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已经完成了任务,小食和热茶送到了,关心的话说到了,姿态也做足了。
至于吉斤领不领情,那是吉斤的事,不是他的事。
「两位小姐慢慢赏月,注意休息,别熬太晚了。」
刘管家又弯了弯腰,然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小心翼翼。
走了大约十几步,刘管家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
双腿像是被什麽东西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一步。
身体开始发软,像是有人从他体内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视野变得模糊,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扭曲。
刘管家张了张嘴,想要喊人,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向前倾斜,顿时刘管家像一棵被砍倒的树,直直地倒了下去。
「扑通」一声。
他的身体砸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琴儿的耳朵动了一下。
立刻注意到那边的情况。
琴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习武这麽久,拼命练武,总算是没有白费。
此刻,她的反应非常敏锐,第一时间就转过头,看向刘管家倒下的方向。
小径上空空荡荡,只有刘管家的身体横躺在石板上,一动不动。
琴儿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接着目光从小径上移开,扫向花园的四周。
然後,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是,破空声。
嗖嗖嗖几道黑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像是一道道黑色的闪电。
他们的身形在月光中一闪而过,留下一串串模糊的残影。
敌袭?!
琴儿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黑影,瞳孔中倒映着他们快速移动的轨迹,大脑以惊人的速度计算着他们的速度和方向。
吉斤的反应慢了半拍。
她还在哭,用袖子擦眼泪。
当那些黑影从天而降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有危险」,而是「什麽东西掉下来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些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後落在亭子外面的空地上。
落地的瞬间,那些黑影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更让琴儿和吉斤震惊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们的双脚在触地的瞬间,凭空离地,浮空而立。
琴儿的脸色大变。
那一瞬,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信仰者。
真麻烦可大了!
信仰者大多实力强悍!并非她们能够对付的!
琴儿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浮空而立的身影,在心中默数着对面的人数。
五个信仰者,五道黑色的身影,悬浮在月光下,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吉斤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来人啊!来人啊!!有入侵者!!
」
吉斤厉声大喊,但周围却没有护卫赶来的徵兆。
一个可怕的猜想从两人心头冒出。
该不会,府内的护卫都已经被这几个信仰者给解决了吧?
并非钱府实力不堪,而是信仰者实力比同级武者本就强出不少,再加上有心算无心,对付一些巡逻的护卫还不简单。
琴儿这是深吸一口气,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五个信仰者身上。
她在评估。
对方的实力,每一个的实力都在她之上。
但琴儿没有退缩。
不是因为她不怕,而是因为琴儿知道,在这种时候,退缩就是死路一条。
面对五个信仰者,你不可能跑得过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战斗。
琴儿修炼多时,所以此刻战意昂扬。
她在钱府的这些日子里,从来没有停止过修炼。
琴儿觉得自己可以一战。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并对吉斤做了个手语。
跑。
动作简洁,意图清晰。
但吉斤却愣了一下:「什、什麽?」
琴儿皱眉,动作加重幅度,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跑!
吉斤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什麽也没说。
她从石凳上站起来,双腿发软,跟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扶住石桌,稳住身体,然後转身,朝屋子的方向跑去。
琴儿看着吉斤跑远,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後,她转回头,面对着五个信仰者。
「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能耐!」
话音落下,琴儿的身体猛地弹射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最近的那个信仰者。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她的剑已出鞘,在月光下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直指那个信仰者的咽喉。
琴儿信心满满。
然而————
砰!!
琴儿的整个身体猛地倒飞出去!
她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了一下,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大到她的身体完全无法承受。
利剑当藏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的飞镖还没来得及出手,就从指缝中滑落,散落一地。
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後飞去,撞在亭子的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击!
只是一击,琴儿就被秒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
那个信仰者甚至都没有动。都没看懂对方的出手,琴儿就已经败了。
差距,怎麽会,这麽大。
琴儿心头不甘,身体从柱子上滑落,跌坐在地上。
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可眼睛却瞪得大大的。
死死的盯着那几个强悍到恐怖的信仰者。
这麽强的家伙,居然有足足五人!一起降临钱府!
钱府这是得罪什麽人了?!
错愕,震惊,呆滞,失落。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她修炼了那麽久,那麽努力,那麽拼命。
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那个信仰者面前,她连一个呼吸都没有撑过去。
不是「勉强抵抗了几招」,不是「虽然输了但打得有来有回」,而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就像是一个三岁的小孩拿着木剑去挑战一个全副武装的将军,将军只需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把小孩按在地上。
琴儿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根被她撞裂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隐隐作痛。
她看着那些尊奴。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住手!!
」
琴儿万念俱灰的瞬间,她看到了远处吉斤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朝她狂奔而来的画面,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吉斤身後的另一个信仰者。
看来,我们全都难逃一死。
但不重要了。
这次,算你们赢了!
但我,还可以再次「复活「!我是,不死的!
而附身的这个身体,所获得习武经验,必可活用於下一次————
砰!
琴儿最後的记忆,是後颈传来的那一下重击。
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意识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缓缓地坠落。
最後的刹那,琴儿听到了吉斤的尖叫声,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而含混。然後,连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只剩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琴儿不知道。
琴儿被困在黑暗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
直到感知逐渐恢复。
琴儿听到了声音,很多声音。
呼吸声,啜泣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耳边回荡。
然後恢复的是触觉。
琴儿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腐朽的气味,混合着霉味、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紧接着,琴儿睁开了眼睛。
这里光线很暗,暗到她的瞳孔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适应过来。
那是一盏油灯发出的光。
油灯挂在天花板上,离她的头顶大约一丈远,灯芯在玻璃罩内安静地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
天花板很低,低到她觉得如果自己站起来,伸手就能碰到。
天花板的材质是粗粝的石头,石头上布满了裂纹和水渍,有些地方还长着青黑色的霉斑。
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中央。
琴儿转动着眼球,打量着四周。
她躺在一张粗糙的木床上。
床板很硬,硬得像是在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的梗扎着她的後背,透过衣料刺进皮肤,又痒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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